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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蓦地相逢 ...

  •   咸福宫里,没有预期中的热闹,甚至用来庆祝良辰的福寿灯亦未点上,仅仅在东阁的香案上燃着两只大红的富贵香烛。

      惠姑妈坐在软榻上,面前垂着一挂珠帘,她的身边侧立着一个少年,十七八的模样,生得浓眉大眼、英气逼人,身形与康熙相似,肩阔腰圆,一张鹅蛋脸像神惠娘娘。他的眼神炯炯,凛冽清光中微透出星点柔和,竟是这一丝让人不易察觉的温柔,让我想起了阿玛和哥哥。

      我与八阿哥在珠帘外停下,抹开马蹄袖,踏步上前躬身行礼。

      “胤祀给额娘请安,恭祝额娘福寿安康,天年安详。”

      “芷墨给惠主子请安,祝姑妈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惠娘娘笑声连连,“快起来,都是我的儿,地上冰,跪着,为娘心疼。天香,把帘子撤了,都是骨肉至亲的,没得装神弄鬼挂这些个东西。”

      “大哥几时回来的,几月不见,大哥清减了。”胤祀攀上那名美少年的肩,热络的说着话。

      “胤褆,回去陪你的大福晋说说话,刚生了二格格,你又不在身边,千万要哄着。你皇阿玛交给你的国事固然重要,可家事也不能怠慢,有胤祀和芷墨在,额娘这里不要你伺候,早点回府吧。”惠娘娘拉着他的手缓声说道。

      “儿臣谨记额娘教诲,儿臣再陪陪额娘,这就回去。”大阿哥侧身坐在惠娘娘的软塌右侧,本来削立冷峻的脸颊,此时因散发出了无限柔情而变得似乎温软。

      这样的一副母爱子悌,让人看着都禁不住地流泪。

      他始终恭顺的身影,映射在我的脑海中,让我的思绪渐起微漾。所有的书里都将康熙的大阿哥描述成了一名武夫,在日后废太子的运动中,掀起浑天大波,一把扫清了太子集团,并端了他八弟的老窝,为大头四顺利上位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

      可我瞅着,无论怎样都不相信他会是这样的人。

      传教士白晋曾说过:“皇上特别宠爱这个皇子,这个皇子确实很可爱。他是个美男子,才华横溢,并具有其他种种美德。”

      究竟日后发生了怎样惊天动地的事,让一个旁观者眼中的芝兰玉树年华玉人,变成了康熙眼中所行甚谬虐戾不堪的人。

      至少现在,康熙是宠爱他的,委以他重任,让他出去历练,连老婆生孩子都没工夫回来陪着待产。

      “今日是姑妈寿辰,咸福宫里为何这般冷静。”一进门的时候我就好奇,现在终于忍不住开口询问。

      惠主子听了,不恼反而笑了,谈谈的笑,有忧伤、有淡然,似乎还有种我说不上来的与这咸福宫搭配的天衣无缝的清咧。

      八阿哥转过脸,给我解释,“额娘一向不注重这些,她老人家寿辰能够家人平安团聚,额娘就开心了,额娘,儿子说的对吗?”说着,他转过脸去看着惠娘娘。

      我看着他的后脑勺,看不到他现在的表情,也不想看。此刻不知怎地就想起上元节那晚他在昆明湖畔的轻轻低语。那泪不是骗人的,那字字句句亦不是骗人的。

      这个皇宫,冷得简直叫人窒息。

      惠主子抚着他的脑袋,怜爱的笑着,“只要你们都好,额娘心里就舒坦了。”

      从古至今,无论身份如何,有一样东西是亘古不变的。母爱,在皇族贵妇、还是村野乡妇,都是一样的舐犊之情。

      我想我的额娘。

      跨越几百年之后,李檬檬想她的妈妈。

      正惆怅间,尖利的嗓音划破了宁静的氛围,“皇上驾到”。

      惠娘娘脸上立刻流光溢彩起来,仿佛是久旱的花朵终于逢候甘霖。

      众人见过驾,惠娘娘笑颜如花,“皇上怎么来了?”

