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穿庭树作飞花》落雪未央

12、山有木兮木有枝 (2) 回到知画轩

　　回到知画轩的时候，看到的是立于庭院中的霍子枫。

　　一身月白色的衣袍，领口和袖口是翻边的青蓝色，腰间束着宝蓝色的腰带，一枚莲花白玉佩垂下。深秋的红枫在月白色的人影后徐徐落下，映衬着那一抹孤寂的白，我不禁看呆了。

　　琥珀好心地提醒我：“格格，霍大人在等您呢。”

　　我这才迈开步子向霍子枫走去，笑嘻嘻地问道：“师傅可是来探望我的吗？”

　　霍子枫的目光从我身上流转了一番，似乎最终认可我没有大碍了般点了点头，“天气凉，快回屋里吧。”

　　“师傅也一块进来坐坐喝杯茶吧，顺便看看我近日来的功课。”

　　霍子枫照例拿笔圈出了写的不错的字，有些赞许地说到：“有所进步，再接再厉。”

　　我得了便宜也不愿错过卖乖的机会，“都是师傅的功劳，所谓名师出高徒嘛！能有今日的进步，多多亏了师傅的悉心教导，徒儿会铭记于心的！”

　　霍子枫保持着一贯波澜不惊的作风，没有被我一番肉麻兮兮的拍马屁给影响到，淡淡道：“师者，所以传道、授业、解惑也。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如是而已。虚长你几岁，比你练字多些岁月，教授你一些心得，修行却全在你个人。”

　　我继续厚着脸皮说到：“不知道徒儿最近的进步，师傅有没有什么奖励呀？”

　　霍子枫没有料到我这么无赖，愣了一愣，“是我这个当师傅的疏忽了，不知道雪瑶你想要何奖励？”

　　“徒儿前些日子于中秋宴上，得了皇上赐的一柄雪缎折扇，想让师傅帮忙在上头添幅墨宝，不知道可以嘛？”

　　京城里书画行的人都知道，霍子枫的笔墨，随便流传出一幅来，都是价值不菲。天下第一才子，可不是浪得虚名。当世之书画家中，能与霍子枫匹敌的，也只有纳兰性德一人。自从得知霍子枫居然这么值钱后，我就打定主意要多从他那多揩点油，人家信手写来给我做范本的字，说不定都能卖不少钱呢！

　　霍子枫显然不知道我所想，道了声“自然”后，就吩咐人去取来作画用的笔墨。

　　在书桌前站定后，霍子枫问：“想要画些什么？”

　　我偏头一想，脑子里突然浮现刚刚他站在枫树下等我回来时的模样，甜甜一笑，“就请师傅帮我画枫树吧！”

　　只见霍子枫有些深邃的目光望了我一眼，便低头在小小的扇面上，开始作画。

　　我凑在旁边观看，心中默默感慨，所谓妙笔生花，想来也不过如是。

　　火红的枫叶如同破画欲来，惟妙惟肖，竟比窗外真正的枫树还要美上三分。霍子枫丹青妙笔，极是简单的笔触，就把枫树的枝杆，勾勒的栩栩如生。

　　雪缎本来就是上好的极品，配上这一抹鲜艳，竟然好像雪天里的丹枫。霍子枫一挥而就，一副《秋枫纷飞图》片刻间便已完成。

　　我是由衷的敬佩，本来想拿霍子枫画作换钱的想法也烟消云散。我拿起霍子枫的一管极细的紫毫，小心翼翼地在画旁写下“枫沉清秋”四个字，接着将笔递回他。霍子枫没有接过，直接就着我的手握住了笔，指尖有些微凉的触感好像细碎的电流弥漫在我的手中，笔尖在雪缎上游走，

　　“紫嫣回望雪中来。”

　　仿佛能感受到耳旁的呼吸时，霍子枫已放开了我的手，取来了我和他的印鉴。我和他一前一后地将两枚小小的红色印章盖在题字下。

　　我欣喜地拿起折扇看着，妙笔丹青的《秋风纷飞图》，一旁的题词上半句笔触稍显生涩，却隐隐有了一些风骨，下半句的题词则清新飘逸，看的出来是由不同人所写。而因为写上半句的人因为一直模仿后者的字，所以并没有强烈的违和感。

　　“谢谢师傅！我很喜欢，一定会好好收藏的！”

　　霍子枫温和的眼神里也有一抹笑意。很多年后的我，都会回想起这一刻，窗外是满院的红枫，霍子枫身着白衣在书桌前作画，同我一起题词。那样芝兰玉树，谦谦翩翩的人，我又何其有幸，能在十三岁这一年，成为十七岁的他的弟子，并在他的教导下成长。

