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挡煞 ...
-
春夏相交的季节里，藤萝枝上开了花。
柔软的枝条被紫色的繁花低低压了下来，混着暖光，枝上那些繁密的花儿仿佛有了生命般的喧闹在了这无边的日色里。它们振翅飞舞着，跃动着，为藤萝架下那一方散布着光点的阴影添上了几分喜意。
公孙璟站在藤萝架的远方向前望去，却见一名不施粉黛的女子正直身跪坐在一方红木案后。那女子甚是素洁的脸上难掩病容，与身上穿着的那袭白衣共同掩映在身后开至正盛的花海里，却宛如落雪寒江当中漂泊着的一缕浮萍，孑然呈现出了一种苍白而动人心魄的孤寂之美。
那女子只垂头坐着，与面色同样苍白的右手中正握着一支笔，还在不停动着，不知正在案上平铺的那张纸上写些什么。
“殿下，那便是仪小姐了”，公孙璟身侧，一直跟着她的那名楚府小侍凑上前来压低了声音道：“仪小姐身子不好，平日里只待在她这【扶云】院中不甚出来，向来的深居简出惯了，在楚家这处高门宅院中倒是难得的低调。”
“哦？”公孙璟正在用眼打量着不远处的楚仪，又听身旁的小侍出言夸她，片刻之后，便用手理了理自己身上的行装，随后对身旁小侍吩咐道：“陪本王去看看吧。”
进了扶云院的门，公孙璟正颇有兴趣的赏着这座清幽别苑当中的景色，却忽有一穿着暗青薄衫的小侍从一处角落中拐了出来。他径直走到公孙璟身前后行了礼，又出声道：“宁王殿下，仪小姐吩咐了，请您随小人来吧。”
“有劳”，公孙璟面带浅笑的与来人应承着，心中却已开始赞叹起这位仪小姐的不同寻常。
前来那名小侍带路之下，公孙璟在扶云院中行了片刻，终是来到了方才那座已被自己打量了许久的藤萝架下。
花架之下，楚仪依旧静坐着，用右手中握着的那只笔不停向案中的纸面上写着字。
公孙璟站在楚仪身前，看着一个个遒劲有力的黑字在她的笔下跃然到了纸面上。
世人常言，识字如辨人，公孙璟望着楚仪写在纸上的那一排排黑字，心中也就大约知道了这位深居简出的楚家小姐是个什么性子。
公孙璟与楚仪二人，一人写着，一人看着，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
两人身旁伺候的众人见了院中这处此时颇有些诡异的氛围，亦没有谁敢说出一句话来，打破公孙璟与楚仪两人之间僵持的气氛。
终于，楚仪停下了手中的笔，将它轻轻搁置在了案前的一座青瓷笔架上。
在场众人心中不约而同的长抒了口气，稍后又有一名女仆上前绕到了楚仪身前的案边，小心取走了案上那张墨迹尚未干透的白纸。公孙璟偏头向那纸上望了一眼，这才看清，原来楚仪方才正将一部经书的最后部分细细写在了那张纸上。
“民女楚仪，拜见宁王殿下，殿下千岁”，那名女仆取走案上纸后，楚仪这才慢慢从座上站起了身。她一步一步走到了公孙璟面前，随后屈身行礼，直至将白皙的额头抵在脚下的青石砖上，整个过程，都是那么的从容不迫，不卑不亢。
“起来吧”，公孙璟望着此事匍匐在自己脚边的楚仪，又示意一直跟在她身后的一名小侍吩咐道：“仪小姐身子不好，快些扶她起来。”
楚仪起来后，公孙璟又在身旁一名小侍的伺候下坐到了一旁的高椅上。
楚仪在她右侧的高椅上坐定后，便有一名小侍手捧着一件披风上前来伺候楚仪穿上。
再过片刻之后，楚仪身前一名小侍正替她系着披风的带子，她却突然开口询问公孙璟道：“今日天色正好，我一向在这院中寂寞惯了，幸得宁王殿下今日肯来扶云院中小坐，不知殿下可否赏脸，陪楚仪小酌几杯。”
公孙璟坐在位上，望了一眼天色，心中想着离楚容回府大约还有一段时间，便点头应了下来。
她刚点头，就听身旁楚仪笑道：“不过我这院中没有别的花酒，只有去年院中几个小侍随意酿的果酒，还望宁王殿不要介意才是。”
公孙璟心中一笑，想着楚仪话中意思大概是在笑她平日里总爱去那烟花之地寻欢，却又不甚在意，只淡笑着对楚仪回了一句：“仪小姐盛情邀请，本王哪儿还敢挑剔。”
“殿下多虑。”
楚仪院中人下去取酒间，又有女仆前来奉了清水伺候楚仪洗手。
公孙璟望着楚仪将手伸进由黄铜盆盛着的清水里，她手上沾染的墨迹逐渐晕开在波光微动的清澈水中，水影晃动着折射在架顶那些拥挤绽放的花簇丛中。
心中又想起方才楚仪抄写在了纸上的那部经书，公孙璟望着楚仪，看似不经心的问道：“神佛之事，不知仪小姐可信几分？”
“宁王殿下不信么？”楚仪接过一旁女仆递给她的巾布，边擦着手，边反问公孙璟道。
