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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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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说咨询公司的工作充满了挑战和新鲜感,但身在其中,我却没有发自内心的热爱与满足感,想读博的念头反而越来越强烈。
很快到了11月,美国大选的前一天,班级群里讨论热烈,已经从美国大选发散到中东政局了。尽管大家已经散落在各行各业,曾经的专业情怀还都有一点的。
大约是看大家兴浓,时远发出邀请:有没有明天一起看大选的?
因为有时差,全程观看直播就意味着要通宵,刚刚的群情激昂被迎头浇灭,响应的人寥寥无几。
我们有过许多人围坐一起通过网络彻夜观看美国大选的经历。
那是2008年的大选,那天晚上原本是党日活动。时远是党支部书记。先按要求学习了文件,之后开始谈论感想和见解。
因为所学专业,加上时远的个人风格,我们班每一次党日活动都像一场学术研讨会,大家各抒己见,思想火花激烈碰撞,欢声笑语不断,而这背后是深刻理性的思考和对国家民族的关切,对人类社会发展的热情探索。
那天不知道怎么就谈到美国官僚体系,时远提议说,今天正好是美国大选,大家要不要一起观看。一呼百应。于是众人赶紧开笔电,连网线,还叫了烤翅烤串外卖。20多个人围坐在那台小小的笔电前。
学生活动室在地下,暖气不太好,11月的深夜,空气寒冷如冰,所有人都恍然未觉,一边看直播,一边满嘴油光的点评小布什的“跛脚鸭”政府,奥巴马的对华政策,讨论保守主义和自由主义的争端,美国制度的自我修复能力,探讨新兴霸权国家与原霸权国家是否必有一战以及我们如何和平崛起……
我还记得,那天下午小笛和男朋友分手了,本来我们约好党会结束后我请她吃零食大餐顺便听她哭诉,结果她一晚上都在非常兴奋的舌辩群雄,到了第二天下午补觉醒来,才恹恹地说:“怎么办,我还没来及哭。”
年少轻狂时,撸着串都以为自己在挥斥方遒,能指点江山。
彼时的信念逐次变换,此间的少年渐行渐远。
可我好像被独自留在原地,默默看着一个又一个人从旁边越过,却不知道自己前路何往,归程何在。
这一次,我窝在公寓里,自己看完了大选全程。夜半时分,走到窗前,发现不知何时飘起了雪,路上、屋顶上、树枝上已经积了厚厚的一层白,将黑漆漆的夜反衬的有些明亮。很多年不见这样大这样美的雪花了,状似鹅毛,薄如蝉翼,路灯橘黄的光投射在她们蹁跹飞舞的身影上,天空仿若最好的舞台。
我凝视良久后,返回桌边,轻轻关上视频,打开了小笛前几天发来的博士招生章程。
第二年五月,我接到了博士录取的消息。
我本科论文指导老师,也是后来的导师打来电话告诉我的。他在电话里朗声而笑,我当即约时间去学校看望他。
是一个阳光明媚的上午,我到了他办公室。推开门赫然发现时远坐在沙发上,正捞起桌边的茶杯。
我不禁愣住。
时远露出一个明快的笑容。
其实这半年我和他多了一些联系,不时会向他请教专业问题,他都耐心解答,给我推荐阅读资料。
导师笑着说:“怎么,你们不是一个班的吗?不认识了?”
