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世界我曾经走过》刘好雨

21、时间的这一侧，世界的另一侧

　　那一年我在南浔的小桥边遇到了刘好雨，他是我相识三十年的朋友。
　　南浔的古村落像周庄，又像乌镇，似乎所有的古村落都是这样的，但是我总觉得从树上飘落的银杏叶很美丽。
　　我们出生的村子在北方，一个很遥远而不起眼的地方。经过了历代战乱的洗礼没有被毁灭，没想到在我们三十多岁的时候被现代社会的发展进程而毁灭了。
　　小时候，刘好雨是个胆怯的孩子，我知道他的性格有缺陷，他总是害怕与人交往，只蜷缩在角落，和几个人玩。他见到女孩会脸红，站在讲台上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有次老师让我们站在讲桌前诵读课文，他磕磕绊绊的，用了十几分钟读了十几个字，还错了好几个。还有一次，我记得老师让我们用真坏来造句，轮到刘好雨的时候，他说话的声音几乎没人听到，后面一个同学喊老师真坏，老师以为是从刘好雨的口中传出的，而且将老师真坏听成了老鼠真坏，老师一本正经的说老鼠确实很坏，然后让刘好雨坐下了。我知道刘好雨因为一头的黄发时常感到自卑，他同我说小时候做的梦最多的就是自己头发变黑的样子，可能于别人来说并不觉得是怎么一回事，可是对他来说这是致命的弱点。
　　我记得刘好雨的学习成绩很好，似乎只要他想，永远都可以考第一名。到了中学，我们都变成了随处可见的普通少年，从刚上小学的一个班级，增长到小学四年级的四个班级，到了中学则增长到六个班级，人数则从三十人增加到二百人增加到四百人，我们的注意力逐渐被稀释了。这似乎是我们每一个人被迫走向转化的一个过程。我们已经无法缩在一个人或者几个人的圈子里，也再也没有人注意我们的言行举止，当然，上了中学的刘好雨也开始变得普通，他的学习成绩落到五名之后。不过，那时候人们的目光已经开始习惯性地停留在那些言行举止狂放和长着漂亮面孔的人身上，他们的任何语言和举止都是焦点，连老师安排的各种委员，也都是从他们当中挑选的。我在这种环境中失意了，很明显刘好雨也失意了，他向来只是靠学习成绩来取胜的人，到了初一下半年，人人都已经学会了怎样同陌生的同学打交道，刘好雨的性格却没有丝毫变化，他总在自己的角落里，一本一本地看书，对他而言，书就像幻想世界一样将他装在里面，有时候他在上课的时候被老师抓住，被抓出去罚站，我以为某一刻，他一定会同某人谈论某些东西，因为我就是这样的人，内心储存了很多东西后，就有向别人倾诉的欲望，可是最终他没有向任何人倾吐自己的秘密，似乎我们周围的所有的人对他来说是不存在的。也许对他来说，友谊是可有可无的东西，甚至对于这个世界，他也无所求。
　　初一下半年的时候，刘好雨从我们的班上消失了半个月，后来我才知道他患了阑尾炎，在家挂了半个月的水。再次见到他的时候，他的身体变得更消瘦了，那双眼睛仿佛是敏感源，观望着四周，却躲避着四周。我觉得任何人的人生都是如此，在某些时刻，我们会伤害别人，也会伤害自己，当若干年回头时，我们从中感受到的绝不是仅仅的怀念，而是发现我们的人生其实被那些事情而影响了，才演化成了日后的自己。初二的时候，刘好雨的祖母去世了，后来他同我说的时候，是这么形容的，那一天，世界关闭了通向他的通道，他也关闭了通向世界的通道。他的成绩一落千丈，没有人晓得这是为了什么，直到他上大学的时候，我再也没见过他，我只知道他上了县高中，我所在的高中同他离着几公里，但从来没遇到过，我也没想过要去学校找他，他更不可能来找我。就这样晃过了高中，我期间交了个女朋友，但持续的时间不长，或许是因为我不懂恋爱是什么滋味才想着要去和女孩交往，可是相处了我就怀疑是不是这样子的。我不是那种喜欢将自己封闭起来的人，但在高中的三年中，似乎从来没有和任何人有心灵的沟通，也包括我交往的那个女孩，对我而言，那就像是一段冰封的岁月。