　　接下来的一天我去见过了太皇太后和皇太后，在我养伤的期间两位老人家赏赐了不少好东西，按照规矩理应当面叩谢恩典。恰好几位送了礼物的娘娘也在，我也一一谢过了她们。大家都在纷纷讨论这几日秋狩的成果。

　　我因养伤在知画轩，不知不觉倒错过了不少精彩场面。首先是皇上率了众大臣和宗亲举行了狩猎比赛，今年洛轩受伤并没有参加，倒是星哲和纳兰性德打了个平手，不分轩轾共夺第一。此外昨日太皇太后也组织了女眷们进行了赛马比赛，并且赏了一千两银子作为彩头，故而到了今天大家还在热议昨天的赛况。

　　太皇太后评论到：“咱们满族人是马背上打下来的天下，老祖宗的本事，也要学上一二才是。依我看，咱们大清的格格就应该像襄柔和端敏一样，文武双全，绝不能学得汉人女子般小家子气，见不得场面。”

　　大家纷纷附和，表扬了襄柔和端敏一番。从对话中我大概听出来了，昨日的赛马比赛该是她俩大出了风头，另外元夕格格的表现应该也是不错的。

　　太皇太后接着道：“依我看，雪瑶的马上功夫应当也是拔尖的，毕竟是咱们博尔济吉特家的人，自幼草原上长大。既然错过了赛马，如若身子大好了，定要参加七日后的射箭比试才是。”

　　太皇太后的这一番话把我愁的不行，我虽然打小习剑，这射箭功夫却是烂的出奇。小时候见到东俊表哥能一箭射下草原上最矫健敏捷的苍鹰，而我却被他嘲笑连靶子都够不到，气得我硬是一晚上没吃饭。一听到要比射箭，在那么多人面前出洋相，还不如死了算了。因此直到给洛轩送汤的时候，我还是愁云满面的。

　　不知怎的，洛轩妖孽得略带笑意的眼神定格在我手中的雪缎扇后，蓦然地冷了几分。

　　抬头看了我一眼，“谁给你气受了？”。

　　我垂头丧气地说：“还不是老祖宗，非要我参加箭术比试，简直是打定主意要让我丢人嘛，这回还不得被端敏和襄柔她们给笑死？”

　　洛轩淡淡地道：“襄柔的箭术是我阿玛亲授的，虽说她平日偷懒不肯练功，力道尚有所不足，不过赢你是绰绰有余了。”

　　我一听立马不服气了，这位爷今天吃错药了，这么看扁我。

　　“怎么就赢定我了？我还不信了！知画轩院子太小，不适宜练习，王爷既然喝了我的鸡汤，就把你的院子借给我练箭吧。”

　　洛轩失笑，“没想到还是个性子要强的，六儿，替雪瑶格格在院中设了箭靶，碧衣，取本王的弓和箭给格格用。”

　　碧衣是洛轩的丫鬟，长的极为清秀，举手投足间也是大家闺秀的风范，怕是比许多人家的小姐都不输分毫。而且步伐轻盈，似是有习过轻功的。这荣王府的人，果然各个都小看不得。

　　碧衣将弓呈上给我。走到院子里的时候，六儿也将草垛子立好了。

　　洛轩的弓颇沉，我取了支羽箭，拉弓一射，只见箭“啪嗒”地掉落在离靶子还有一半的距离的地方。

　　我气恼不已，再取了一支箭，这会子用蛮力将弓勉强拉开，朝着箭靶的方向用力一射。这下箭倒是飞了出去，只不过完全偏离了我要的方向，冲着六儿的门面直射过去。

　　“小心！”我急得大喊。

　　六儿千钧一发之际，侧身躲过了箭，箭稳当地插进了他身后的草丛中。

　　六儿“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恭恭敬敬地磕了个头，“格格饶命。”

　　我大囧：“你快起来，我不是有意的，只是箭失了准头。”
　　刚说完身子就被人环住了。洛轩有些粗糙的大手包握着我的手，极富磁性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照你这个练法，我荣王府的下人可要遭殃了。”

　　“习好箭术对女子甚为重要，女子天生力气弱于男子，在刀剑上硬拼，便占尽了下风。而箭术讲究巧劲，只要方法对了，一样能有雷霆万钧的效果。

　　“身子站直，微向前倾，将身体的重量均匀地落在双脚上。抬头，正视前方。”洛轩带着我，将箭尾槽扣在弓弦箭扣上，沉稳又有力地拉开了弓。

　　“放松，深呼吸。目光直视要射的目标。脑中摒除杂念，收放自如。心到之处，箭才会随之而到。”

　　洛轩握着我的手，瞄准靶心。正当我以为他要松手射出的一刻，突然带着我侧身，准头直瞄一侧的围墙之上。

　　“嗖——！”

　　羽箭出手，带着强劲的气流传出破空之声。

　　“啊！”只听见一声哀嚎，来人从围墙上跳落，头发凌乱一脸狼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