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城》乔埃

6、Ch.06

　　记忆好像被水浸泡过的旧照片。
　　懵懵懂懂，真实存在的，却又模糊不清，看不清它呈现出来的画面。看不清，自己记忆里都是发生过什么事，都是存在什么一些人。
　　——记不起来了。

　　所有的场景都是那么陌生又熟悉。他看着那张脸，徒劳的张了张嘴，试图从自己的记忆里搜刮出来个那个被遗忘的名字，徒劳的，一次又一次。

　　你还记得吗。
　　看不清脸的人这么说。他眯着眼，想看清那人的面孔，视野里却仍然是被晕开的水彩一样的模糊景象。
　　那声音不停地在他耳边环绕着。声线暧昧。好像是环绕声的音响，被调到了最大的音量，一声一声，永不停息的在他耳边纠结着。
　　恍惚间他好像被什么东西缠住了脚，那冰凉黏腻的触感让他有种被阴湿的水草缠住的错觉。他无力地挣扎，在彻底沦陷之前睁眼无意中瞥到了走廊上氤氲的惨淡灯光。

　　再也见不到阳光。

　　“嘿，白璟，生日快乐啊。”
　　我拍了拍沉默着的少年的肩膀。他抬起一直埋着的头，冲我扬起了一个算得上是突兀的笑。
　　“谢谢你啊，白川哥。”

　　今天是，四月十二日。

　　今天一天也算是疯够了。
　　我仰面躺在床上，像犯懒的猫似的舒展身体。想起来白天的时候和一群老大不小的人像孩子一样嘻嘻哈哈的闹，就觉得忍不住的想发笑。特别是简宁澜，明明比我都大，玩起来却还比我都像个小孩子。
　　就这么想着白天一群人一起笑闹的场景，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也亏得是精力充沛，今天闹了一天都没闹够。只是中途被性子执拗的白璟惹得生气的简宁澜，发现对方很久没回来，是真的生气了才慌慌忙忙的跑去找他的白璟，就像是丢了糖果的孩子。半哄半骗的把人哄回来以后，又开始像牛皮糖似的黏在一起。
　　这两个人，真是——
　　这种相处模式，让人稍微有点羡慕呢。

　　我侧过脸，看着安静的躺在身边的恋人。
　　他睁着眼睛，直直的盯着天花板，好像在思考着什么。床头壁灯暖洋洋的橙色灯光洒在他的侧脸上，给他本来称得上凌厉的五官添了分暖色。

　　我抬起手，轻轻地揉了揉他的脸。
　　意外的，脸部肌肉是紧绷的。

　　“阿瑜。回神，快点。去了趟洗漱间回来就傻了吗？”我爬起来，趴到他身上，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脸。

　　他转头看向我，似乎是因为刚才在走神的原因，他的神色先是迷茫，过了一会儿他才回过神来，露出几分清明。他看着趴在他身上的我，忽而笑了出来。然后那笑容越扯越大，我看着觉得有些奇怪。
　　“笑什么？”我这样问着，伸出手使劲揉他的脸。
　　他一边笑一边伸手打掉我的手，“我笑你傻成吗。”
　　我瞪他，“不成。”

　　“所以说你怎么了这是？跟我说说？”我低下头，用鼻尖抵住他的鼻尖磨蹭。
　　他别开脸，抬着我的下巴，“没有。只是突然觉悟了应该对你更好一点。”

　　“你才知道你对我不好啊。”我从他身上翻下去，侧躺在他的旁边，扯过一边放着的被子准备睡觉。

　　“白川。”
　　他忽然喊我。声音有些喑哑。

　　我一愣，然后扭头看他。
　　他正看着我，眸色深沉。眼眸里好像沉了一片海，然后伸出手，把我圈进怀里。
　　我顺从的闭上眼，随之而来的触感则是从脸颊到脖颈，一路细细碎碎的吻。

　　已经记不清，上次这么亲密，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

　　“白川……”
　　他压低声音喊我的名字。脸埋在我的颈侧，耳鬓厮磨。颈窝里满满的都是他温热的吐息。我轻笑了一声，把手指插入他的发间。
　　“……我在。”我说，声音放得很轻很轻。