      “惠妃生辰,朕怎能不来。梁九公,传膳。”康熙挥挥手,梁九公出门传旨。

      惠娘娘、大阿哥、八阿哥闻听皆是怔住,康熙则笑着命众人在桌前做好,准备开饭。与皇上同桌吃饭,该是何等荣耀。惠姑妈高兴地,眼泪都笑出来了。

      席间,康熙问大阿哥,“胤褆,在锐骑营历练地怎么样了?”

      胤褆立刻放下碗箸,拜在康熙脚下,“儿臣已可上阵杀敌,为皇阿玛分忧!”八阿哥一听,也撇开筷子,伏在地上高声呼道,“儿臣也愿为皇阿玛分忧!”

      他稚气未脱,听上去让人忍俊不禁,康熙大笑起来,扶起二人,开怀地说道,“你们都是朕的好儿子,爱新觉罗家的勇士,朕深感宽慰啊!”

      我正在开心地扒饭,没想到康熙忽然点名叫我。

      “芷墨,你阿玛可好?”

      “好!”

      “你额娘也好?”

      “好!”

      平日的规矩真学到猪脑袋里去了,我含糊地回答,直到瞥见惠姑妈一干人等看见飞碟似的表情。

      我趴在地上,使劲咽着口水,“皇上恕罪,奴才……”

      康熙扶起我,上下仔细的打量,看得我汗毛直竖。“明德家为我大清生了个好儿子!”看他一脸兴奋,我想他说的这个“好儿子”一定不是我。

      果然他接着说道,“芷墨,你哥哥是辅国之材,你可愿意像他一样,为我大清万世延绵而效力?”

      “芷墨愿意,万死不辞!”不知怎地,我忽然就感动了。

      一个帝王是不能这么直白地夸人的,就像不能随便向他人表白自己的嗜好一样。他是不堕人间却食人间烟火的天子,受万人景仰,却要承受高高在上的孤独。

      快乐同享,忧愁共担,说起来容易,实际却是多难做到的事啊。

      飞盏酩酊,众人开怀畅饮。不知为何,在这其乐融融之中,弥漫着一丝令人心悸的悲凉,仿佛大家都在回避着一个怎样让人心痛的事实,不说出来,烂在心里,任由时间蹂躏记忆。

      惠娘娘遣小太监送八阿哥回阿哥所,圣驾行至御花园,康熙遣大阿哥先行回府,唯独留下我说话。

      他遣退侍从,梁九公离开前在我耳边低语,“万岁爷醉了,纳兰公子好生看护,老奴就在不远的地方候着,有事您就照应一声。”我点点头,谢他好意。

      康熙坐在假山旁的石台上,梁九公离开前已命人铺好了极厚的垫子。御花园假山那么多,不偏不倚就选了白日里太子乱搞的那座,我的心慌慌的,总觉得不踏实。就怕太子没时间概念,太勤劳。

      不是什么时候,勤劳的鸟儿,都有虫吃的。

      良久,康熙都没说话,只是微闭着眼,不知在想些什么。此时我不敢乱开口,只是静静地立在他身旁。

      “玉儿,我是不是错了……”他喃喃自语,我站得几乎睡着,却被这一声惊醒。

      “皇上……”我凑上前看她,只见他微睁开眼,眼中晶莹闪烁,似有清泉立时就要奔流而出,他看到我,忽地伸手紧紧钳住我的双臂,拉近我的脸,“玉儿,你告诉我,我是不是又错了……”

      玉儿,谁是玉儿?这个叫玉儿的人,一定是深沉在康熙心底的人,不然,他不会纡尊降贵不再称“朕”,而是平易可亲的“我”。

      不管谁是玉儿我都不是。我被他的举动和言辞吓得直哆嗦,无异大白天见罗刹。

      “皇上,皇上,您醒醒,醒醒啊……”我叫着他,立刻梁九公就跑过来护驾。

      回到府中已是亥时十分,困顿不已,没脱衣服就倒床上睡了。第二天醒来浑身酸软,头重脚轻,呼吸困难,我倍棒的身体竟然感冒了,于是告假在家里养病,未去上书房应卯。

      两日后,宫里传出皇贵妃病重的消息,额娘请了旨进宫去探望,回来后便不住抹泪。佟贵妃是大头四的养母,不知道大头四现在怎样了。

      七月初八康熙帝谕礼部:“奉皇太后慈谕,皇贵妃佟氏,孝敬成性,淑仪素著,鞠育众子备极恩勤,今忽尔遘疾,势在濒危,于心深为轸惜,应即立为皇后,以示崇褒,钦此。前者九卿诸臣,屡以册立中宫为请,朕心少有思维,迁延未许。今抵遵慈命,立皇贵妃佟氏为皇后,应行典礼,尔部即议以闻。”

