17、十七章 我寄人间雪满头【谢南烛番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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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若这一生重来，我愿与你做一世君臣，”谢南烛闭上眼，一滴泪落到手心之中的一缕乌发之上——某日他与重息同眠之时悄悄剪下藏于香囊之中的留念。“我只要你还活着。”
最终我竟什么也没有留住。
只余手中一缕长发。
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①】
谢南烛出生于一个偏僻的宫殿，那时，纤弱的母妃抱着他在冬夜里瑟瑟发抖，无人照看。母亲仅是一个小小郡官的女儿，入宫后受一夜承宠，便有了他。然而不受宠爱的嫔妃连有了身孕也不敢说出口，就怕一不小心便被宫中嫔妃下了手滑了胎。好不容易保住了孩子，然而圣上却对皇子丝毫不在意，随口取了烛之名。
烛火之光，烛火之光，怎敢与日月争辉？
谢南烛自小便知道，只有手握权柄，才不会被人一言轻定生死冷暖。
他一步步在深宫沉浮之中踟蹰前行，荆棘满路，宫花荼蘼，花蕊上落了长长的血迹。他终于踩着一个又一个人踏上了高处，然而这还不够，他要将那天下至尊之位揽入手中，于是，谢南烛便将心思放到了重氏世家之上。
他寻来神医，灵药，送去为那重氏嫡子诊治。他一步步设计着展露锋芒，让重氏家族兴起结盟之意。他派遣所有人手去探听那重氏继承人的情报，然而不管纸上多少深浅之言，最终见到重息的那一刻，他竟失了言语。
随着在帝王偏颇下共同扶持的蹒跚前行，他逐渐移了心思，转了念头，生出了不该容于世的念头。然而对方却永远遥不可及，如同天边明月，难以靠近。漫长的分离与无望的等待中，他终于改了心思——待我日后手掌山河，定要将这轮明月揽入袖中。
于是他开始了漫长的谋算，花费十年，将他身后之势尽数剿灭。世家势大，已然威胁到皇权至高与黎民生亡，何况世家本就腐朽不堪，难成气候。终于，他将重家以莫须有的罪名尽数押往刑场——重家之势曾遮天蔽日，百姓只知有丞相而不知有帝王，而如今，他将重氏一族尽数下旨斩杀，意在树帝王之威势，以治天下之万民。从此以后，朝中权力势必更加握于他一人之手，若是流放全族，只怕会少了这份威慑效果。而重息则由他心腹下属带走——谢南烛不会让他知道族人尽数死去的消息，他会把他囚禁在自己的身旁，再无分离。
谢南烛太过自负，他以为重息不会得知这个消息，却不知有人谋划救下了重息，让他最终知晓此事。然而他并不在意，那只不过是他计划中的小小波澜，待他将他留在宫中，他有自信能把重息身边整治得滴水不漏，留住他的性命，让他连传递消息、自我了结都不能。虽说宫中还有个姜绿渚，可谢南烛绝不会让她有任何机会得到丝毫消息，他的这位皇后向来不在意他新宠旧爱的事，想来是绝不会把手伸向这个宫殿的。
谢南烛太过自负，于是一串串纰漏最终串联成一局死棋，将他最爱的人逼得宁愿死去。
谋划至今，竟是这样的结果。
谢南烛做了一个梦。
梦中，他依然与重家结盟，依然为了稳固与重家的联系而娶了姜绿渚。然而不同的是，他没有对梦中的重息生出别样的情感，而是在婚后逐渐对姜绿渚的温柔善良，美丽婉和生出了爱怜之心。日积月累，情愫渐笃之下，他登上皇位后，便直接册封了姜绿渚为后，谢斐龄为储君。梦中，他对姜绿渚万分珍爱，将天下所有美好事物尽数捧到她眼前，只为搏她一笑。后宫佳丽三千，却不如她眼中一寸潋滟波光。
谢南烛醒来时仍心有余悸地喘着气，冷如霜花的月光越过窗棂一点点漫上他满布冷汗的侧脸。
如此真实的梦境，竟似是前世亲历一般。
梦中他与姜绿渚二人举案齐眉，相敬如宾的场景仍历历在目，心肺之间仍残留着日光静好，幸福美满的甜意，回想起平素二人的僵冷相对场景，回想起数十年来的跌跌撞撞，痛苦前行，他情不自禁地想——若我没有恋慕上无咎，若一切如梦中所想，或许，这一生，我过的会幸福太多。
