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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相逢不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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乍暖还寒,暮色渐垂。
一江春水,衬着残阳斜晖,映出绯红色的浮光。夹岸桃花盛放,瑟瑟凉风拂过,几点落英飘坠水面,悠悠慢慢随波而去。
少年一身青衣,披着一袭玄色斗篷,漫无目的地独自踱步于岸边,手中拿着一枝桃花不经心地把玩。他约莫二十岁年纪,容貌俊朗,朝气蓬勃,只是此刻眸子里有些许郁闷落寞之意。他下午离开京城,顺着江岸一道走来,天色已经将晚。料峭春寒袭来,使他紧了紧身上的斗篷。
浅浅的摇橹声由远及近,一艘客船划破江面涟漪,顺流而下。少年遥遥招手,高声叫道:“船家,往哪里去?”
船夫遥遥应道:“往谢家镇去。”
少年沉吟了片刻,此时京城大门怕已关了,不如往谢家镇歇一晚再回去。正好,那里有个会酿米酒的张老头,可以顺便去他那儿喝上几碗,聊上几个时辰。
想到此处,便叫道:“捎上我!”他也不待船靠岸,飞身一跃,轻轻落上舢板,姿态利落。船夫赞道:“好俊功夫!”
他哈哈一笑,从袖子里摸出一大块碎银子递给船夫,摆手道:“不必找了。”自己便掀开帘子,走进船舱内去。
船舱内已有一个乘客。那人裹着一身严严实实的黑衣,系着乌色面纱,颔首坐在船舱一角,听得少年进来,只抬头淡淡看了一眼,便又垂下头去。她身姿纤巧,发髻中隐隐露出一只白玉簪子,是个女子。
少年在她对面坐下,心中好奇,这女子为何裹得如此严实,是何身份来历?为何孤身一人从京城往谢家镇去?禁不住暗暗回过头,向她打量了几眼。
不想那女子也恰在此时抬起头来看向他,两人目光不期而遇,都是微微一怔。那女子峨眉淡扫,双瞳清澈,使得少年心中猛然荡起一丝异样的波澜。出于礼貌,他移开了目光,暗暗思忖这波澜为何而生,却百思不得其解,也就作罢。
船舱内仍是沉默。少年走了一下午有些乏,便将半个身子斜靠在舱壁上,抱着双臂,微合着眼,静听船桨划过水面的声响。极为敏锐的直觉却告诉他,那双清澈的瞳子仍然停驻在他身上。
他忍不住睁眼看那女子,迟疑了一下,问道:“我们见过吗?”
他突兀的发问使那女子愣了一愣,随即她隔着面纱浅浅一笑:“你有些像我认识的一个人。”
“噢,这么巧。”少年也咧嘴笑了笑,随口说:“像什么人?”
女子看着他的方向,似乎有些失神。少年等了一会儿,以为她不打算作答,便欲继续打盹。这时却听见她说:“是一个多年不见的……很重要的亲人。”
少年“啊”了一声,道:“既然是很重要的亲人,为什么多年不见?”
那女子道:“因为我们……遇到了天大的祸事。”
少年听她语气沉痛,动了怜惜之心,直起身,轻声问:“发生了什么事?”
女子抬起头,注视了他片刻,长叹一声,摇摇头:“此事恕不便说。”
少年无奈,点了点头,说:“既如此,只能祝你们早日团圆了。”
话音未落,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划破了水声寂静,有人喝道:“停船!我们是奉命搜检!”
那女子瞬间站起身来,神色间如临大敌。少年见状,也站起身。
只觉舢板一阵剧烈摇晃,似是有数人跃上船来。只听那船夫说道:“各位老爷,小人船上并没有藏什么……”被人粗声打断:“你这船上带了客人吧?让我们瞧瞧!”一语未了,黑衣女子突然掀开船舱帘子,抢了出去。只听外面立刻喊道:“就是她!抓住她!”
少年忍不住也纵身跟出,见是六七名官兵将那女子团团围住,正在缠斗。船夫却不知躲向何处去了。那女子身轻如燕,娴熟地躲闪穿梭于官兵之间,巧妙避免和对方正面接触,显然功夫不浅。少年看在眼里,暗暗称奇。
然而舢板狭小,官兵势众,终究还是将她围在中心,缓缓缩小圆圈。一个官兵手快,瞅准时机,揭掉了她的面纱,瞬间露出清丽脱俗的容颜。她面纱被人揭去,大为羞恼,原本肤色如雪的双颊顿时添了两抹红晕,应对也失去了章法。少年看着她微微出了神,心道:“却不知他们为何要抓她?只怕她是逃不出去了。”
刚想到这里,眼前出现了令他惊呆的一幕:突然之间,那女子跃到空中,一个筋斗翻出船外,“扑通”一声直坠入江心。
官兵万没想到网中的猎物还能脱逃,都惊得目瞪口呆。此时船已行到水流颇湍急之处,众官兵意欲下水抓人,却又各自胆怯,一时面面相觑。
少年快步走到船边望向江水,竟然全无那女子身影。他心中暗惊。
船夫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旁,把船桨交给他:“小伙子,我去救人,麻烦你……”他截断船夫的话:“不用,你好生驾船,我去。”
虽然并不知她身份底细,但终归不能由得她不明不白溺水而亡。他深吸一口气,果断地一纵身,如离弦之箭一般跃入水中。
早春的江水依然冰冷刺骨。少年训练有素,咬紧牙关,在水中寻觅。终于,他看到了渐渐下沉的黑色身影,已经被江水冲到下游。他迅速划水过去,将她身子揽起,带着她浮出水面。回头望去,离船已有一段距离。他于是挟着她往最近的岸边游去。
湿漉漉地爬上岸时,那女子已经晕去,脸如金纸,嘴唇青紫。他立刻施救,不久那女子吐出几口水,眼睑动了动,却未睁开,只喘着气低低说了一声:“救我……”
此时夜幕已降临,兼有寒风飒然袭来,少年感到情况相当不妙。
若是等候船来,那些官兵必然要抓捕她。
少年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帮助一个身份不明的逃犯。只是因刚才交换了几句话,他心下对这女子莫名地不忍。
他抬头辨认昏暗的四周,靠树木断定他们所在的位置。此处离京城已有些距离,又还不到谢家镇,属于荒郊野外。不过,他从小闲不住,经常出城乱逛,也曾来过这里。他知道不远处应该有一座破败失修的庙,足以暂时栖身。
他扶起那虚弱的女子,低声说:“姑娘,我先带你找个地方休息一阵,可好?”她眼睛未睁,微点了点头。他说声“冒犯了”,小心翼翼地背起她,凭着自己的印象,在黑暗的丛林间徒步而行。两人都是全身湿透,逆着寒风而行,不禁瑟瑟发抖。只有她微微的鼻息喷在他颈项上,带着若有若无的暖意。
他怕她睡着了更容易着凉生病,为了让她保持清醒,便问道:“姑娘,你姓什么?家住哪里?”