“没有,就是没想到。”我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下,对时远笑笑,“时远,好久不见啊。”我知道我一定笑的特别开心。
时远的博士毕业论文需要在国内的档案管查阅资料,他回来准备论文,顺便歇暑假。今天也正好回学院来拜访老师。我到的时候,他们正在讨论他的研究计划和遇到的困难,我在一边聆听,偶尔给出一点意见。
我导师突然拊掌大笑:“不错不错,你没有把东西全忘光,比我预计的好点!”然后扔给我一堆书单和文献,“正好我这有个项目,你有空就跟着打个杂,提前适应适应吧。”
聊得差不多了,我和时远一起出来。我早就约好了小笛一起吃午饭,问时远要不要一起。他欣然答应,说特别想念竹轩厅的冬瓜丸子汤。
时远说:“还没恭喜你。虽然做学术其实还不一定比你现在的工作好。”
“我想来想去,还是喜欢这个专业,也觉得以我的性格,可能做学术比在社会上工作更适合一点。”
他点点头,说:“恩,你很有能力的,加油。”
“以后你要多多指导帮助我啊!”
时远明年就毕业了,现在也到了考虑就业方向的时候。我问他有什么打算,他说还是更想回国,但有点担心去不了顶尖名校,那样就不如在国外机会好了。
“放心吧,你没问题的!”
他笑了一下:“谢谢鼓励!”
“不是鼓励,而是,余与君同窗两载,深知汝有经天纬地之才,吞吐天地之志,岂可妄自菲薄,有负国家所望,苍生所托?”我说完看着他笑,“你去日本交流前,贴在寝室书柜上的这段话,老冯他们拍了照片的,我一直保存在电脑里。”
他的眼睛里写满了惊诧和欣悦,片刻后,我们相视大笑。
“当时年少气盛,现在知道自己的斤两,觉得那会儿有点中二,惭愧啊。”
“哪里,你现在是匹似才人增阅历,少年客气半除删。”
时远看着前方的一排青岑树,目光悠远,像是和我一样陷入回忆。
那段话,是他去启程去东大那一天写的一段话,那天刚好是九月十八号,写完他贴在了寝室的衣柜上。从笔记本上随手撕下一页横格纸,字迹遒劲有力。
“日本者,倭国也,中华者,上国也。去上国而之倭国,何也?日取彼所长,日开眼看世界,日师夷长技以自强也。余此去东洋,非特求一己之功名,亦思学成归来,报效国家耳。明年今日,愿能功成而返,不辱使命。余与诸君同窗两载,深知国政学子有经天纬地之才,吞吐天地之志,岂可妄自菲薄,有负国家所望,苍生所托。临行涕零,寥寥数语,愿与诸君共勉之。”
我看过很多遍,一字一句都记得清楚。
一阵轻风吹过,青园里的竹叶沙沙作响,空气中流淌着紫藤花的香甜。
他轻轻长叹一声,打破了沉默:“你男朋友真的挺有福气的。他也支持你读博吧?”
“我还没有男朋友啊,万年单身狗。”
“啊?!我以为安旭……不好意思啊,是我误会了。”
“没什么,我们早就分开了。不过你们认识?”
他认真解释道:“我和安旭早就认识,不过不熟,他是我一个朋友的本科同学,去年夏天他来美国玩儿时聚过。我们说起了你,他特别惋惜,还买了tiffany说要求符合……看你回了b城,我以为你们复合了。”
“然而我并没有收到tiffany,他可能也觉得终归还是不合适了吧。”
沉默片刻,他叹息:“感情真的是需要缘分的。”
还没等我想好说什么,就听到小笛的一声惊呼,她已经在餐厅门前等我们了。
“天啊,我的偶像!”小笛两步跳到我们面前,兴奋的说:“何霁刚才发信息说有个神秘嘉宾,没想到竟然是你!”