“从前是不信的”。公孙璟没有去看楚仪，目光微动，却没有再说下去。
她前生是不信这些，不过如今她身为被上帝选中的穿越者，有些事倒是由不得她不信了。
“人常说，若是上辈子作孽太多，投生时就算不做畜生，也终归好不到哪里去”，楚仪将手中已有些湿了的布巾交给一旁伺候的小侍，又掩起嘴来轻咳了一声，慌得她身旁伺候的人急忙上前替她拢紧了身上的披风，嗔怪道：“小姐又受寒了。”
公孙璟望了楚仪一眼，见她面上病容更甚，也就停住了嘴，没有说话。
然而一旁楚仪却又笑着张了嘴：“殿下可知楚容身世？”
公孙璟沉默片刻，才又摇头道：“不知。”
一旁楚仪见状一笑，又挥手屏退了左右伺候的众人，这才开始缓缓出声说道：“二十年前，在我尚未出生之时，一日，一名女和尚突然出现在了楚家门外，说有要事要向我母亲禀告。那时我母亲只当她是上门来讨钱的骗子，便吩咐了府中下人给她些钱打发她走。”
楚仪笑声向公孙璟诉说着许多年前发生在楚府门前的往事，这时院中小侍又上前奉了酒来，楚仪将他屏退之后又亲自替公孙璟斟了杯酒，这才继续说道：“可谁知那女和尚却说她不是为财而来，只是与我有缘，此番前来只为替我化劫，还望见我母亲一面。那时我母亲与父亲成婚已久，多年未得一女半儿，此番父亲好不容易怀了我，母亲听了那女和尚的话，便叫人将她请进了府来。”
“女和尚进了府，只留下一张字条便离开了，我母亲接过那字条一看，上面批着我出生时的八字，又附着一句话，意思大抵是我上辈子作孽太多，这辈子终究好过不得，若是想要捡回一条性命，还须到城中寻上一名八字与我相对的男婴回府替我挡煞，如此方能多活些时日。”
“那名男婴，便是楚容？”公孙璟饮尽手中那盏果酒，回味着酒中酸甜滋味，又看着楚仪追问道。
“正是”，楚仪点头，继续道：“开始我母亲是不信这些的，不过自我父亲将我生下后，我身边的灾祸还真是不断。时间久了，我母亲便不得不相信当初那女和尚所言，急忙照着那女和尚从前的指示，去城中一户破落的人家当中寻回了尚在襁褓中的楚容。”
楚仪说完，伸手替自己面前的酒盏当中斟了杯酒，又将酒盏递到自己嘴边准备饮下时却听公孙璟轻描淡写地说道：“你喜欢楚容。”
楚仪握杯之手轻抖了下，险些将杯中果酒洒了出来。她重新将酒盏递到嘴边，对公孙璟道：“殿下莫要说笑了。”
“你喜欢楚容”，公孙璟没有回话，却斩钉截铁般的再度对她说道。
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酒入愁肠，楚仪放下手中酒盏，只一叹道：“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公孙璟望着楚仪，点头表示赞同。
楚仪将手中酒盏放在桌上，似是忆起往日时光般的说道：“他那时长得又小，府中人多半知道他是被母亲从府外捡回来替我挡煞用的，也没人将他放在眼里。他在府里受了委屈，总爱来找我哭诉，又问我为什么府中下人都看不起他，连生下他的父亲也不甚同他亲近。”
楚仪望着公孙璟，眼中波光闪动，继续道：“后来他长大了，大概也知道了自己的身世，仿佛一夜之间长大了般的不会哭闹了，从前那个总爱躲到我身后哭泣的小男孩，我倒是再也没见过了。”
“都过去了”，公孙璟又执起桌上酒壶替自己斟了杯酒，兀自说道：“从前的那些日子，如今也都过去。”
随后她仰头将酒饮尽，只是方才嘴里的那番话，不知说的是她，还是楚容。
辞了楚仪居住的扶云院，公孙璟在方才那小侍的领路的下，回到了楚父居住的院门外。
当她到时，楚容已不知等了多久。
楚容望着公孙璟归来的方向，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却最终没有张嘴说上一句话。
出了楚府，坐在回府的马车当中，车厢阵阵有节奏的晃动之中，公孙璟望了眼楚容，随后道：“本王今日无事，到扶云院中小饮了片刻。”
楚容看了公孙璟一眼没有说话，却不自觉的挺直了身子向公孙璟更远的地方挪了一挪。
公孙璟没有看他，只轻轻地，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对楚容说道：“不要害怕。”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挡煞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