　　如果那是一切的开始的话。
　　那我情愿不需要他给的温暖和奢望。

　　如果那是一切的结束的话。
　　那么以前那些时光到底算是什么呢。

　　无论是过了多少年，我都会对那天的事情，无比后悔。
　　——如果……

　　持续的高昂情绪过后，身体感觉疲惫而餍足。
　　我看着腻在我身上的他笑，揉了揉他汗涔涔的脑袋，然后伸手拿过床头柜上放着的水杯。
　　澄清的透明色液体已经失去了温度。

　　“水凉了，我下楼拿杯水喝。”我对他说着，晃了晃手里的水杯。

　　“还是我去吧。”
　　他的身体突然僵硬了一下，然后用一种有些急促的声音说。
　　我无法理解他的急促，有些疑惑的看着他，可是他刚才不知有何而来的情绪忽然间平复，让我抓不到一丝痕迹。

　　“你累了。”他看着我说，眉眼间都缱绻着温柔。

　　“……事后照顾女人很有一套嘛。”我看着他笑，然后翻身起来，坐在床边套上拖鞋。中途他拽着我的衣角，但是我掰开了他的手，说我又不会突然暴毙死掉。

　　所以说有时候人真的不能妄下定论，太容易一语成谶。

　　我走出去的时候带上了门。转头的时候从门缝里看见他关了壁灯，正拿着手机打字。手机的冷光打到他的脸上，不知为何有些阴郁。
　　许是又在跟哪个重要的人发短信吧。

　　我叹了口气。然后转身就走。没有开灯，许是因为窗帘拉得太严实的缘故，一丝光都没有，整个屋子里都被填充了浓密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黑暗。
　　我这个患着有些严重的夜盲症的人，只能自己靠着墙，摸索着一步一步往前挪。
　　好在，我对这里还算熟悉。

　　路过楼梯口旁边那扇门的时候，我听见了程祁有些激动的声音，但是很快就平复了下来。我听见他笑，说话的声音一句接着一句。他的语调有些急促，听起来有些模糊不清。
　　他在打电话。

　　因夜盲而带来的良好听力告诉我他正在做的事情。我想了想，还是觉得不要擅自打扰他。我继续往前摸着走，不知经历了多长时间的黑暗后，伸手摸到的突然不再是墙壁或者门。
　　摸空了。

　　伸手触碰的是一片冰冷的有些刺骨的空气。
　　我一愣，迅速回忆了二楼的平面图，这里应该是主卧室。

　　我看着那屋子里望不到头的黑，有些茫然。
　　没有关门，但是拉好了窗帘。屋子里没有一个人。
　　这么晚了……简宁澜和白璟，为什么不在这里？

　　不知为何，我有种如芒在背的感觉，心跳也变得急促起来。我脑海里兀然冒出一种警告的声音，要我原路折返回去。
　　——很不安。
　　不知为赌一口气还是为了别的什么，我摸索着往下走。中途我止不住的发抖，手心也直冒冷汗。我握着楼梯扶手的手有些打滑，中途有两次都差点摔倒。

　　敏锐的感光能力让我察觉到厨房开着灯。
　　白色的日光灯灯光，从客厅的一角散了过来。那灯光对我来说有些刺眼，我不得不眯着眼睛看过去，却听到了断断续续的，有些模糊的刀刺入什么的声音。
　　我快步走了过去，心跳越来越快。

　　直到我看见那片刺目的红，从地上躺着的那人大动脉里不断涌出血在地上蜿蜒着，满满的在地板上铺洒开来。
　　到处都是血。

　　我失手打碎了玻璃杯，突兀的玻璃破碎的声音响起。站在那血泊中间的人转头看着我，我有些呆然的后退，几欲冲出口的尖叫被湮没在喉咙里。
　　擂鼓般的心跳声几乎要刺穿耳膜。

　　眼前的画面忽然间开始时断时续的模糊，就像是信号不好的电视。唯一自始至终能看清的，只有那片刺眼的红色。
　　拿着刀的人看着我，眼神茫然。
　　“……白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