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曾遥远的时光》Jelin

4、（四） 为何旧知己

　　（四）为何旧知己，在最后变不到老友。来年陌生的，是昨日最亲的某某。
　　终于，到了6月8号下午，高考结束了。我们同一考区的7、8个同学，一起坐着校车各回各家。在回去的路上，每个人都很安静，偶尔会有几句交流，基本上只是在讨论“今天晚上吃什么，明天吃散伙饭在哪间酒店”之类的，没有人起头对高考考题的答案，大家似乎心照不宣。
　　有些事情就是这样，经历过就好，拼搏过，便无悔无憾。结果，管他呢，就交给那个“总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偶尔还会在关键时刻打个盹”的老天吧。
　　当天晚上，丁敏敏点了一桌子菜，叫上了赵小亮，我们三个人，在学校附近的一家比较大的餐馆的一间小包房里，胡吃海喝了一顿。
　　大概是太久没这样聚在一起了，大概是太久没这么轻松过了，我们那天都喝了不少。酒过三巡以后，三个人都有点晕乎乎的，丁敏敏“噌”地从座位上站起来，端起酒杯，像□□里“大哥的女人”一样，豪迈地说：“孔迟薇同学，赵小亮同学，今天，高考结束了！从今以后，就再也没有什么狗屁大考小考，月考、期中考、联考、模拟考，还有他妈的该死的高考了！我们彻底解放了！哈哈，来来来，咱们干杯！为我们能活着迎来1949年而干杯！为我们的18岁和我们的自由干杯！”
　　“说得好！也为咱们6年的友情干杯！”赵亮跟着说。
　　“为友情干杯！也为爱情干杯！”丁敏敏看着我，又看看赵亮，笑靥如花。
　　“认识你们真好。”我发自内心地说。
　　“也为我们三个，一个没爹、一个没妈、一个没爹又没妈，还能长这么大，还能读完高中，干杯！”丁敏敏说完，一口干了满满一大杯。
　　那个没爹又没妈的，是敏敏自己。那个没妈的，是赵亮。而那个没爹的，是我。
　　丁敏敏读小学二年级的时候，他爸爸就得肝癌去世了，她妈隔一年出去打工，在南方认识了一个生意人，就直接改嫁到了南方。她妈走了，把她一个人留在了外婆家，只有逢年过节会回家看她一眼，她可以说是外公外婆一手带大的。她从来不提她妈，也从不给她打电话，只是在每次和别人吵架的时候，如果有人骂她妈，她就会理直气壮地冷笑说：“我没妈，我ta妈是biaozi生的。”
　　赵亮也是单亲，因为在他很小的时候，他父母就离婚了，他跟着他爸，而他妈不知道去哪了，据说是出国留学，还嫁了个老外。
　　而我，我从一出生就没见过我的父亲，我妈是未婚先孕，我可以说是一个野孩子，我不知道我爸是谁。不过我现在有爸爸，我妈在我上幼儿园的时候和一个工厂里生产线上的车间工人结婚了，为了让我能够顺利落户口，能够顺利上学，能够像个正常孩子一样，有完整的家庭，有完整的父爱母爱，不管，那是不是真正的完整。我继父是个很没有涵养的男人，他整天脏话连篇，脾气特别差，长得一副穷凶极恶的面孔，我很讨厌他。但是，我还是得叫他“爸”，虽然他不是我亲生父亲，虽然他也从未给过我一丝一毫父亲般的关怀。但是，起码，他会挣钱养我们这个家，会养活我们娘俩，会给我妈生活费，不至于让我们饿死，或者，让我们没衣服穿，冻死在大街上，他还会给我交学费，让我顺利读完小学、初中、高中。我妈身体很不好，根本不能赚钱，一方面是因为生我的时候坐下的病，一方面是因为年轻的时候，遇人不淑，心上留下了伤疤，伤心也伤身。我有的时候很心疼她，但是我宽慰不了她，我没有办法感同身受，也做不到懂得她，正如她也不懂得我。所以，从小到大，我什么心事都不会跟她说。开心的，不开心的，喜怒哀乐爱别离，所有的七情六欲，我都不会跟她分享，她是我妈，我是她女儿，可是，我们母女之间，并不知心，更不用说什么“女儿是妈妈的贴心小棉袄”。
　　“丁敏敏，今天挺开心的，提这些干嘛，你是不是醉了。”小亮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我知道他是心疼她，也心疼我们，心疼我们这三个不是没爹、就是没妈的孩子。