“……”
他想了想,应是她心存戒备,不便透露,于是开始闲扯:“姑娘,你最喜欢吃什么东西?”
“……”
“喜欢吃包子么?告诉你啊,京城里有家缺牙李的包子,很有名的,特别好吃。尤其是驴肉馅儿的,一咬一包汤,我八岁的时候就能吃两笼。你有机会一定要去尝尝,每天天不亮就排着长队了……”
“……我吃过的。”
竟然有了回应,这让他精神一振,于是开始和她瞎聊京城中的风土人物。她只淡淡地应一两句,但声音中有些亲切,听起来也分明是在京城中生活过的。
“过几日,京城里又有庙会,肯定热闹非凡。”
“嗯。我也喜欢去庙会……最喜欢看人放孔明灯。”
“咳……我都是去吃东西的……”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终于抵达那座破庙。他跨过已经半腐朽的门槛,轻轻将她倚着墙根放下,掩上庙门。虽然门有缝隙,但总算将大部分的风堵在了门外。他在庙里摸黑寻找了一圈,竟找到些许木柴和火石,想来是以往在此借宿的人留下的。
一番忙碌,终于在她身旁生起了火堆,将四周点亮。他呼出一口气,也在火堆旁坐下,一面忙着低头拧干衣服上的水,一面取暖。待冰冷的身体重新有了感觉,他抬起头,却见那她也在看他。
她的双颊已经渐渐恢复了血色,在火光的映照下若有若无地绯红,衬得容色分外娇美。一双眼睛,仍像初相见时那般清澈见底,正专注地凝视着他。
两人对视了片刻,她开口说道:“公子,多谢你相救之恩,请受一拜。”说着,起身行礼。他也忙起身道:“姑娘,不必多礼。”两人一丝不苟地行礼、还礼,俨然是书香门第的礼数教养。
礼毕,两人复又坐下,隔着火堆相望,都有些欲言又止。
半晌,她轻声道:“你包庇了逃犯,不怕被牵连?”
他淡淡一笑:“方才你向我呼救,岂能置之不理。”
她脸色有些微红,不好意思地浅笑了笑,垂下头去。他并未问她为何被追捕,她也不作解释,两人似乎心照不宣。虽是初相识,此时围坐在火堆旁,静静无言,却似乎有种默契的温暖。
不过半晌,渐听门外淅淅沥沥,竟是下起雨来。他笑叹了口气:“看来只能在这里将就一晚了。”
他从庙里翻出两卷破烂草席,在火堆两侧铺开。
她早已倦了,便在草席上蜷缩成一团。他看她仍旧有些畏冷,解下身上的斗篷,给她盖上,自己也在另一卷草席上卧倒。
两人脸对着脸侧躺在席子上,彼此的脸庞被火光映照,令一切有些扑朔朦胧的不真实感。
他半支起头,道:“明天你要往哪里去?”
“不能告诉你。”她抱歉地一笑。
他苦笑一下:“也罢,江湖中人,相逢何必曾相识。若有缘定会再相见。”
她也微微而笑,笑意有些惆怅:“你继续说京城里的故事吧。”
他的笑容明朗起来:“啊,是了,刚才说到哪儿?说我认识的那个铁匠,原来大有来头,他其实是前朝的将军,后来因为王戍边那件事,决定隐姓埋名明哲保身,所以才做了铁匠。都说他兵器做得有杀气,是因为他曾经真的在战场上杀了很多敌人。”
“王戍边……”她喃喃念着这个名字,眉头微蹙了蹙。
“王戍边的事,你不会不知道吧?”
她目光闪烁了一下,道:“隐约听过,却不知底细,你给我讲讲吧。”
他本就喜欢讲故事,听得她问,谈性更浓:“好啊,话说那是十多年前的事了,当时王戍边刚封了平西将军,在朝中势力很大……”
门外,雨声淅沥。门内,语声细碎。
夜,渐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