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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悲惨世界(下) ...

  •   北安普顿。
      巴克卢公爵家族宅邸。
      这套名为鲍顿的法式公馆是《悲惨世界》电影马吕斯家的拍摄地,也是剧组倒数第二个外景地。
      此刻,剧组在公馆里拍摄马吕斯和德纳第夫妇对峙的戏,而克洛伊站在公馆暮春午后阳光照耀格外明媚的花园里,发呆。
      她刚刚回到英国不到二十四小时。
      突如其来的托尼奖提名,让克洛伊整个才组建起来不到一个月的团队措手不及。
      克洛伊也不得不暂时紧急离开《悲》剧组赶回纽约,去应付接连而来的包括采访在内各种公关宣传,然后再急吼吼地赶回剧组。
      没有时间给她调整状态,第二天她就要投入拍摄珂赛特和马吕斯婚礼的戏份。
      还好,这场戏应该不会特别难拍,记得这是场婚礼,记得得特别光明地微笑,记得担忧下突然离开的父亲就好——不包括排练,在这个组拍了近两个月戏了,克洛伊已经知道导演想要的是一个什么样状态的角色,拿捏好分寸很容易就你好我好大家好了。
      对于克洛伊来说,珂赛特演起来比起她上一部主演的《爱疯了》中的安娜要轻松不少。
      珂赛特并不是一个特别复杂的人物,她的所有情感都根植在冉阿让和马吕斯两个男人身上,甚至可以说并没有一个特别独立的人格。
      她存在的作用就是负责这个悲惨的世界里光明,美好的一切。
      这种角色想演得出彩非常非常难,但想演得中规中矩,对于克洛伊来说没有太多的难度。
      然而,她之所以在这里发呆,自然不是因为在担心半个月之后的托尼奖颁奖。
      谁在乎那个?别说她今年就是个小年被拉上去提名充数的,屋里拍戏的那堆人里还有一个托尼奖获奖者呢!
      她在想她的最后一场戏。
      那是排练时没有触及太多细节的一场戏,也是珂赛特这个角色表演层面来说可以发挥的地方最多的一场戏。
      和冉阿让的碰撞,和马吕斯的碰撞,各种情感变化,太多细节值得在乎了。
      她甚至很难用所谓的“舞台经验”去填上这些所有的细节。
      五月底,《悲惨世界》剧组转场最后一个外景,温切斯特公学礼拜堂。
      或许对于不少外国人来说,在一所并不是教会学校的私立中学里见到足以担当“修道院”角色的礼拜堂时会感到新奇,但对于从伊顿公学礼拜堂唱诗班一路唱到剑桥大学圣三一学院唱诗班的埃迪·雷德梅尼来说,这样的场所带来的,更多的是熟悉和回忆。
      克洛伊坐在那听这天同样没戏的埃迪谈起他中学大学时期的趣事,间或插几句嘴——她两个弟弟,小的那个在圣保罗就读中,大的那个却是正儿八经的伊顿校友,他就连大学也是在剑桥读的,和埃迪不同学院而已——但心思并没有完全放在这上面。
      她还在那犹自纠结着,就和钻进了死胡同一样,觉得自己这样处理不对那样处理也不好。
      她明知道这样的瞻前顾后很可能会让整个表演显得不自然而刻意,可还是义无反顾地继续自己折磨自己着。
      因为她也没有更好的办法把自己引出这个困境。
      她绝对不会承认,在片场见到来监督工作的父亲也是让她心理防线更加脆弱的原因。
      许是围观夜戏时着了凉,许是长久不断的劳累使身体免疫力下降,许是过于沉重的心理负担,在她的戏份开拍的前一个凌晨,克洛伊突然发起了高烧。
      第二天和克洛伊对行程的剧组工作人员妹子发现来到早餐餐桌的克洛伊脚步虚浮,说话声音也不比往日的中气十足,这才发现克洛伊生病了。
      退烧药感冒药热柠檬茶好一顿折腾,克洛伊又被弄回了宾馆房间的床上,很快就把才下戏没有多久的导演和制片人们惊动了。
      “睡一觉就好了。”克洛伊竭尽全力和霍伯导演表示自己没什么大事,晚上的拍摄可以照常进行,“我真的没有关系。”
      霍伯这边自然说你身体要紧,能不能拍晚上再说,然后他看见在自己身后的埃里克·费尔纳对他使了个眼色。霍伯非常知趣地和贝万先行离开,给这对父女留下私人空间。
      “爸爸。”随着众人的离开,房间一下空了下来,克洛伊不再费劲让理智控制自己的大脑,昏沉间看到坐在床边的身影,条件反射地小声叫到。
      作为制片人,埃里克去片场去了相当多次,已经习惯大女儿和自己天天装路人的状况,更习惯于她的成熟和职业。
      看着女儿因为生病而潮红的小脸,埃里克突然觉得自己心里一块柔软的东西被触动了。
      直到最近他和他现任的两个孩子相继出生和慢慢长大,他才逐渐意识到他几乎缺席了他们全部的童年,在他们的生命中扮演了太不重要的角色。
      他甚至不记得他上一次看到克洛伊生病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
