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何以今生 裕和殿的烛 ...
-
裕和殿的烛火亮了一晚,案几上奏折却未有丝毫翻动过的痕迹。辛哲走进殿内,一眼望去便是这番情景。
“辛哲,你说,这些年,朕是不是太过执念了。”楚木只和了一身素衣,背身临窗站着,长帘翻飞逆了日光,让辛哲有些看不真切。方才那有些示弱的言语更似是一瞬的幻觉,沾染了雾气的浮萍,风一吹便失了踪迹。
楚木并未回头,就像是早已知晓了来人不会回应。静静望着殿外,眼中的深沉慢慢浮现。那一日,大殿之上,叫夜珏的女子,浓烈到极致的容颜,就那样轻易地撕扯开他的曾经。
他想,不管是谁,他都必须要见一见。
就算是旁人的费尽心机,就算这片刻惊鸿之后是万丈悬崖陷阱,他也可以乐此不疲。不是不在意,只是若真的是她,那至少,他还可以是楚木 。
***
自那夜接风宴请之后,夜珏便再没有见到过景帝。
说来也巧,赵黛容本不是个娇弱女子,从南国一路北上至帝都,一月有余的行程里渡水、翻山这等艰难也都好好的应了过来,可偏偏在进宫的第二日惹了风寒,还是挺严重的那一类。夜珏原本计划着在宫里过几天舒服日子,养养精神,可被这么一闹,上上下下,忙里忙外,竟没落着一点清闲。
待到赵黛容的脸上隐隐透着些精神气了,已是入宫的第九个日头。
正午,丫鬟玥儿刚刚奉了碗汤药于公主喝下,转身便看见夜珏坐在桌前,对着一叠请柬深深叹了口气。
“郡主可是有什么烦心事?看上去脸色不太好。若是心里话不方便对奴婢们讲的,不妨和公主聊聊,憋闷着可对身体不好。”玥儿向来懂事,收拾好药碗便跑到夜珏跟前,浸了满眼的关心。
“夜姐姐呀,她可不是烦心,她那是变着法儿的怨我呢,这几日因着我生病,她也没好过到哪儿去,偏偏帝都各府中相邀赴宴游玩的请帖是一张张的往这园里送,哈哈,看着姐姐这神态,定是受了不少刺激。”黛容毕竟从小被惯着如今又生了病,难免带着些小孩子心性,仗着夜珏宠她,话也就说得任性了些。
可谁料想,夜珏此刻一门心思扑在了请柬上,压根儿没把黛容的话听进去,暗了暗眸子,便起身收拾了东西准备回房补个眠。谁知刚跨出了门,就和兴冲冲往里间跑的丫鬟装了个满怀,手中的帖子也落了一地。
夜珏不由蹙眉:“你这丫鬟,怎生得如此莽撞?”
女婢一听此言更是慌了神,三两下将地上的帖子收拾好,奉还至夜珏手中,便低头跪在了一旁:“郡主恕罪,奴婢确实……确实是有顶要紧的事慌着来禀报公主和郡主,怎料一时心急不小心冲撞了郡主,还望郡主责罚。”
夜珏转身坐回桌前,眼一抬便朝她望去。这丫头是入宫时内务府挑来伺候的,只因着是外人,从未安排过进房做事,是以这次有要紧事急着通报,才未经吩咐进了内园,谁知刚上了台阶就撞上了主子,光看那丫头刚刚说话说得语无伦次的样,便知是吓坏了。
将手中的请柬放下,夜珏侧头看了一眼靠坐在床榻上的黛容,弯眉含笑,分明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事出有因,便也就饶了你这回,不过以后仔细着点,下次可没这个理了,”只见那丫鬟唯唯诺诺,跪在地上点头如捣蒜,让人有些不忍“行了,起来吧,到底是有何要紧事,先禀了再说。”
此话一出,无疑是大赦,女婢连忙谢了恩,复又退后两步讲起了正事:“回禀公主、郡主,方才陈公公过来传了话,说是主上要来探望公主,现在已经在路上了,让两位主子准备准备。”
***
周青浦从谢府退出来的时候脸上挂了几分苍白,头顶如数万根针齐齐扎下引得四肢百骸不能动弹,对于方才内堂发生的一幕,仍觉心有余悸。
这种铁血般的压力,在风平浪静的午后直面而来,让他如此赤裸的感到谢家威严下的冷漠和狰狞。
他现在需要向谢渠表现出绝对的臣服,而梁汉,必须得死。
府门外白日当空,沉闷空气沾染了灼热的气息,四月的帝都,要变天了。
轻车副将秦松看见玄黑的人影自谢府出来,便小跑几步行至那人跟前:“将军,大司马此次急召,可是催着延洪渠那事?可您也知道,前段时间昌阁的主事发了丧,那底下的人又不得力,是以那批货……”
“小心点你的脑袋,把嘴给我闭严实了。” 周青浦侧头瞪了他一眼,“把手头上最近的活都停下,整理的干净些,别被人逮着了尾巴。”
秦松脚步一怔,立在原地半响没有接话。周青浦也不管他,径自走到巷口提力一跃上了马,留下一句“梁汉”便疾驰而去。
谢渠将手中的奏折又看了一遍便扔在案桌上,抬手接过谢云生递来的茶。
“父亲,这梁汉长恶靡悛,不知收敛,确实不宜久用,今日船翻也算是咎由自取。可毕竟他台面上大小是个启安将军,今后免不了有些事还需他活络活络。既然这上奏的折子已被您压下,为何这梁汉还是到了非舍不可的地步?”
