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飘雪的春天》江榆

1、第一章(修文)

　　今年天气诡异的很，已是四月初，冷空气突然来袭，竟下了一场不大也不算小的雪。

　　早上刚睁开眼，就看到小笛微信发来的校园雪景，照片里的北湖空灵的仿佛一个幻境，湖水蓝的澄澈醉人，岸边白雪皑皑，垂柳的枝梢上裹着一层薄薄的雪花，像是绽开了一束束银白的花，圣洁而又烂漫。

　　我决定要回学校看雪。我正在B市出差，毕业之后就离开这里，4年多没有回过那个园子了。

　　春天的太阳毕竟和暖，到学校时，雪已经开始化了。地上的积雪兹兹的冒出一个一个蓬松的小洞，岸边松针上裹着一颗颗晶莹的水珠，折射出太阳的七彩，柳条上的雪水在簌簌滚落，在湖面泛起点点涟漪。

　　一对情侣在拍照片，都是20岁左右，女生轻声嗔怪男生姿势僵硬表情不自然，男生一脸无奈却还是在乖乖配合。

　　这样好的年华，我突然有点羡慕。在这场轻灵的春雪和这个久违的校园里，多年以来波澜不惊的心好像变得纤细柔软起来。

　　很多年前，就在这个地方，我也拍过一张照片，背景也是一样静穆的古塔，葱郁的垂柳，碧蓝的湖水。我旁边站着的是大学时代悄悄喜欢过的男孩子。

　　那是快要毕业的时候，我和一群朋友去湖边拍照，遇到他也和几个人结伴照相。都是同班同学，大家便一同三三两两合拍。等他和所有人一一拍过，我顺势凑过去，将相机递给同学，假装自然的说：“时远，还有我呢。”

　　拍完之后抢过相机看照片，我发现，旁边的男神一如既往的儒雅英俊，也温和疏离。而我竟然闭着眼，笑的很难看，笑容很大却又很僵硬，那天很热，刘海湿了，扭结在一起，额头光秃秃的，丑的快要哭了。

　　我暗自纠结要不要再补拍一张，等到鼓足勇气，他们那群人已经道了再见准备走，我终于没有好意思出口打扰。

　　由于我的模样实在惨不忍睹，这张照片被放在电脑里的一个角落，再没有打开过。

　　很多年过去，相片里一株株茂盛的垂柳在脑海里模糊成了一抹缱绻的绿色云烟，旁边男孩的微笑，也如绿柳一样变得模糊，变成一道云烟，只在心里最深最深的地方轻轻弥漫。

　　我想象着，按着现在的我，如果重新回到当年，是否有足够的勇气给他打个电话，问，时远，你想不想去湖边看看雪景呢。这样想着，我忍不住把刚刚拍下的一张雪景微信发给他。

　　上学的时候，我们虽然在一个班，但实在没有什么交集，也几乎没有过什么交谈。毕业以后，也不知怎么加了对方的微信，但也就是在朋友圈里评论两句，点个赞，从来没有小窗私聊过。因此这个举动就显得有点唐突。

　　不过，就唐突一次吧。

　　发完之后，就发现朋友圈被今天的校园雪景刷屏了，我的这张残雪图又是相形见绌，惨不忍睹。我灵机一动，找补了一下：“看，雪在融化呢。”发完这一句，显得更加突兀了，仿佛我们是相熟的密友，一同在湖边漫步，随意聊着天，不需要铺陈前提，也不要追溯原由，像是我曾经期待和幻想过的那些一样，可是那仅仅是期待和幻想啊。

　　北京时间十点半，美国应该是半夜了吧，他应该已经睡了吧，我想。我心里有些冏，甚至想他还是别看到的好，也不奢望他会回复，或者我其实是希望他能回复的，但又怕因为没有而失望，就将一直握着的手机放回到包里不再去看。

　　这些年来，总是被很多很多大大小小的挫折包围着，所以在每次想做一件事情时，都要做上一翻心理建设，以保证自己可以对随之而来的失望避之不见。

　　一直到中午回了家，才打开手机，一条新的信息闪现在屏幕上，显示是35分钟前，时远的回复：“嗯，飘雪的春天。”

　　看到这个答复，我有点恍惚，也许，他竟然记得？

　　飘雪的春天，是我大三时写过的一篇文章，发在当时比较风靡的校内网上，虽然有一个诗意的名字，内容却是对民主政治的思考讨论。我记得时远在下面评论过，好像是这样说的：“东大的一株早樱开了，也像飘雪。我最近也在读《论美国的民主》，有很多心得。”

　　那一年我在丹麦做交换生。已经是国内的早春时节，北欧的天空仍旧飘着雪花。我很喜欢下雪，因为一经过皑皑白雪的装扮，纷繁喧嚣的人间就变幻成了纯洁无瑕的童话世界，我也可以从现实的琐碎里抽离片刻，做一小会儿美梦。

　　比如，其实我不是凡人，而是转世的仙子，拥有特别的灵力和法术，而时远正陷于某些困难，于是我救美男于危难，美男感动于我的聪慧和真心。

　　再比如，我拥有姣好的容貌和曼妙的身材，在练功房里排练新的舞蹈，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照射进来，我轻轻的轻轻的抬起手臂，踮起脚尖，我暗自花痴的男生正好路过，看到了我镀了一层柔和光霭的侧颜，他不禁久久驻足，这时一定要有风吹过，风里夹着六月蔷薇的清甜。

　　又甚至，我还是现实里的这个我，普通平凡，时远也还没有留意过我，但他申请的交换项目不是日本，而是丹麦。在异国他乡，我们自然就会熟悉起来，一起上课，一起去超市采购，一起走过这个童话国度的大街小巷。现在要过年了，我们正凑在一起包饺子，屋内壁炉里燃烧着红彤彤的火光，屋外洁白的雪花在簌簌飘落，我们讨论着北方的饺子和南方的饺子有什么不同，中国的童话和丹麦的童话有什么不同。

　　又或者，我去的是日本，我们一同去踏春赏花，繁樱似雪，粉白的花瓣落在我们的发梢、肩头，我定要缠着他朗诵一首和歌，因为我喜欢他读书的样子和声音，像极了山涧梨花上正要融化的冰雪，有一点点清冽，一点点柔和，一点点沁人心脾。

　　是啊，为什么我没有去日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