      可已经太晚了。
      克洛伊和杰克都已经大学毕业,就连当年只有那么一点点大的小马修都已经要进入高中最后一年了。
      那天下午,昏睡了一整个白天的克洛伊来到片场准备晚上的拍摄。
      因为来得有些早,工作人员来得都不太齐,只有寥寥几个在整理场景。
      克洛伊在景旁边转了几圈,略微有些无趣和烦躁。
      无论是出于生理还是心理因素,她都不大想去吃晚饭,然而她也不想翻开手中那本已经被她涂涂写写得有些乱七八糟的剧本。
      克洛伊舔舔嘴唇,灌了自己一大口水,突然往一个方向走去。
      “可以吗?”她指了指那台给剧组伴奏的琴,问坐在旁边看谱子的伴奏,得到允许之后,她搓了搓手,坐了下来。
      这台琴并非剧组那台常用的电钢,而是从礼拜堂的唱诗班那里借的一台立式的斯坦威,音质和触感都绝非电钢可以比拟的。
      四岁学琴,大学还拿了音乐的学位,即便有好些天没有碰琴了,很多东西对她而言已经是身体记忆了。
      剧组的伴奏开始也没在意,任谁有点音乐基础都不是件奇怪的事情,尤其是克洛伊这样音乐剧出身的。
      可是听了五分钟,伴奏不由抬起头来,看着那位一本正经地弹着琴的姑娘——若是一个人想装逼,正常来说会来点《致爱丽丝》或者《梦中的婚礼》什么的,或者砸个《革命》之类显摆显摆,这个上来就弹音阶的是什么鬼。
      克洛伊没有注意到别人奇怪的眼神,仍然在很专心很专心地,练指法。
      枯燥无味的旋律,和着斯坦威漂亮的音色,在克洛伊这里,奇异地有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这是她擅长的事情。
      可即便如此,学琴多年,她知道以她的天赋,演奏这条路是不可能走得通了,若是没有去演音乐剧,她现在多半走着边给人伴奏边研究音乐史的路子。
      那么,演戏,就不是她擅长的事情了吗?
      怎么可能。
      托尼奖提名也好,圣丹斯的那个评委会奖也罢,光是那些在观众席上曾经为她起立鼓掌的人们和每次公演结束之后在stage door等着她签名的人们,都足以成为她自傲的资本了。
      所以,她,究竟在不自信什么?
      克洛伊垂眸,按下这条音阶最后的一个音,深吸了一口气,再慢慢呼出来。
      简·克罗伊顿,重来都不应该是一个不相信自己的演员。
      是夜。
      “爸爸,爸爸,”克洛伊又穿上了婚礼戏时的婚纱,脚步踉跄地跑过温切斯特公学礼拜堂的庭院,唱道,“我不明白,你还好吗?你为何离开?”
      重感冒让克洛伊气息不稳,反倒增添了几分真实感。
      埃里克看着监视器里那双和自己肖似的绿色眸子里盛满泪水,惊叹于女儿没有受到生病影响的好状态。
      克洛伊这边却根本没有精力去在乎自己的父亲是否在场,她现在只关心她刚刚的镜头过了没有。
      她尽力了。
      这是全剧克洛伊饰演的珂赛特感情冲突最明显的一场戏,她不懂,不懂深爱自己的父亲为何抛下自己,她担心,担心父亲遇到了什么不测。
      垂死的父亲,新婚丈夫还告知她是她父亲救了他的命,种种信息的叠加让珂赛特接近崩溃,却又不想让父亲看到自己不好的状态于是仍旧想保持微笑。
      相对于之前情情爱爱清晰的感情线,这样复杂的情感实在是不那么容易驾驭,尤其是在镜头正极近地捕捉你脸上每一寸的表情的时候。
      尤其是在你还在生病的时候。
      作为一个平时生病生得不多的人来说,哪怕退烧药和感冒药对克洛伊都起作用了,克洛伊还是感觉到有些许的头晕和浑身乏力。
      她曾经试过在这种状态下上舞台,结果当然只能说是差强人意。而此刻,克洛伊对于此种状况的解决方法是:把自己的人格暂时屏蔽,把所有的精力留给珂赛特,不在乎更多的细节,把一切交给情感自己决定。
      学院派科班出身的方法派演员简·克罗伊顿,难得的体验了一把体验派。
      这不是克洛伊喜欢和习惯的表演方式,她一直不喜欢无法掌控的感觉,但现在,这似乎是她唯一的解决之道了。
      不。
      这并不是体验派。
      镜头间隙,克洛伊随手翻开那本划得满满的剧本,回想起刚才拍摄的状态,才发现自己已经把她之前犹豫的东西,用最恰当的方式串了出来。
      她到底是太执着于演戏的技巧了。
      或许,到了这一刻,她才是真正走进了这个角色。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悲惨世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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