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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   拨开幽幽篁竹,穿过泠泠水声,赫然可见一片豁然开朗的景致。杭州三秋桂子,十里荷花,这样素净的湖面十分少见。只有岸上三两桃花树点缀岸边,虽开的浓烈,却浑然一股寂寥之色。

      枝上桃花落下一瓣,在空中轻轻打了个旋儿,落到湖面上,碧色湖水泛起一阵轻微的涟漪。湖水里不时现出几尾红鲤,腾挪抟转,鳞片不常闪光,只在阳光下冒出蛛丝马迹的端倪。

      湖上一条长廊,尽头有间竹屋子。金黄的阳光隔在眼前,透过睫毛泛起的层叠光晕使人看得不太真切。方子青站在这里已经将近三盏茶的时间,此刻他心中诸般纠结,恐怕无人能懂。

      此处湖光山色无一不使人通体舒泰,从万花跋涉至这间环湖小舍的疲惫一扫而空。方子青苦笑了一下,难为叶信庭能躲到这里。看来叶家即使落败,也还是颇有些手段,倒真应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这句话。

      他轻轻向前挪了一小步,仿佛不能再多了似的。这样一小步,足以让他的内心轰如雷鸣。如此,又离叶信庭近了些,他痴痴想着。就如这般走过去,要走的如同闲庭信步,不带丝毫拘谨与不安,然后大大方方推开门。见到他,两人涣然冰释,和好如初。

      再然后,莫不过倒凤颠鸾,巫山云雨,芙蓉帐暖,热浪翻腾。

      这样小心翼翼的幻想,越是压制,越是不可遏制地喷发出来,教他浑身上下,每一处都战栗不已。回过神时,竟已迈出数十步,竹屋的小门已然近在眼前。

      方子青怯怯的盯着脚尖,始终做不到最后一步。

      他很想叶信庭,从里到外都在渴求,从脚趾甲到头发丝都在叫嚣。想同他一起高床软枕,蜷在锦褥中,赤裸相对互诉衷肠。

      ——信庭,你可知我有多么切慕你?

      他的手指已经触到竹门,一推开,日思夜想的人就会出现。

      可是他踟蹰了。

      犹豫往往是致命的,好比殊死搏斗中有一人招式凝滞,这样的结果必定是那人吹灯拔蜡。方子青怎会不明白此理,但他还是胆怯。

      “进来罢。”屋中人似有感应,终于开口,沉沉不似世间音。

      方子青慌乱地将衣袍整理一番,这才轻手轻脚推门而入。重似万钧的竹门,一推便开了。

      竹屋内干净简陋,顶上天窗开着,照进的光正对一张素木小几。几个茶碗摆在上面,没有装茶水。屋里有一股混着水汽与泥土味的青草气息,不太好闻,并不是叶信庭平日喜爱的麝香。

      叶信庭散着一头长发,穿着僧衣,阖目盘腿坐在玉米叶拧成的蒲团上。方子青仔细看了看,发觉他手上还有一串佛珠。

      “信庭——”方子青喉头一哽,有千言万语要对眼前这人倾诉,最后却还是只吐出两个字:“信庭……”

      越是在乎,就越是不安。越是不安,就越是期期艾艾。

      “你……你、这些天……”他跌跌撞撞走上前,伸出手想要触摸爱人的脸庞。

      叶信庭忽然睁开眼,定定地看着方子青。

      方子青手僵在半空,满腔浓烈如火燃烧的情感被扑灭了大半。

      那绝不是叶信庭该有的眼神,他这么自负的一个人,绝不会有这样古井无波的一双眼。

      “少爷出家了。”方子青想起叶家老管家对他说的这句话,那时年迈的老者眼中流露出的厌恶此刻被无限放大。他突然笑了一下,只是比哭还难看。

      不可能的。

      方子青恐惧地捏起拳头,泛青的骨节昭示着他的惴惴不安。叶信庭尚未剃度,或许只是决意吃斋念佛。“……不可能的。”他这样一个人——

      “法号了尘,”叶信庭像是看透他心中所想,轻声说道,“下月初七剃度。”

      叶信庭的嗓音还是那样,一如当初他与方子青耳鬓厮磨那样。可终究还是有什么不同了。

      “你回去罢。”

      “我不。”方子青倔强的看着他。

      转眼间,又好像哀求似的:“你跟我走,我们还在一起。你是叶信庭,我是方子青。”

      “我们以后……好好过日子,好不好?”