“是啊,好久不见!”时远露出他的招牌士温和笑容。我感觉小笛都要为之跪倒了。
我们说笑着进了餐厅。有小笛在,气氛十分欢腾。
吃到一半,她忍不住八卦:“时远,你现在怎么样,名草有主了吗?”说完还冲我眨眨眼睛。
“嗯,”他点点头,“前段时间同学介绍了一个,相处有了两个多月吧。”
听到他的话,我夹菜的手不由顿了一下,随即抬头给予祝福的微笑。
但心里一阵发空,大脑当机的一瞬,还看到他在微微笑,看到小笛飞给我一记怒其不争的眼刀。
“哇哇哇,好想看看是何方神圣,高贵女神还是俏皮辣妹?”小笛依旧在咋乎。
“没有啦,都不是,很朴实文静的一个女生。”
我把菜塞进嘴里,木木的嚼着。
这是我早预料过八百遍的结果,也为这结果打过八百针强心剂。可还是有点难受了,像是被抽了真空一片空虚,又像是被什么堵塞,只想放个东西伸进去把心口和呼吸捋捋平,顺顺直。毕竟,我刚刚终于鼓起一点勇气,也以为看到了一些希望。
吃完饭,小笛回图书馆,我和时远去西门坐车。我们穿越了大半个校园。正是初夏好时节,梧桐路绿荫成盖莺啼啭,旧洋楼紫藤绕墙朱门掩,勺玉池荷叶连碧水潋滟,西门前石桥弯弯柳依依。
这是我们学校最美的一条路,也是我和时远并肩走过的最长的一条路,是我暗自勾勒过无数次的场景,如今终于成了真。所以我应该感到高兴。
尽管这路的终点,不是摘花相赠,而是折柳道别。
临近入学,我回s市办理离职和调档手续,约了同学小聚告别。
老冯递给我一只盒子:“时远上回托我给你的礼物,事情一多我就总是忘记。”
“不是巧克力吗,还能吃吗?”
我们俩个都有点无语。
淅淅沥沥的下着雨。我坐在出租车上,捧着那个礼物。拆开最外一层有着星空图案的包装纸,打开盒子,看到一个黑色木质的相框。
照片是美国的羚羊谷。岩壁高耸曲折,岩层清晰分明,线条柔美流畅如年轮,阳光从狭长的洞口泻下,光影交错,显得神秘又绚烂。如果时间有形状,应该就是这样吧。
相框后面夹着一张卡片,时远的字:“走在光影变幻下的羚羊谷,仿若置身时空隧道。此时此地,很想对你说一句感谢。虽然没怎么说过话,但一直很欣赏你的温和坚强,抱歉并谢谢你毫不知情的成全过我的青春遐想。这是我拍的最满意的照片,作为赔罪和谢礼送给你。”
雨越下越大,势如瓢泼。夜黑雨急,车辆排起了长龙,雨雾里只看到窗外闪烁的车灯。
我仿若被一大盆雨浇在头上,每一颗滚落的雨滴都叫作“遗憾”,每一颗遗憾都大声叫嚣着“假如当时……”砸进我心头,迸溅起层层懊恼的水花,而后余下一片空茫。
博士二年级开学,我到了UCLA交流。时远已经毕业回国,如愿到了F大任教,也和女朋友订了婚。
我们偶尔会通过社交软件讨论些学术问题,他给我一些在UCLA选课和学习方面的建议。
我知道,他是我在感情上永久错过,无法企及的花园,却将是我在学术上永远仰望,奋力到达的高峰。
十二月初,我去了羚羊峡谷。
进谷的时候已是下午,错过了传说中光影效果最好的十二点,天气也没有太好。但穿梭在岩洞里,仍旧为大自然鬼斧神工的力量感到震撼。印第安向导吹起笛子,呜咽声像是远古而来的风,掠过谷底,穿过罅隙;又像是一只温柔的手,从遥远的旧时光里伸过来,轻轻抚上人心头的伤痕。
从谷底出来,太阳渐渐没入云层,整个峡谷显得苍茫而寂寥。季节多变换,光影可交叠,但真正塑造这峡谷的却不是瞬息变幻的光,而是积年累月的流水与风沙。
犹如人生所有的阴差阳差,其实都是做了伪装,戴了面具的命中注定。
离开小城佩吉时,天空飘起星星点点的雪,四野渐渐变成白色,前方寂寞而又漫长,就像慢慢长大的路。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