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袖中月》花鴒

1、第一章 偷一盏袖中圆月

　　银色的月光洒落在飞檐玉宇之中，无数繁复玄妙的符阵刻画在冰凉的寒冰之上，即使只是目光之及，脑海中便仿佛有一盏铜钟刹那敲响，被那符阵之中蕴含的天道玄妙震慑得人魂飞心惊。道道符线流转银光，织作三千尘世生灭。
　　重息坐在密密麻麻的符阵的中心阵法上，广袖重重，铺在身后像是星汉迢迢。寒冰之上，他一袖清冷，垂眸低眉，眼睫之上覆了浅浅冰霜，唇色冰冷似月下千山雪。
　　“师弟，”重清运转着灵力向阵法之中注入，面有忧色，“此次入三千缘世，万望重修道心，摒除他念，师兄在此守着你的原身。愿你早日历劫完毕，重回穹衡。”
　　“师兄费心。”淡淡的声音中如饱含冰霜，似有清溪啭心间，昆山瑶玉碎。
　　重息抬手，瞬息结起万千繁复手诀，刹那间法阵一个接一个地绽出重重银光，直至汇聚至正中央，万千华光自重息身上迸出。良久之后，满室华光散去，而那法阵正中央之人，合上了双眸，似九天之神，无悲无喜，无雪无晴。
　　重清走出雩霜殿，抬手打上封印阵法，眼锋一利，“诸峰子弟，守好雩霜峰，擅入者就地灭杀！”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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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烟沉，碧瓷冷。
　　淡青鲛绡帐中伸出一只手，如竹修长，如玉无瑕，带来沉淡梅香，清清冷冷，丝丝缕缕，幽幽氤氲在袖间。
　　深蓝衣裳的鹤发老者伸手号脉，半晌后抚须而笑，“恭喜公子，已然大好了，平日多注意些便好。”
　　帐中人影绰绰，他以袖掩唇低咳了几声，道，“多谢廖神医，半夏，将诊金奉上。”
　　声若瑶琴半掩，箜篌长奏。
　　“是，公子。”盈盈立在一旁的紫衣少女福了福身子，面容娇俏如花，声音清甜温软，“廖神医，请随半夏来。”

　　重息看着自己的手，修长柔韧，却因久不见天日而过于苍白。因为心疾的缘故，筋骨之中没有包含一丝力量，软弱得似乎一折就断。他似乎记得，曾几何时，自己的手中蕴含着移山填海之夺天地大造化之力，这种弱小的感觉，让他陌生也无奈。
　　来到这个世界，已然十年。他不知自己自何处来，要往何处去，只知道自己叫做重息。当他醒来之时，便成了一个十岁稚童。即使他清楚地知道，这个人并非自己，却不得以要以别人的躯壳活下去。
　　冥冥之中，他有一个模糊的念头，这样的更迭，也许还会发生很多次。

　　这一世的他，是一名世家贵公子，因生来带有心疾，因此十数年未曾露面。世人也仅知，重姓世家有一少主名曰重息字无咎，年约加冠，至于容貌脾性，倒是一概不知。
　　“陵游。”
　　随着重息的话语落下，一道灵巧的黑色身影瞬间翻下，带着一身朝露的气息，半跪在床边，“公子。”
　　“备车，去见二殿下。”此次寻来神医之人，便是当朝二殿下谢南烛，作为拉拢重家结盟的诚意。
　　“是。”

　　一朵梨花般的积雪从枝头落下。就像一朵还未绽放的花骨朵，轻轻巧巧地跌落进车篷。
　　马车行过的时候，在道路上覆盖的积雪上留下深深的车辙。
　　吊角飞檐车顶是巧匠细细雕刻。
　　帘边朱羽绣囊是绣娘针针织锦。
　　香炉清浅香气是香师滴滴斟酌。
　　千金万金巧夺天工之笔，却不及那掀开暗纹锦绣车帘的一只手。
　　素白修长，明净澄澈。
　　随即帘后展露出主人的脸。
　　像是晨星出现在山麓那一刻的第一缕光芒。
　　像是山岚掠面而过的丝丝轻柔薄凉漫不经心的清风。
　　像是白鹤身上黑的深沉白的素净的柔软也如剑锋出鞘般的色彩。
　　要怎么形容他呢？要用尽世间多少极尽美好的词藻才能堆砌出一个他呢？要用尽画师多少笔墨才能绘出他一分一毫的风姿呢？
　　早已等候在京都郊外梅园中的谢南烛知道世家传承之下的重息必然相貌出众，却不知竟是这般风姿卓绝，凛然难侵，高华如月。此刻天地之间竟似只剩落雪簌簌声，茫茫一片白中只剩那人黑白分明的色彩。

　　忍冬一身豆绿衣裳，盈盈立于车旁，执着一把绘着万千繁花的纸伞。迎春一袭明黄对襟襦裙，见重息下车，将手中漆金描银暖玉手炉递给他。剪秋连忙上前，为其披上大氅。而半夏，则立在一旁，随时听候差遣。
　　“无咎艳福不浅。”一道戏谑的声音传来，重息循声望去，眼前以紫金冠束发，身着绛紫色蟒袍，一身尊贵气息的青年，想来便是二殿下谢南烛了。
　　“殿下说笑了。”重息行了个礼，却在中途便被谢南烛伸手扶住。
　　“无咎多礼，此次为掩人耳目，与你于梅园相见，不必如此拘束，且作挚友结伴出门踏青便可。”即使是行礼，对方也是无悲无喜，似九天之仙清贵凛然，难以令人轻之，何况见对方神色难掩苍白，谢南烛也难以放任对方行全礼数。
　　他接过重息手中纸伞，二人共同往梅园小径走去，一众随侍，远远跟在二人身后。

　　重息落后半步跟在谢南烛身后，以示对对方尊贵身份的不敢逾越，却不知此刻谢南烛正在偷眼描摹他被大氅绒毛掩盖的模糊轮廓，与浅淡唇色。
　　细雪落在纸伞之上，留下浅浅的细微声响。
　　不辨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