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君》飞白鹭

2、双生竹妖 光照进后

　　阳光照进后水小筑时，曼君方方打坐完毕，她缓缓睁开一双明眸，收腿站起身。
　　晨曦的后水小筑清幽祥和，除了微微风声与鸟儿声声脆啼再无杂响，曼君很满意，她走到庭前，衣袖拂了拂台阶，便坐了下来专心听鸟鸣。
　　后水小筑由三四间古朴雅致的竹屋组成，没有院墙，出了房间不远便是深深竹海，是个极清幽的地方。它在小灵湖后方，翻过那姚公子所在隐翠园的小山丘后就是了，但曼君不怕人来，因这后水小筑被她施了法术，凡人是看不到的。
　　曼君坐得累了，索性以手撑头侧躺在庭前，注视着离她最近的那棵双生翠竹上，看着光线从东缓慢的西移……
　　漫漫修炼的岁月里，这只不过是其中短暂的一日……
　　等到光线照到竹叶顶头时，想着这是凡人活动最频繁的时刻，曼君甩袖起身，朝小山丘去了。
　　威严的大门前，依旧是昨日那几个门丁。
　　曼君正正衣衫，上前道：“劳烦通报一声，我想见你们公子。”
　　门丁看到她也愣了，这不是昨日来的那姑娘么，怎地今日又来了，看来她对自家公子还真是上心。
　　门丁摸不准自家公子的意思，只好又去通报。
　　姚慕青此时方方用完午膳正在看账本，就听门丁上前来告，他皱了皱眉，右手挥了挥，道：“不见。”
　　门丁见自家公子头也不抬，想来对这姑娘是无意了，便欲退下，却又听到姚慕青叫住他：“等等。”门丁躬了腰上前，本以为姚慕青改变主意了，却听得他道：
　　“下次这位姑娘来，一律不见。”
　　门口处的曼君正等得心焦，见方才进去通报的门丁出来了，正欲走上前询问，那门丁急急道：“诶诶！姑娘止步！”
　　“姑娘回去吧，今日我家公子不在。”
　　曼君一愣，是吗？她很是怀疑。“既如此，他什么时候回，左右无事，我在门口等着他便是了。”
　　门丁好心劝道：“姑娘等着也无用，还是回吧！”
　　曼君看他眼神虚晃，说着：“你怎知无用？还是说你家公子现就在里面，只是不肯见我。”
　　“这……”门丁作势咳了几声，转而道：“总之姑娘还是回吧！”
　　曼君也不做声，低头看了看地，地面是别院里延伸出的青石路，干净无尘，曼君索性一甩袖盘腿坐了下来。
　　她这举动倒是把几个门丁惊到了，面面相觑。
　　“今日就在这里候着了。”
　　门丁们见她如此执着，很是为她对自家公子的深情而感动，可是自家公子是什么人，城中爱慕他的姑娘不知凡几，没有一个上心的，若他是个怜香惜玉的人，城中那些妙龄女子就不会如此幽怨了。
　　方才进去通报的门丁见她如此，略一迟疑便又进去了。
　　这次姚慕青听得门丁来报，不以为然，淡道：“胡搅蛮缠，莫名其妙。随她去，下回不用再报了。”
　　门丁心中叹气，看来这姑娘彻底的没戏了。也不敢耽误，快步走出去了。
　　曼君静静盘坐着，春日阳光温暖，倒也不怕，她闭起双眸默念起《心经》来。门丁见劝她不动，只好由得她，各自守在岗位上闲话家长去了。
　　待念完了第一百三十七遍后，曼君缓缓张开眼，大门处依旧是那几个门丁，除此以外再无他人。曼君站起身，看来今日这人是铁了心不想见自己了，也不知是不是方才念经的缘故，此刻曼君心里平静下来，也不恼，罢了，他既如此，便先回吧！总有办法的。