他在这场无望的恋慕之中痛苦太多，也伤害对方太多。不管是谁，是姜绿渚也好，还是其他人也好，若是他爱的是别人，那么，也许他不必如此痛苦，也许重息不会被他害死，也许一切会比现在的悲伤好上太多太多。
然而许久之后，谢南烛摇摇头，唇角的笑意在月色下愈发苍白，像是清晨欲晞的露珠，仿佛一碰便要破碎。
即使是痛苦，我也仍然想要遇上你。
即使是痛苦，我也仍然舍不得忘记你。
如若这一生重来，我愿与你一世君臣，我只要你还活着。
我曾谋城，筹谋覆雨谋百姓生死等闲。
我曾谋国，只手翻云谋天下苍生生计。
我曾谋世，旷野回荡谋人间百年苍茫。
然而这一世谋算，换来的却是君长眠黄泉，我零丁江山。
白色的雪花落了满身，把那站立在梅花之下的帝王染作一身苍茫。他墨色的发鬓边，已露出些许微白。
“微臣早年征战，如今旧伤复发，年岁颇高，又加思念家中莼羹鲈脍，愿上乞骸骨，请求还乡。”眉间戾气深深的将军跪在地上，红色的披风上已落满一层如梅般冰凉的雪。
谢南烛没有答话，轻轻笑了一声，说出了一句好似完全不相及的话，“你知道他的死讯了。”
君临卿似是愣住了，久久的，他身下雪地上显出了几滴鲜红。
“我将他从边疆杀机万千之中护下，”他慢慢的，像是用尽全身力气才能开口一般。
“我将他从囚笼之前救下，”君临卿死死握紧了手，“如果早知道，当初我便会带他走，而不是顾虑太多。”
“可是没有重来的机会了。”谢南烛转身离去，声音轻得像一朵落花的叹息。他拂开面前垂下的梅树枝条，向前走去，“朕准了。”
茫茫大雪之中，君临卿跪在一片无边无际的白色之中，久久未动，像是一座雕塑。
“后来，他怎么样了呢？”谢南烛的记忆开始出现了些许浑浊，他迷蒙着眼，看向身前跪着的人。
骆璘岳已不再是曾经年轻少年，自多年之前他亲自率兵捕了重息之后，仿佛一夜之间便从毛毛躁躁的模样长成了沉默寡言的性子。他的面容不再稚嫩，而是带了十分的冷漠，“君临卿辞官之后，回到家乡做了一名商人。直至上月，他已纳二十三名姬妾，每人眉目之间均有些许相似之处。”
“是嘛，”谢南烛笑了笑，“都五十多岁的人了，还这么风流。”
后来的日子谢南烛也记不大清了，只记得日子像流水一样慢悠悠地过去，模糊得像是话本中千篇一律的情节。
有一天，身旁暗卫禀报骆璘岳外出执行任务之时被刺身亡，死前，手中仍攥着一块玉佩。
“骆大人本可应付那方杀手，可是打斗之中玉佩的络子突然断了，他弯腰去拾，就中了对方的刀。”
“好生葬了吧。”谢南烛记得自己说了这句话后，便走出了宫殿。
无咎，这天下仍记着你的人，越来越少了。
谢南烛感到了刻骨的寒意。
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
他疲惫地闭上眼——无咎，曾经的你，是不是也是这样觉得，活着太累了呢？
千年之后，璧国承元帝谢南烛成为了无数少女的梦中良人——他与皇后自艰难时相互扶持，终生仅有其后诞下的一子，后宫三千佳丽形同虚设，抗下万千大臣联名施压也不曾废去再无生育的皇后。谢南烛亡于春秋之年的某个冬日清晨，最终，其子谢斐龄登上皇位，其妻成为了享至高荣华的中宫太后。这样的用情至深，让多少少女捧心欣羡，暗自幻想，若是自己成为那个被他捧在手心里的人该多好。
只是有个谜题却一直困扰着所有人——为何在发现的承元帝陵墓之中，谢南烛棺椁之中，竟有两具男性骸骨卧于一处，观其下葬痕迹，并非盗墓贼人，而是封墓之时便是二人同在。
不过这样的谜题，比起帝王三千弱水只取一瓢饮的桃色传奇，实在太过不值一提。
此段情长，再无他人知。
此间情深，终尘封于时光之中。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十七章 我寄人间雪满头【谢南烛番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