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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诗里惊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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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曰:
平西将军霸边关,骁勇神威众口传。
挽弓如月雕亦惧,流矢似电人胆寒。
三年远戍征袍染,一朝告捷锦衣还。
归来满朝皆敬慕,玉带蟒袍兼厚禄。
焉知城外荒草处,累累新冢不计数。
可哀丧子老翁妪,犹怜断肠新寡妇。
边功赫赫未足喜,民不敢言含怨怒。
寄言天子与诸侯,爱民首须戒杀戮。
诗成,书案前的老者缓缓直起身,掷下笔。一旁的中年男子蹙眉望着书案上的诗作,暗诵了几次,无奈地苦笑着,摇了摇头:“老兄,你果真不适合在朝做官。也幸得你早就看透了,退隐闲居,倒也自在。”
老者闻言,拈髯而笑:“在朝做官,事事皆须谨小慎微,我不愿意受那闲气。只在这静远阁内,藏些书画,写些诗文,倒还能略抒胸臆。”
中年男子低头默了一会儿,喟然道:“我倒也愿意像你这般自在,只是……要做的事太多,终究放不下。”
老者轻拍中年男子的肩膀,正色道:“尧山,你还年轻,况且你是当世之英才,远胜于我这无用老朽。你如今深得圣上赏识,日后必成栋梁,正应经时济世。”
那老者苍颜白发,但神采奕奕,满面红光。他姓韩名慕贤,知天命之年,是当时小有名气的藏书家。他早年中举,但中年便抽身隐退,潜心书海,独来独往,不理俗物。那中年男子眉眼清逸,风度翩然,着一身素淡长袍,举手投足间甚有诗书之气。他姓纪名尧山,三十岁上下,官居文心殿大学士,在朝中颇受重用。
两人因少时相识,相交多年,情谊甚笃。韩慕贤如今弃官避世,唯一常来常往的朝中之人就是纪尧山。两人闲谈时,韩慕贤往往批评朝政,语出犀利,纪尧山却不以为忤,反而甚为敬重他的议论。
当下纪尧山淡淡笑道:“老兄太看得起我。不过尽我所能,做些该做的小事罢了。”韩慕贤道:“何必过谦。圣上命你们收集天下之书,编纂成典,这便是功在千秋之大事。”纪尧山道:“说起此事,倒正要感谢老兄你献出的那几百卷珍贵藏书。天下除了你这静远阁,恐怕再找不到那样的藏本了。”韩慕贤笑道:“修书是有益于风俗教化的好事,我也乐意沾沾光,你不必谢我。若能让咱们皇上只顾着修书,不想着打仗,那才是最好呢。”
纪尧山摇头叹道:“皇上想要的是文治武功,两全其美。”韩慕贤哼了一声:“他如今只顾宠幸王戍边父子。那王戍边也是我的老相识了,他一不学无术之徒,除了会上战场迎敌,对于治国的道理,可又知道半点?皇上上了年纪,愈发糊涂了。”纪尧山听此话颇有大不敬之意,忙正色道:“老兄,这话可别出去说。王将军父子如今在朝中势力非同一般,你这些话传到他们党羽耳中,岂非惹火烧身?”韩慕贤不以为意,笑道:“我只在这静远阁里发发牢骚,他们能将我怎么样?你听我说,那王戍边如今虽然显达,但他用兵酷厉,民间对他怨气很多,只怕富贵不能长久。”
王戍边乃是当朝势力最大的武将,他与儿子王申刚刚在西疆打了大胜仗,回朝受封为平西大将军,深得圣上宠信。他领兵时军法严酷,难免有不体恤士卒之处,回朝后又自恃功高,生活奢靡,故此民间对他颇多微词。纪尧山如今在朝中与王戍边之子王申官位相当,两人之间也偶有摩擦。韩慕贤早年曾与王戍边共事,本就有些宿怨,此时知道他受宠,更是不屑,适才所作之诗,便大有讽刺王戍边之意。
纪尧山为人谨慎,不愿再议论王戍边之事,便岔开话头道:“老兄上次说到养子之事,可料理得如何了?”原来韩慕贤因膝下无子,正意欲收养两个孩子,聊解晚年寂寞。韩慕贤道:“亏你还惦记着。已让家人去养生堂问过了,择日就去抱两个孩子回来。即说起此事,弟妹的身孕如何?”纪尧山道:“已经六个月了,大夫昨日来看过,说她身子虚,要多补。”韩慕贤忙道:“正是了,前日有人送来些燕窝,我不爱吃,你倒拿去给弟妹补补。”说着,便唤家仆去取燕窝。
纪尧山推辞不过,只得谢了韩慕贤收下。两人又叙了一回茶,纪尧山因公务繁忙,便先告辞。暂时无话。
韩慕贤那日说王戍边富贵不能长久,不料竟是一语成谶。次年开春,王戍边府中的三名剑客突然谋反,竟然将王戍边刺杀于卧房之中。刺客行踪不明。满朝哗然,皆叹惋一代虎将死于宵小之手。圣上也深表痛心,命厚葬王戍边,自此更加重用王戍边之子王申。
光阴如水,忽忽已是十年过去。
纪尧山与王申已经俨然成为朝中两大派势力的代表。纪尧山因完成了修书大业,在文臣中威望最高;王申则因军功累累,居武将之首。官场似弈棋,两大派系相互打压,勾心斗角,明争暗斗不休。但凡一派稍有把柄,立即便为对方抓住,大做文章。故此人人如临深渊,如履薄冰。
