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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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竹屋中的人气息沉静，慢慢拨动着手上的佛珠。
他向方子青最后站的地方看了一眼，又迅速收回目光。
一声幽幽的叹息在屋中迂回，仿若夹杂无数红尘哀愁。叶信庭至此反倒不能释怀了。他心中烦躁，对于方子青这个不速之客的到来厌烦得很，可是见到他来了，又松下一口气。
大抵是印证了他心里某个隐秘的猜想。
——方子青，到底还是在乎他的。
可是这样的情感着实矛盾，又使叶信庭疑惑了。
世事明明就是行云流水的匆匆而过，却偏偏要给人这么多的烦忧。人生数十年，竟也承担下了这么些个烦忧。
叶信庭想，到底是佛门清静，除了每日诵佛，约莫也是没有什么可伤神的。他又拨了拨佛珠，低声念起金刚经，妄图把脑子里那股旖旎杂念派遣出去。
不过他很快就察觉了，他越是念佛经，方子青的身影就越是清晰，两人相处的点点滴滴也越历历在目。
——清静无用。
叶信庭缓缓垂下眼睑。自从叶家遭逢突变，他就愈发收敛性子，喜怒哀乐都不多外露，此时更是如一尊石像一般端坐于蒲团之上。
他看见爱人与别人在月下相会，牡丹盛放，好像是某种讽刺似的。他看见家人被砍下头颅，鲜血将菜市门口的土地浸透了三分。
背叛与暗害，无论哪一桩，都是足让亲密无间的人就此决裂的利刃。
因何而爱，又因何而恨呢？叶信庭愈发摸不透自己的心意了。他分明对方子青的行为燎若观火，却依然不点透。直到家败人亡，直到他匿迹江湖。
方子青或许永远不会懂他的心境了。即便自己颂唱一千一万遍佛经，方子青的影子依然鬼魅般驱散不得。遁世出家有什么用？一切都在原地打转，甚至更糟糕。
生、老、病、死、 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五阴炽。佛口中的人世八苦，丝丝缕缕，都在此刻涌上心头。
叶信庭无声地张了张口，第一次觉得自己愚蠢极了。
他仿佛又参透了什么。
世间智者尽数愚钝，圣人不过平庸，万物皆是刍狗。何来贵贱？何来黑白？何来爱恨？何来清浊？于佛眼中，或是于慈悲眼中，天下不过须弥芥子。真真假假、假假真真，都是一把红尘。干净来去，如此，听一回浑浑世间音，尝一遭噩噩紫陌味，便算得了无牵挂了罢。
世人求佛，求避得诸般病痛、饥馑，求所获皆是善果。殊不知佛家大道，道的是天下大事，是黎民疾苦。区区个人所求，虽数以千万计，终不比王朝兴衰，星运所指。
叶信庭忽的站起来，使出全身气力猛地一甩，手中菩提子佛珠应声落地。一颗颗坚硬的菩提子在地上跳动，滚了小半圈后停下来。
外头下起一阵急雨。
歪风裹挟着斜雨闯进竹屋里，几丝淋在叶信庭脸上，他幽幽望着窗外，却并不去关窗。过了一会儿，雨势逐渐声色俱厉，乌云压低天幕，像是从何处拔地而起。一条条雨线砸进来，在地板上形成一滩滩水渍。
淤积的雨水消散不开，于是就地盘踞，慢慢的形成潮湿水汽。
青黑的穹庐上有条尾巴闪了一下，最终撕开一道紫金色的长蛇，接着，轰鸣的雷声以摧枯拉朽之势降临在方圆三里所有活物的耳膜中。
叶信庭双目空洞无神。他想，入夏了。
竹林里几处断竹，中空的竹心注入雨水，两边呲开的裂缝让水流出不少，因此一直灌都不满。
方子青深一脚浅一脚踩着松软的泥土艰难地向前走着。他的衣衫上满是棕色泥污，长发湿成一绺绺，贴在额前脑后。雨水的冲刷让他难以睁开眼，他只能一边擦着脸上雨水，一边摸索着前进。
这场雨下得毫无预兆，方子青本想着雨势不大，便不甚在意，谁知居然愈演愈烈，这才遭了殃。
回去少不得要大病一场。
方子青走的累了，便扶着一丛绿竹稍稍喘口气。
一个军装男子手持一柄油纸伞站在离他不远处。泼天的大雨中这样一柄小小的油纸伞实在无甚用处，那军爷的盔甲上已经聚成大大小小的水珠。大的迅速从金属边沿坠下，小的尚在凹陷处徘徊。
雨点愈来愈急，雷声愈演愈烈，那军爷终于快步走过去，一把扯过方子青的左臂，大声道：“子青，跟我走！”
滚滚雷声很快湮没了他的声音，这个冷硬的军人显得无力极了。
方子青抹了把脸，仰首与他对视，弯曲的腰背几欲挺直，终是被豆大雨点砸了下去。
“李朗懿！！！！”他终于发泄般地大吼一声。
宛如空谷中即将流尽最后一滴血的野兽，咆哮着妄图吓退敌人。是从胸腔，从九曲十八弯的惆怅，从无边无际阒无一人的原野上迸裂的企图毁天灭地的嘶吼。
“你怎么不去死！！！！”
怨恨比刀枪剑戟更伤人。
方子青又哭又笑，雨水疯狂坠落，李朗懿看不见他脸上的滂沱。他放开抓着方子青胳膊的手，后退了两步。
几片竹叶还在负隅顽抗，不停颤动着，密集雨线折射得这点深绿模糊变形。
方子青整个人仿佛浸在水中，雨滴反溅间，在他周身轮廓上形成一层朦胧白色亮光。
两人这么僵持许久，终是方子青体弱，经了雨淋，身体向一边软软倒下。白净的脸颊埋进泥里，怕是再没有比这更狼狈的时候了。
李朗懿扔了伞，巴巴劫劫上去扶他，临到时又怕身上盔甲硌着这大夫的细皮嫩肉，于是毫不犹豫地脱下来扔在泥中，穿一件单衣抱起方子青，忐忑不安地离开了。
及至酉时，这场无妄之雨才堪堪收敛了气焰，惊天动地的雷声也偃旗息鼓。李朗懿换上了干衣，坐在一张石鼓凳上，手指快速敲击跟前石桌。
此处是李朗懿住处，四间瓦房构成一间宅院，在长安城鳞次栉比的建筑中实在不惹眼。
方子青自到这里开始便一直发热不退。李朗懿火急火燎去拍各家医馆的门，大夫们哪个不是已经睡下？不过李朗懿长枪一横，几家医馆任他如入无人之境，竟是把那些软脚大夫都给押来了。
“这位公子忧思过重，郁结于心、脾、肾等处，此次发热后，须得静养才是。”回春堂刘大夫捋着胡子不急不慢道。几个糟老头纷纷点头附和，一见李朗懿脸色深黑，立刻撸起袖子积极表示要竭尽全力治好方子青。
真真儿是又老又软的骨头。
李朗懿给了这些个糟老头几锭金子，吩咐了一会儿，觉得疲惫不堪，索性就回卧房睡了。
叶信庭闭目盘腿端坐于大大小小水洼间，呼吸沉缓。
雨后泥土蒸出的气息萦绕鼻间，几颗菩提子散落在他周围。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
他耳边忽的响起模糊不清的佛偈，像是昭示着某种仪式的达成。他再睁开眼，口宣一声佛号，然后就着那些水洼中的水在小几写了一句佛偈，顷刻就化开不见了。
下颔饱满，耳垂如珠，面目慈悲。
竟是隐隐有了佛相。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二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