谢渠曲指在案桌上敲了几下,看向谢云生的眸子里染了几分不明的意味:“你以为,这折子是谁递上去的?”
“这是……周晔?”眼底的瞳色骤然一深,谢云生看着手中奏折上的落款,显然对于这个事实有些不能反应:“怎么会,是他?”
谢渠直了直身子,隔了半响才拿起笔在纸上书写:“今时不同往日,鸟儿长大了自会寻更大的树做依靠,呵,也怨不得谁。”
“那父亲今日找周青浦来是为了什么?他和周晔是同胞兄弟,父亲就不怕把这善后的事交给他处理反而……”
“总要付出点代价,不是吗?周晔把周青浦当兄长敬之,可周青浦未必会承这份意。既然动不了他,把周青浦扯进来,至少会让他有所顾忌。被绑了手脚的鸟,飞不了多远。”
谢渠没有抬头,拂袖向前将笔尖蘸了蘸墨汁:“最近南国来的那两位怎么样了?”
“现在看来没有什么异常,赵黛容入宫后便身子抱恙,是以她和夜珏二人几乎每日呆在园中,少有出来走动。不过送去邀约赴宴的帖子倒是不少,大多都有些攀附的意味。”谢云生身为宫中卫尉,想要监视内院的风吹草动自是相当容易。
“也是,料想两个小丫头片子也翻不起什么风浪,只是她们背后的赵子旸……给你手下的人提个醒,暗处看着就行,别闹出什么动静。”谢渠将写好的信笺封入信封印上火漆,抬手交给了谢云生:“务必,送到仇言手中。”
***
楚木进到兰惠园的时候,只有一众奴才出来跪地迎了驾。陈公公面色一沉,还来不及有所动作,就已经被辛哲抬手拦了下来。侧头看见景帝一副喜怒不知的模样,黑着脸悻悻向后退了两步。原本热闹的院堂就在这压抑难懂的氛围中僵持了下来。
跪在地上的奴才们,一个个心中惶惶不安,怪自己运气怎么如此之差,竟被内务府抽调到此,做这么一件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的差事。稍有行差踏错,两头都是不得好死的结局。半响,才听得一句低语自头顶上幽幽传来:“你们主子呢?”
外堂之后,穿过回廊,是一方半亩大小的清浅池塘。虽已到了晚春时节,可相较兰惠园外的姹紫嫣红,眼前这一池含苞未开的睡莲倒显得有些清雅沉闷了。
到底是时候未到,能够让人眼前一亮的东西还是急不得的好。
留下身后的随侍,楚木抬步朝池心亭走去。亭中背对而坐的女子似是早已知晓来人是谁,未及近身便回头拘了一礼。
“郡主可真是好雅兴啊,一个人弈棋?”楚木进到亭中,随便寻了个椅子坐下,看到周围除了一个丫鬟外再无旁人,冷峻的眉眼才渐渐缓和了下来。
夜珏见楚木没有想让她免礼平身的意思,倒也不恼,只顺着他的话在石桌前坐了下来:“怎么?景帝觉得不可以吗?”
楚木正欲开口,余光扫过棋盘时却心中一怔,抬眼望向夜珏的目光不由得凛冽起来:“是谁?”
是谁,让你能够下出这样的一盘棋?杀伐决断,带着蚀骨的血腥。怎样的际遇才能让你如此甘愿舍命求生?
如果真的如他所想,那么她的归来必然带着一场旷日持久的血雨腥风,而处在漩涡中心的她,定将尸骨无存。
楚木如今迫切的想要知道答案,然而对面的人显然有些漫不经心,甚至还带了一丝玩虐:“景帝是在说笑吗?还是真的忘了我的名字?”
“我叫夜珏,南国郡主,夜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