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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十六章 鸿雁长飞光不度 素雪绢云形 ...

  •   素雪绢云形千水裙散落作花瓣一般的涟漪,乌色长发仅以一根朴素玉簪挽起。姜绿渚站在角落之中,手中牵着一个如同玉雪雕琢而成的俊秀少年。
      眼前的宫殿流光溢彩,金碧辉煌,然而此刻却传出了一道凄厉的悲鸣声,划破碧空,即使姜绿渚与谢斐龄二人藏身远处角落,亦听得一清二楚。
      “母后,”小小少年方是年幼,眼中却已经有了凌厉色彩。他仰头看向母亲悲伤的侧脸,问道,“舅舅,是怎样的人呢?”
      姜绿渚眼中浸了似珍珠透亮清澈的泪水,仿佛断线般落下,“斐儿,记住,你的舅舅,是全天下,最厉害的人。”
      风摇乔木,簌簌作响,像是有谁在轻声吟唱一首送别的挽歌。

      阳光穿过雕花窗棂,巨大的如同花瓣一般的鹅黄色光片将殿中照得纤毫分明。
      绿绮古琴似正震颤韵音,蓬莱手抄仍翻开一半,青釉香炉正晕出淡香。
      一切都似往日般平静。

      “谢……南烛……”鲜血不断自口中涌出,将雪衣染作红衣,“你……好好待绿渚与斐儿……”
      “好,你说什么我都答应你!”俊美的帝王眼中满是泪水,紧紧抱着重息,像是抱着他最后一丝的希望,“只要你别死!我什么都答应你!”
      重息感受到体内不断撕扯着内腑的疼痛,微带些许释然地闭上了眼。
      “无咎!”

      那一日,他让姜绿渚为他找来两样东西。
      一样是七叶绯草【①】,一样是绝子嗣之药。
      如今重家已然败落,朝中势力早已被剿灭干净。十年以来,帝王早将朝中势力尽数或收服、或平衡,清流一派与世家向来是水火不容,而其余尚存世家则是自顾不暇,更无可能助重家再度起复。被谢南烛囚禁在宫中的重息根本找不到任何路来走出这个绝境,手中势力已然被剿灭干净,而帝王之权却是空前强大。黄金囚笼,竟是逃脱不得,或许唯有一死,方可保全自身。然而重息却仍是挂怀宫中子侄与义妹,放心不下,担忧顾虑。
      唯有替他们扫清前路所有障碍,他才能放心步入黄泉路,饮下忘川水。

      谢南烛膝下如今仅有谢斐龄一子,且谢斐龄素有才名,天资聪颖,且最为难得的是颇有帝王之姿。然而毕竟没有母族支持,日后若是后宫诞下其他皇嗣,姜绿渚与谢斐龄二人处境怕是将会颇为艰难。
      重息心知自己没有帝王之才,他仅适合做辅佐人选,而并无领袖才能。谢斐龄尚且年幼,无法扛住这天下万民生死重担,无法抗住朝堂之上尔虞我诈,稍有不慎,便会被底下臣子架空作傀儡帝王。而姜绿渚更是不堪托付,她自小养在闺中,学习弹琴绣花,下棋弄茶,整治后宫或许她还游刃有余,而前朝政事,并非她一介弱女能承担得住的。若是现今便鸩杀谢南烛,这朝堂之局,天下之势将会风云骤起,波涌涛吼,不论是重息亲手辅佐谢斐龄上位,还是姜绿渚以太后之尊垂帘听政,局势都不是势单力薄的他们可以控制得住的。况且谢南烛纵有千般不是,然他却是个不世出的明君,仅是这一点,重息就不能、也不敢将他杀死。
      因此,重息只能留下谢南烛的命。他一人折辱之恨,重家灭族之仇,比起这个天下万千黎民生灭,实在是太过微小渺茫,不足一提。
      但是,他怎能不恨。
      亲族俱被灭杀,自己亦受此折辱,若说不恨,怎么可能?纵然谢南烛以爱为名,然而却掩盖不了他的权势贪念。
      ——若不是为了树立帝王威势,破灭百姓对丞相一系世家一族的敬畏,他大可流放重氏全族,何必尽数屠杀?
      因此,重息给谢南烛下了绝育子嗣之药。

      以你终生孤寂守这万里河山,握你至爱无上权柄,待到百年之后,这江山如画,将尽落于我重氏子孙之手。

      重息再无遗憾。他吞下姜绿渚寻来的七叶绯草——他自小便有心疾,如今虽已然大好,却唯独不能碰触此草一分一毫。七叶绯草性温和,无毒,然而却与他常年用的药方中一剂药材相克,二者若是相遇,则会让他心脉之中维系的平衡倏忽崩裂。所幸此草向来稀有,故而此种禁忌也少有人知。如今他食用此草,所现症状不过是心疾发作,无药可医,便是华佗在世,也把不出其他脉象。这样,便是皇帝再手眼通天,也不会知道他并非因心疾发作而死,也查不出是姜绿渚将此草交予他,这样,便保全了姜绿渚与谢斐龄二人。
      而重息亦知,谢南烛口口声声的爱语,并非虚假。这些日子感受到的真切情感,纵使他不会接受,却也情不自禁感受到了它的灼烫。因此,他临死之前的要求,谢南烛一定会做到。
      这样便好。
      重息闭上了眼,抛去耳旁响起的悲鸣,陷入无尽黑暗。
      自此,我身无人可囚,我心无人可污。

      重息以死逃脱了这个囚笼,以死庇佑了挂念之人,以死报复了谢南烛。
      从此以后,这万里河山,只余谢南烛一人,零丁前行,踟蹰于长川。
      纵使他手握天下尊荣,纵使他是这天下之主,却也是——无上孤寡,一人荣华。

      青年合上了眼帘,往日凛冽的神情此刻似琼琚般温润,似明珠般柔和。翠玉作羽织织作他双眉,星汉作绣线勾勒他眼尾。水波是长绸拂过他唇畔,墨鸦似锦缎展成他长发。层层雪衣堆叠作霜凝冰清,神光离合。虽有赤红附于其上,却平白为素来苍白的青年染上些许明艳。
      悲伤的帝王拥着他,轻轻亲吻他再也不会睁开的眼眸。

      “母后,”玉色衣衫的小少年平静地开口,“父皇他,好像很难过。”
      姜绿渚想起那日青烟袅娜,飘渺缭绕之间,重息轻轻地抚过她的鬓发,对她说,“我与早已将你看作妹妹,你既已入我重氏族谱,你与斐儿便都是我重氏族人,别再说什么让我不要管你和斐儿的意气之话了。”
      眼泪落得更凶,她狠狠咬唇,声音里像是有着无穷无尽的难过一般。
      “那是他活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十六章 鸿雁长飞光不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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