      初九日便册立皇贵妃佟氏为皇后,颁诏天下。

      谁成想,佟皇后初十日申刻便崩于承乾宫。康熙悲恸难以自抑,辍朝五日,亲送大行皇后梓宫至朝阳门外享殿,并附挽诗悼念:

      “大行皇后秀钟华阀,德备壶信,克孝克慈。顷者正位翟愉,甫承册命,遂婴笃疾,莫挽徽音。时属新秋,候当阑暑,惊璇霄之月坠,伤碧落之星沈。物在人亡,睹遗褂而雪涕;庭虚昼永,经垂幕以怆怀。悲从中来,不能自己,握管言情,聊抒痛悼。

      月掩椒宫叹别离,伤怀始觉夜虫悲。
      泪添雨点千行下,情割秋光百虑随。
      雁断衡阳声已绝,鱼沉沧海信难期。
      繁忧莫解衷肠梦,惆怅销魂忆昔时。

      交颐泪洒夕阳红,徒把愁眉向镜中。
      露冷瑶阶增寂寞,烟寒碧树恨西东。
      旧诗咏尽难回首,新月升来枉照空。
      鸾影天涯无信息,断弦声在未央宫。

      音容悲渐远,涕泪为谁流?
      女德光千禩,坤贞应九州。
      凉风销夜烛,人影散琼搂。
      叹此乎生苦,频经无限愁。
      淅沥动秋声,中心郁不平。
      离愁透叶落,别恨怨蛩鸣。
      寂寂瑶斋阁,沈沈碧海横。
      玉琴哀响辍,宵殿痛残更。

      ”
      自古帝王情深不寿,康熙的祖父、父亲都是痴情种,为爱殒命。爱新觉罗家出情痴,代代亦是如此。

      七月十四,康熙派领侍卫内大臣索额图、国舅佟国纲在尼布楚签定边界条约,是为著名的“尼布楚”条约,条约肯定了从黑龙江支流格尔必齐河到外兴安岭直到海,属于大清,同时却丧失了从额尔古纳河到贝加尔湖的领土。

      这项条约后世争议性很大,康熙帝以版图换和平的做法,可谓用心良苦,却也是万般无奈,前人不买账,后人不理解。

      准葛尔部有头嗜血的草原狼,正窥视着中原大好河山,企图顺古道南下,踩着当年铁木真的脚印,长驱直入京城,将紫禁城变回他的元大都。

      康熙二十七年,噶尔丹就曾率兵袭击喀尔喀蒙古,土谢图汗和哲布尊丹巴胡图克投奔漠南乞降

      康熙既要养精蓄锐,也要拉拢邻国,防止噶尔丹再与沙俄勾结,攘内必先安外,康熙这步棋,不知走对了没有,也许连他自己也无十足把握。

      一个月之内,发生了这么多大事,让人何止是目不暇接,简直是胆战心惊。

      八月桂花香满园,气氛紧张了个把月,府里来了喜讯,阿玛的侧室李氏,为纳兰家生下了一对龙凤胎。

      哥哥叫纳兰芷沐,额娘在弟弟妹妹出生前一晚梦到一只金翅银背的秋蝉,加之他饿的时候哭得特响亮,于是便给这个纳兰家的三公子起了个小名叫“金蝉”。

      妹妹没有大名,只有个乳名叫黎恋,也是额娘起的,因出生在黎明时分,晨曦微露,日月光华,天降福佑,惠泽延年。因是好兆头,便要记着老天爷的好。

      “黄金做衣,高歌嘹亮,咏唱盛世,富贵天祥。这孩子有福气,长得真心疼。”额娘逗弄着怀里的金蝉,高兴地像是她亲生的一样。

      李姨娘抱着乖乖酣睡的黎恋,陪着额娘说话。

      转眼间,一年过去了,今年的八月二十七是纳兰芷墨的十四岁生日,依着惯例,这个年龄便可娶妻生子了。

      这该是个多现实的问题,一想到此处,我的头就会跟着心一起痛,痛的没法再思考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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