　　上了大学，我很快和一个女孩好上了，一年之后，我们睡了。那时候正是激情燃烧的岁月，所以觉得很新鲜，似乎整个世界的空气都是无限美好的。第二年，手机开始流行起来，我头一个联系的人就是刘好雨，我知道他比过去更加蜷缩在自己的世界里，一个人吃饭，一个人散步，一个人去图书馆，一个人去海边看大海看海鸥，一个人坐着公交车在城市里从起点站到终点站而返回起点站。我不理解那样的生活，他那样的生活对我而言是难以忍受的寂寞，但是我也隐约感觉到，刘好雨似乎就是我灵魂的另一面，所以一直以来我才如此关注他，想到我同女孩在纵情欢乐，而他过着苦行僧的生活，我就觉得一种无法原谅自己的罪恶感。大三的时候，我同那个女孩分手了，在人生成长的过程中也许会发生很多这样的事情，激情蜕化后，有很多人不自觉地就会疏远，从我们的生命中远离，她就是这样的人，总之我感觉不到她是我人生的归宿。我穿越半个城市，去刘好雨的学校找他，我们坐在他学校门口的小饭店里，喝酒，然后沉默，他一直这样不言不语，让我觉得可怕，我们远离着我们的故乡，在这遥远的海边，我越发觉得时间的不可思议之处，当然时间不能倒流，我和他只是喝酒，最终他把喝醉的我拖到他们宿舍，我们两个睡在一个床铺上。
　　毕业之后，我到了南方，刘好雨留在北方，工作后，同事给我介绍了几个女孩，交往的时间都不长。二十四岁那年，我还是选择了一个外形不错的女孩结婚，刘好雨没来参加我的婚礼，到了秋天的时候，他却突然给我挂来电话说来找我，我不知道为了什么。我去车站接他，他见到我的样子很高兴，是我从来没见过的表情，他在路上对我说，他爱上了一个女孩，就在这个城市，我吃惊地望着他，我将他安顿在家中，妻子给我们做饭，我和他聊着往事和童年，我觉得岁月在不知不觉间已经伤害了我们，当有欲望的时候，我想抱着某个女孩，同对方睡觉，可是欲望消散的时候，我觉得摆在眼前的是很难理解的处境。特别是见到刘好雨的时候，我总是感觉在这二十几年来自己失去了某些东西，具体说不出来，但是和他坐在一起，会让我觉得不安，好像很多东西我把握不了，也无能为力，我问刘好雨怎样同那个女孩认识的，他说不管我们怎么认识的，我只要知道我爱着她便够了，我很羡慕他的这种感觉，我从来没有过这种强烈的爱情。我去上班，刘好雨一个人在这个城市的街头闲逛，他说他要了解这个城市，感触这个城市。晚上回去的时候，我问他同那个女孩见面了吗，他说见了，我问是什么感觉，他说每次抱她，都能感到自己的灵魂在颤抖，而一旦分离，就会觉得若有所失，似乎整个世界都失去了光泽。我想到在某一刻似乎也曾有过这样的感觉，在大学毕业之前，我曾短暂交往个一个对象，和她分别之后，觉得生活十分难熬，孤独和寂寞就像海水来袭，我承受不了沉默，也承受不了喧嚣，不过毕业之后我们各奔东西，再也没有联系过，听刘好雨这么说，我知道我拥有过，只不过我永久地失去了而已。
　　当我们真正爱上一个人，我们就会失去爱情。我知道刘好雨在我这里呆了太久的时间，他几乎忘记了回到北方那个属于他的城市去工作。他每天只是倾诉着他和那个女子之间的故事，当秋去冬来的时候，他问我可不可以借给他五千块钱用，我拿给他。那一段时间多雨，他总行走在雨中，后来他告诉我那个女孩生病了，他每天都要陪她去医院。没过几天，他对我说要回家工作去了，还说来年春天把钱还给我，送他走的时候，我对他说过年的时候再见，他则显得心事重重，进站的时候，他用悲伤地表情对我说：我似乎要永远地失去她了。
　　刘好雨走后，我的生活又开始恢复以往的节奏，我一如既往地穿着西装去上班，有时候和同事去酒吧喝酒，我爱听酒吧演奏的钢琴曲，虽然都是大学生不熟练的表演，却让人回味无情。
　　过年我没能回家，因为妻子怀孕了，我不得不留在这里照顾她。元宵节的那天，一个女孩敲开了我家的门，她问我认识不认识刘好雨，我点了点头，她将一个包裹交给我。望着这个娃娃脸的女孩消失在门口，我的心头升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我将包裹打开，里面散落出一只钢笔，一盒小纸贴，两个小风筝，一本《沉思录》，我给刘好雨挂电话去，问他发生了什么事情。他问我见过那个女孩了？我疑惑地说是，他对我说这个世界再没有任何美好，便挂断了电话，后来，我问他还要不要这些东西，他让我自己处理了。
　　此后的一段时间，我无论如何都联系不上刘好雨。我的妻子面临生产，每天工作忙的不可开交，在妻子怀孕期间，我有过几次短暂的外遇，但是每个人不会超过三次，我严格控制着自己，我不知道妻子是不是发现了，不过那种事情并不是非做不可的，到了那种处境中却像是有什么力量推着我走。八月份，妻子生下一个漂亮的儿子，父母从老家过来看他们的孙子，在这里住了一周，看到一家子其乐融融的景象，我觉得舒服极了。只是在独自的时候，我会想刘好雨怎样了，是不是已经有了新的恋情，或者已经结婚了。