且说那韩慕贤因闲居无事,收了几个后进门生,每每在静远阁中谈论学问。其中有人景仰韩慕贤,便将他往日诗文传抄回去,在市井间流传。韩慕贤初时不以为意,却不料有好事之人留了心,上告他诗文中讽刺朝廷大员、诽谤朝政。
王申见他诗中讽刺亡父,本就心中大怒。又知道纪尧山与韩慕贤关系密切,便欲借韩慕贤之事打压纪尧山,故此这首诗流传到了圣上的耳朵里。
圣上好大喜功,本就听不得批评之言,况王申党人煽风点火,说“若不严惩则不足以立威”,故此决心杀一儆百。王申一党又怕以一首反诗不足定罪,便命人搜检韩慕贤十余年前进献的藏书,极尽穿凿附会之能事,竟将其中十余本鉴定为反书,实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又说纪尧山收到反书而未上报,乃是有意包庇。
一夜之间,满城风雨。
可怜韩慕贤年届花甲,自以为与世无争,竟突然命如悬卵,危在旦夕。
纪尧山更是如同五雷轰顶,不想因朝中党争,竟然害了多年老友。他不顾自身安危,竭力谏言,希图挽救韩慕贤。然而天威难测,反触了雷霆之怒,连带他也受了贬斥。幸而圣上甚爱其才,并未斩尽杀绝,仍命他戴罪理事。
这夜,瓢泼大雨。韩慕贤的家仆尚仁急匆匆从雨里跑进屋来,身上滴着水,双手递上一个小竹筒:“老爷,纪大人送来密件。”坐在太师椅上出神的韩慕贤闻言浑身一震,缓缓接过竹筒,手有些微颤。
开启竹筒,里面掉出来的是一个小小圆形白玉佩,通体晶亮,光泽莹润。正面以小篆凿着一个“文”字,反面凿着一个“治”字。除此之外,别无痕迹。
韩慕贤将玉佩捧在手心,凝神不语。送信的家仆尚仁见老爷沉默不言,也凑上前来,打量着老爷手中的玉佩。半晌,大着胆子道:“老爷,纪大人送来此物,不知有何深意?”
韩慕贤不答,将玉佩放在指腹之间缓缓摩挲,感觉到那玉佩边缘触手柔和平滑,唯底部有一处微微凸起。他心念微动,食指在凸起处轻轻一撬,“啪”一声轻响,玉佩竟从中弹开,裂为两片。两片之间夹有一张叠起的小小字条。他忙展开字条,看见纪尧山清秀的蝇头小楷,只是此刻字迹有些凌乱,显然是匆忙写就。
“圣上已下旨,捕快不日将至贵府,此番凶多吉少。使兄台受鱼池之殃,小弟深感自愧,此佩乃御赐之物,兄台可速携之离京避难,若遇追捕则以此物示之,或能保一时平安。”
韩慕贤将字条快速读了几遍,捏成一团,紧紧攥在手心,沉吟不语。尚仁等了半晌,试探道:“老爷,如何?”
韩慕贤忽然抬头道:“尚仁,你去和尚义一起带少爷、小姐进来。”
不一时,尚仁、尚义牵着一对男女孩童走进书斋来。两个孩子都十岁上下,一样的粉妆玉琢,玲珑可爱。这便是十年前韩慕贤收养的一儿一女,男孩取名鹤影,女孩取名雨澈。十年来,他对这两个孩子视如己出,百般疼爱。两个孩子自小一起长大,情谊更胜亲生兄妹,只是稚气未脱,难免一时好一时恼,恼起来甚至拳脚相加,好起来仍旧如糖似蜜。此时他们不知大难临头,仍旧嬉笑自若。
韩慕贤唤道:“影儿,晴儿,你们过来。”两个孩子奶声奶气地叫着“爹爹”,扑到韩慕贤膝前。韩慕贤轻轻摸了他们的头,道:“鹤影,雨澈,从今往后,爹爹不能陪着你们了。”雨澈道:“爹爹,你要去哪?”韩慕贤不答,只道:“以后,你们要照顾好彼此。鹤影,等你长大些,就娶雨澈为妻,这样我才能放心。”
两个孩子仍似懂非懂,尚仁、尚义却愕然对望,尚义道:“老爷,少爷和小姐以兄妹相称,都随老爷姓韩,怎能通婚?”韩慕贤微一沉吟,道:“从此,只将韩字一拆为二,鹤影姓卓,雨澈姓韦。如此也便于你们隐姓埋名,躲过官兵追查。”
尚仁惊道:“隐姓埋名?老爷,您这是……”韩慕贤深深叹了口气,道:“纪大人已经告诉我,此次凶多吉少,叫我赶紧逃命。我已是风烛残年之人,又还能逃到哪里去?这静远阁,我用了一生经营,要死也是死在这里。尚仁,尚义,你们是我最信任的亲信。你们负责带少爷小姐离开,到安全的地方躲起来,不必挂念我。”
鹤影和雨澈顿时大哭。尚仁、尚义也均眼眶泛泪。韩慕贤强忍心酸,将两片玉佩分别掖在鹤影和雨澈的衣襟里,道:“这玉佩是御赐之物,到凶险时可以拿出来,或许能保一时无虞。方才我说叫你们成婚的话,可记住了?”鹤影和雨澈一面哭,一面点头。
韩慕贤点点头,舒出一口长气,将两个孩子在怀里紧紧抱了抱,终于撤开手,抬头对尚仁尚义道:“事不宜迟,你们这就走。”尚仁尚义忍泪拜别。两个孩子已哭成泪人,韩慕贤撇过头不忍再看,只用力摆了摆手,叫尚仁尚义带他们出发。
门外,夜雨依旧倾盆。稚嫩的啼哭渐渐远去,湮没在隆隆的雨声中。
几日后,顺天府宣判,藏书人韩慕贤作反诗诽谤朝政、收藏反书,事发后畏罪自缢于静远阁。轰动一时的韩慕贤反书案,就此尘埃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