　　曼君后脚才走，云清山上就有几辆马车踏踏而来。
　　到了正门，里头的人陆续下车，俱是穿着绫罗绸缎的年经公子，他们由着奴仆领路进园。最后面那次一等的马车上却是下来几个装扮艳丽的年轻姑娘，她们或抱琵琶，或拿琴箫，妩媚多情，想来定是城中的歌女。门丁们偷看了几眼，忙往院子里带。
　　姚慕青早已听得通报，等候在偏厅处。
　　一个手拿竹扇的蓝衣男子率先进了来，见到姚慕青连忙一拱手：“姚兄。”
　　姚慕青也回礼抱拳：“李兄，请坐。”
　　后面几个公子此时都走了进来，姚慕青一一打了招呼后，那姓李的男子笑道：“姚兄，早前听闻你在此处修了个别院，一直无缘前来，今日得闲大家都来了，你可要好好招待我们才是。”
　　众人纷纷附和：“正是正是……”
　　姚慕青笑应道：“知道你们来，美酒佳肴，瓜果珍馐一并准备好了，怎敢怠慢？”言罢领着众人往园中去。
　　正是四月，百般红紫斗芳菲。园中处处遍植花木，此刻开得正艳。众人穿过花木繁茂的小道，来到一处亭子前，亭内酒菜已布置好，众人依次落座。
　　那姓李的公子一收扇，连连赞道：“姚兄，你这隐翠园果然是个好地方！怪道现下在城中都寻不到你，原来是躲这里修行来了。”
　　其中一个白衣男子环顾左右一圈后问道：“姚兄，这竹苑只你一人吗？怎不把嫂子也叫出来让大家见见？”
　　这些年轻公子均是城中富贵子弟，府中娇妻美妾环绕，府外也是一应养了外室，风流无度。自他们知道姚慕青在这偏僻的云清山修了别院，自然都以为他这是金屋藏娇。姚慕青此前一直洁身自好，不知是怎样的绝色女子能将他迷倒，众人耐不住好奇心纷纷起哄，让他赶紧把那位新嫂子叫出来。
　　姚慕青淡然坐着，自斟了一杯酒饮下，眼望着围院外远处竹叶青青，不知怎地想到那一抹绿影，缓缓道：“嫂子没有，疯子倒是碰着一个。”
　　众人还以为他在自嘲，又是玩笑了几句。那李姓公子对姚慕青道：“姚兄，我们一早知道你一人寂寞，特特请了城中缀玉楼的歌妓来。”说罢站起身拍了拍手，那边小院门里一个奴才早已等候着了，一见他拍掌，立时转身将那些绰约的歌妓们带了出来。
　　场中俱是有钱有权的年轻公子，歌妓们自然芳心荡漾，瞅准了自己中意的男子暗送秋波。
　　李公子看着亭前一排艳丽女子，得意的朝姚慕青道：“如何？这些女子的姿色可都是上乘呢。”姚慕青捏了捏眉心，环视前面那一排涂脂抹粉的女人，开口：“嗯，不错。”
　　曼君回到后水小筑，正准备写写字打发时间，刚刚铺好纸墨，那边隐隐约约又传来丝竹之声。
　　这缓缓飘来的声响对一般人自然不算什么，然而曼君一直待在寂静的山林里，习惯了寂静，况她又不是凡人，耳目灵敏异常，因此只觉得十分呱噪。
　　曼君将笔搁下，皱着眉头遥望那一方。方才在门外苦等那人始终不见自己，现在就又喧闹起来了，这不是故意气她吗？
　　曼君深吸了口气，罢了罢了，何必跟一个凡人计较。她深吸几口气，又执起笔，蘸了墨，运起笔来。她不能生气，不然可着了他区区一个凡人的道了。
　　光线渐渐变得愈发橙黄，清脆的琵琶声、悠扬哀怨的笛声，声声不绝传来，靠近小竹屋的那一棵双生竹也不知是否听懂乐律，乘着微风和着曲子摆动起来。
　　此刻屋内。
　　写满字的宣纸，零散一地。写完最后一笔，曼君将笔搁下，走出屋子，眼见天色即将暗了下来，不由心中暗道：奏了几个时辰不累么，也不歇歇，看这架势恐怕今夜要难眠了。想到此，曼君又是一阵心焦，那些凡人究竟在干什么，她倒要去看看那边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下了台阶欲要往小山坡那边走，却忽然发现有点不对劲，竹屋前那一棵双生竹左右狂舞，此刻不过是微风，何以摆动得如此厉害。
　　曼君停在那双生竹前不远处，那竹子幅度越舞越大，仿佛水中青荇，不一会那双生竹周身竟泛起淡淡光华！在这渐暗的竹林中显得格外醒目。
　　这，这不是……曼君吃了一惊，原以为这云清山竹海再无灵性之物，不想自己屋檐下就藏着有了。
　　那双生竹越舞越快，带着临近的竹叶飒飒作响，忽地！竹身光华隐去升腾起一阵青烟，从那青烟里头竟现出两个粉雕玉琢的小童！
　　这对小童一男一女，皆穿着一身绿衣裳，与凡间六七岁孩童一般大，眉眼极似，仿佛人间的龙凤双生子，此刻他们呆坐在地上，白嫩圆润的脸庞上一双点漆的双眼怔怔地望着曼君。
　　曼君亦怔怔望着他们，大眼对小眼望了一阵，那两个小童陡然齐声喊道：“姥姥。”
　　曼君一个踉跄，她没听错吧：“你，你们……”
　　那两个小童爬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尘，脆声道：“姥姥。”
　　“做什么叫我‘姥姥’？”曼君惊异的看着他们。
　　“我们可都是从你的根系中长来的，您是我们的长辈，不喊姥姥……”那男童咕噜噜转动的着眼珠子：“那我们喊你娘？”
　　曼君急忙摆手，苦笑不得：“别，别，还是喊姥姥吧！”这娘亲可不能随便认。可是——
　　“姥姥。”得了允许，这俩小童更是欢快的又叫了一声。
　　曼君揉揉太阳穴，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山丘那一边，宴会早已转移至厅内，此刻正是酒酣耳热之际，来时穿戴整齐的公子们衣衫早已不整，有搂着歌妓调笑的，更有放浪些的抱着歌妓上下其手……姚慕青歪坐在椅上，以手撑头，正闭目养神，身旁一个女子正为他捶着腿，那女子容颜娇媚，只可惜姚慕青始终未瞧她一眼。
　　那女子望着他俊朗的脸庞，心中爱极，眼见场中已是闹开了，她这边却连这公子的手都未拉一下。女子咬咬牙，手上动作停了下来，轻柔按在姚慕青腿上，慢慢往上滑动……
　　姚慕青自然察觉到了，但并未阻止，他只是略略睁开眼睛，偏头睨了一眼那女子。
　　灯下，女子涂满粉的脸颊越发显得苍白，原本白日看上去还算娇艳的双唇，此刻在灯下却觉得猩红异常，仿佛血盆大口，整个人如同是那画了皮的女鬼。
　　姚慕青顿时兴致全失，他淡淡拂开她的手，站起身朝众人道：“天色晚了，各位若不嫌弃，就在鄙舍歇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