　　这时，我的手机忽然响了，林宥嘉唱起了《我总是一个人在练习一个人》的副歌，那铃声，在那样的场景下，极不协调。
　　屏幕上显示的数字是13943240575，那是一个我烂熟于心的数字。
　　我的心跳不由得快了一拍，我按下绿键，接起。
　　“喂？”
　　“小薇吗？”电话那头轻声问。
　　“恩，是我。”
　　“我是周朗。”
　　“恩，我知道。”
　　他在听筒那头笑了，他接着说：“恩，其实没什么事，就是想知道你考得怎么样？还顺利吗？”
　　“哦，还行，那你呢？”我真的没有想到，他会打这个电话给我。
　　“那就好，我也还行，你在吃饭？”
　　“恩，正吃着呢，几个初中同学。”
　　“呵呵，是嘛，考完了是该好好放松放松，我和我爸妈也正准备去吃晚饭，那你们接着吃把，改天再联系。”
　　“恩恩。”
　　挂了电话，我抱着手机，傻傻地看了很久，很久都没回到地球上，直到，听到敏敏冲着我的耳朵大喊：“孔迟薇，你谈恋爱了？孔迟薇，赶快把你那矫情的铃声换掉！你总是一个人？你当姑奶奶我是空气吗？”
　　小亮被她一贯横行霸道的样子逗笑了，我也笑了，“好好好，马上换，换成，《三只熊》，怎么样？”
　　“我看你像熊，又笨又丑的狗熊，还有没有点品位？不如，就换成陈奕迅的《最佳损友》吧”敏敏那阶段很喜欢听陈奕迅，她随口建议道。
　　于是，我把手机铃声换了一首歌，但不是敏敏说的那首歌，因为，我不喜欢那首歌里面的两句歌词：为何旧知己，在最后变不到老友。来年陌生的，是昨日最亲的某某。
　　那天我们吃完饭，又去电玩城，然后又去看夜场电影，最后在网吧通宵。
　　第二天早上，我和敏敏开始收拾东西，准备搬出那间租的房子。房东阿姨热情地过来“帮忙”，在她什么都没说之前，我俩就识趣地把所有旧书都留给了她。
　　“我儿子今年上初三，你们的笔记他以后用得着，你们可都是好学生。”胖胖的阿姨，笑得合不拢嘴。
　　我们知道，她才不是来要笔记的，重点是那些6毛钱一斤的参考书和课本。“文化遗产”对于这个整天操劳、算计于一家老小吃喝拉撒的中年女人来说，算得了什么，还不如一袋大米、两瓶酱油、一捆大葱来得实惠。
　　生活，不过茶米油盐酱醋茶，调好了是一道美味，调不好那就是砒霜pi shuang。
　　晚上，散伙饭时间如期而至。如不期，也会至，就像散伙这件事。因为，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
　　真的，没有。
　　吃散伙饭的时候，没有全班都到齐，54个人，只来了48个，不过对于我来说，这个数字没有任何意义。我只在乎，李小白来了，周朗来了。
　　那天，吃饭的时候，孙老师和丁老师被几个男生来来回回轮番敬酒，两个女老师都喝得脸红扑扑的。
　　最后，晚宴以语文老师的祝福语结束：“同学们！这三年 ，老师能和你们在一起，我们一起走过风风雨雨，一起走过严寒酷暑，一起走过一个又一个春夏秋冬，我真的觉得非常非常的幸福！看到你们这么懂事，老师真的非常非常的欣慰！最后，我祝咱们班所有同学，在未来的日子里，前程似锦！健健康□□活学习一帆风顺！祝所有男生考得好、发的早，早日打拼出一番事业，越来越帅！祝所有女生考得好、嫁得好，越来越美！生活甜甜蜜蜜！”
　　那天之后，就是半个月之久的漫长等待。
　　我们等待着一个数字，等待着或许早已被设定好的命运。
　　在那期间，我给周朗发过几次短信，我们还互加了QQ好友。
　　我们没有聊到“去网上对过考卷答案了吗？估分了吗？”、“你打算报考哪所大学？去哪座城市？”，我们只是互相问候“早上好，吃饭了吗？”、“下午好，今天做什么啦？”“晚安，明天有什么安排呢？”
　　很无聊吧，我不觉得。
　　因为，说什么都好，说什么都不是重点，重点是跟谁说，还有，怎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