      方子青突然哽咽了,他记得叶信庭从前看他的眼神,好像恨不能把他刻进眼里,楔进心里。而现在,这双眸子里的情与欲似乎已经消散干净。分明是故人的面容,可是却陌生得紧。越是这样想着,方子青的不安便又加深一层,这样的不安带来砭骨的寒凉。窗外草长莺飞,他却如同置身冰窟。

      方子青明白自己欠他的债有多少,甚至说是血海深仇也不为过。叶信庭现在家破人亡,全数是因为方子青。

      他仍记得那日李朗懿,那个总是刻板严肃的军人,在一丛牡丹旁对他说的话。

      ——“我知道你对他的心思,可儿女情长比不上家国大义。一旦国破,何以为家!更何况……你们……你们……”

      “更何况我们都是男子,扰乱纲常,有悖天道。”方子青盯着牡丹,艳红的模样微微刺目。

      李朗懿说叶家老爷通敌叛国,与安史二人的爪牙交往已久,须尽早处置。他让方子青放下对叶信庭的感情,拿到叶老爷的罪证。

      殊不知方子青心中早就有了计较。

      叶信庭搂着他说了那么多情话,为了他一掷千金,那是否还能为他割舍骨肉亲情呢?他不知道,人一旦有了贪欲,就是什么都满足不了的了。而叶信庭,也是有底线的。

      李朗懿答应他保住叶信庭,他也的确做到了。叶家上上下下除仆人外所有亲眷,只有叶信庭一人安然无恙

      叶家人被押走那日,雨下的很大,叶信庭只身拦住官兵押囚的车马,厉声质问。

      “我父一向光明磊落,怎会与无耻贼子勾结!”

      没有人理会他,只有饮满鲜血的长枪给他留下一道伤疤。

      方子青撑着伞在雨中等他,听他的痛苦,听他的愤怒。酸涩之余,竟然升腾起一种隐秘的快意。

      叶信庭最脆弱的时候,他在他耳边喃喃:“是我做的,是我告诉李朗懿你父亲里通外敌,害他丧命。”

      “是我害得你家破人亡。”

      不啻于活生生的剜心掏肺。

      种下什么因,便偿了什么果。方子青早有准备,只是没想到如此惨烈。

      叶信庭发出像是濒死的野兽一般的哭嚎,无法承受这样巨大的变故。那油纸伞被扯的稀烂,陷在道旁的泥淖中。雨水灌进衣里,起初不适,湿透后反倒不在乎了。

      习惯多可怕,方子青想到,就像他习惯了叶信庭的纵容与忍让,习惯了太久,就成为致命的软肋,但他甘愿溺毙其中。

      方子青抽回思绪,痴痴看着眼前的人。然后他跪坐下来,伸手为叶信庭整理僧衣上的细小褶皱,好像两人从未生过龃龉。他的神情就像一位女子为即将远走的丈夫
      整理衣衫一般,专注极了,仿若倾注了毕生的爱意。

      “我们走吧。”方子青说。

      “方子青。”叶信庭终于直视着方子青,“我不会有第二个父亲。”

      他说:“你不知道我有多恨你。”

      他说:“无论是叶信庭还是了尘,我此生都不想再见到你。”

      叶信庭说得十分决绝,方子青却释然地笑了。

      佛祖慈悲,怎会收下心怀仇恨之人?叶信庭想必恨惨了他,入不了佛门的。

      他与叶信庭做过多少亲密的事,风雅或腌臜,曾经共绘过一卷美人图,也曾经肉肉相贴融为一体,比血亲还亲三分,没有人比他更了解叶信庭。

      了尘了尘,却是要如何了却红尘?

      连日来的郁结荡然无存,方子青头一回这么轻松。

      世间因果轮回,我既欠了你一时的因,便用一世的果偿还与你。你这一辈子,都休想与我撇开半分关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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