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
-
已经到了五月底,新英格兰的清晨仍然是这般的冷冽。
“一年六个月的冬天。在日复一日的严寒与冰冻中,无谓的想象着春的鲜媚,夏的繁茂,和秋空的高远而不可得。熬过了漫长的冬日,在那些鲜活明亮的日子好不容易来到时,人们只好拼命地来不及似地享受。而那冬后的每一天,都好似两日并做了一日,以加速度往严寒与冰冷中坠去,怎叫人不心生几分彷徨和惆怅。”
我在给堂妹的家书中曾如此写到。
她的回复也让我记忆犹新。
“姐姐,从来写信你都是不谈心事,只谈天气。而你的天空,为何又总是这么的透出一片伤感?在人眼中,你爱人在旁、事业坦顺,何必总是为赋新词强说愁?没有失去,便不会珍惜。收拾起你的自怜自爱吧,爱你的人都希望你永远微笑和快乐。”
******************************************************************
是啊,难道真的只是为赋新词强说愁?可是为何却心痛得无以复加?
爱人在旁吗?
斯人今在何处?
推开门,繁星点点,清风拂面。禁不住的一阵瑟瑟发抖。
我的头脑似乎清醒了许多。饥饿感也随之苏醒。浮泛上来,有力地攥住我的心脏,我的胃。冷汗涔涔,顺着额头流下来,心怦怦直跳。一阵虚幻眩晕的感觉,差点让我站不住。
腰间的BP机没有听见我的心声,总在最累的一刻不识时务地叫唤起来。
低头。“ICU Asian pt, backup please.”
一行小字明灭在屏上。
有人已经分毫不差地拉开阳台的门。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
“你到底记不记得你今天on-call?还有工夫在这里欣赏月夜星光啊?ICU来了一个亚洲病人,需要翻译配合,还不赶快去?”。
转过身,头也不想抬,从他身边掠过。实在不想给他任何表情。
用力一时有点过猛,白袍的一角重重地摔在他的身上。我没有停顿。
虽然很想做到武侠小说中绝尘而去的风范,但是,还是能感受到他在身后大步赶上我。
毕竟意气用事也于事无补。于是停下,淡淡笑。
“是不是还要我教你一句,不要把私事和工作混为一谈?”
“当然不必。”
“不必最好。记住,那样做只会庸人自扰。既然答应了,就要忘记过去,重新开始。你答应了你能够做到的。”
抬眼碰触到他清冷的眼神,心中酸涩几乎无法自持。
“是”我轻轻答道。
******************************************************************
三步并作两步赶到ICU的病房,医生护士早已忙成一团,正在一处抢救病人。
病患应该处于非常危险的境地,气管插管、辅助通气、心电监护,全身插满了静脉通道管和监护探头。一眼看去,病患是亚洲人长相,似乎刚刚苏醒,看来十分惶恐和烦躁不安,不断地挣扎,想伸手拔去身上的监护设备和输液管道,嘴里也呼喝不停。两三个护士正在一边一个努力压住他,一边忙着给他肌肉注射镇定药剂。
护士长看到我,急忙招手让我过去。
“依依,快来帮我做个翻译。急诊入院患者,似乎是亚洲人,看看你懂不懂他的语言。他似乎很害怕,不通英文,不能交流。需要人对他解释病情,让他配合。”
急诊遇到这样的病患不在少数,一般醉酒者和药物成瘾的比较多。
这个时候如果患者还有自我意识,能够取得病患的配合是很重要的。
“没有家人陪同入院吗?”我皱皱眉,接过护士长递来的Chart。
一边低头快速扫阅,一边走到患者的床前。
他转过头来。
好像只在刹那之间,一切突然安静下来。
他停止了挣扎,眼睛一瞬不瞬的看着我。
而我也盯着他说不出话来,几乎无法动弹。
******************************************************************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几秒钟,也许一个世纪。
护士长附耳过来轻语,
“刚才我也吓了一跳。还以为是沈跑过来跟我们开玩笑!装得还真像!”
“结果一看他的神情根本不对,完全是陌生人!到底在搞什么鬼??”
“这是你们家沈的twins? 兄弟?真是邪门了,从来没听你们俩提起过啊。”
“立马就通知沈医生了,结果他老人家却让我们call你过来,还以为我们玩他呐。”
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眉如远山,目如秋月。只除了那里映出的全然的陌生。
连我这个与之共同生活了十余年的人,也有一刻的怔忡。
突然,患者动了一下。
我朝护士长摆摆手,人有相似。
虽然无比神奇,但是仅仅只是相似而已。
尝试开口,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您...您好,请不要害怕。”
“您现在在医院,我是您的医生。”
我想伸出手去,握住他的手。
可是,就好像有千钧之力,我的手根本不听使唤。
我慢慢把上面的话一个字一个字的重复了一遍。
声音机械的仿佛是另外一个人站在我身边,在喃喃低语。
他没有任何反应。
想了想,我换了粤语重复一遍。
这是我会的所有亚洲语言。
努力地朝他微笑。
还是没有反应。
于是,我俯身向前,准备检测他的两侧瞳孔和反应。
他似乎吓了一跳,大力挣扎。手挥舞着打掉我的手。同时嘴里吐出一连串我听不懂的语句。感觉不是中文。看他的长相也不象韩国或者日本后裔,我猜他可能是东南亚居民的后代。于是转头朝护士长轻轻说,“这位可能我做不了翻译,我不懂他的语言。也许是亚裔,但是绝对不是华裔。意识还算清醒,不知道认知能力怎么样。”
突然,我的手被握住。
冰冷冰冷。仿佛雪的温度。
回头,他看着我,眼睛里好似有万点星光。
他缓缓地,一个字一个字,这次说得很慢。
他还重复了几遍,看向我的眼神中充满了急切和惊恐。
我慢慢跟着他重复。"ER-DENG-SHI-HE-REN? CI-WEI-HE-CHU?"
---"尔-等-是-何-人?此-为-何-处?"
啊!真的是中文。
好奇怪的语调,好奇怪的句子!
还有更奇怪的,他的发式!我这才惊觉,压在他脑后的,竟然是一根长辨!
我再次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怎么回事?
时空转换?
怎么可能呢!!!
2010年的冬天,难道真的要跟我上演一场小说中才会出现的不可能的传奇?
无稽之谈,荒唐可笑!
那么是某种精神疾患?定位和认知功能障碍,加上合并使用某种药物造成的状态?
无论如何,还是要做到所有我们应该做的。
我握紧他的手。
“-我-是-你-的-医-生-”“-医-生-”“-不-要-害-怕-”
我尽量模仿他的语音语调,慢慢的一个字一个字的说出来。
然后再肯定地握握他的手。
看入他的眼中去。
他的眼神中似乎还是充满了怀疑和迷惑,还有一丝恐惧和戒备。
护士长疑惑地看看我。
我低声向护士长说道,
“此人操持的确实是Mandarin。但是他的语言和发式都有很多奇怪之处,与现实环境不太符合。有可能有某种精神疾患,请帮我叫一下会诊。”
“至于说长得像沈医生,只能说误打误撞,人有相似而已。”
护士长看看我,点点头。
尽管仍有疑惑,现下最重要的,还是尽快治病救人。
等明天早晨醒来,患者也许将会完全忘记这一切。
这是最常见的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