　　儿子两岁的时候，我的工作遇到了发展的机会，我被提拔成了部门经理。我们公司是做贸易的，所以和其他省份是有贸易来往的，有一次我到了某个城市，想起大四毕业时候短暂谈过的那个女子在这个城市，就从其他朋友口中要到了她的联系方式。我们在某个西餐厅见面，她的样子同当年没太大差别，只是发型显得更成熟了，她望着我，说从来没想到有一天会见到我穿着西装这样站在她面前，我说现在社会上的人不都是穿地这么人模狗样的吗，我也觉得不适应。我们谈话，问她的生活，她说结婚了，一年前又离婚了，我问原因是什么，她说两人结婚三年，一直没有孩子，我望着她的表情，她说对婚姻已经失去了信心，她笑着问我见到她是不是特别失望，我摇了摇头，过去曾是喜欢过你的，所以不曾觉得你发生了变化，她问我的情况，我说有个儿子已经两岁了，她自言自语道孩子真的有那么重要吗，我望着她说有些女人结婚后视孩子为自己的全部世界的，她的外表还是当初那样，眼神却仿佛失去了某些东西。临别的时候，我同她拥抱了一下，也是为了确认一件事。没有刘好雨当初对我说过的灵魂颤抖的感觉。我坐飞机离开那座城市。
　　在陪伴妻子和儿子的过程中，我觉得生活仿佛出现了裂痕，很长一段时间，我不知道问题出在了哪儿，我的工作不是太繁忙，虽然不算混得太好，也算小有成就，没有什么生活的压力，可是我觉得生活出了什么问题，刚开始这种感觉不是那么强烈，后来这种感觉越来越强烈，开始影响到我的正常生活，我觉得我好像等待某个人，我每天都给刘好雨挂电话，可永远都是忙音。再次来到那个城市的时候，我才明白了怎么一回事，因为刚见到她的时候，我的那些感觉都消失了。我知道那不是逢场作戏。
　　有一天夜里，我接到她的电话，我躲到卫生间去接电话，她似乎在哭，我问他怎么了，她说没什么，只是想同我说说话，想见我一面，我问她在哪个地方，她说在拉萨，我在脑袋里沉思了五秒钟，对她说你等着我，明天我坐飞机过去。
　　我买了最早班次的飞机，因为没有直飞拉萨的班次，我要从北京转机。三点钟的时候，我就将一切收拾完毕了，妻问我去哪儿，我本想说去出差，心想她肯定能从同事的口中得知的，便直接说要去趟西藏。现在就去？她很吃惊。我说去有点事情，她追问道难道非去不可吗？我点了点头，她又问什么时候回来，我说还不清楚，那你出去注意身体，她说着仍旧搂着儿子睡觉。我心想妻肯定猜想到了什么了，但是我没法想这么多事情，在路上，我向公司领导请假出去几天。在北京转机的时候，在候机楼我看到一个长相像刘好雨的人，我心想自己一定认错人了，他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然而，我还是跟了过去，令我感到吃惊的是，那个人真是刘好雨。看到我，他并没有吃惊，我问他怎么在这个地方，他说自己要去呼伦贝尔，去那么遥远的地方？我问，他回答是的，我问他最近几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我一直联系不上他，他仍旧沉默不语，我递给他一张名片，对他说一定要联系我，我想他也许不会联系我的，我还是对他说，你现在给我打过来，他拿起手机给我打过来，对我说这个是他的新号码，他仍像多年前一样，不问我是要去哪儿，很快到了飞机起飞时间，我对他说，下次路过的时候一定要去我那里玩，当我进了通道的时候，我听到他朝我喊他一直在那个城市里。
　　他是什么时候到的这个城市，又在那里做些什么工作，这让我觉得很吃惊，莫非他一直在这里，却从来没和我联系过，我给他打电话，显示已经关机了，也许他已经上了飞机。在拉萨我见到了她。她很吃惊我的到来，她说以为我说的是玩笑话，我说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我问她为什么来西藏，她说想看看西藏的风景，难道有什么大不了的东西吗？她笑着说似乎什么也没有，可就是想看看，我和她一起去布达拉宫，站在栏杆上的时候，她问我可愿意跟她一起跳下来，我说愿意，她说你还是有太太和儿子的，难道你不想她们吗？我回答说想，那你仍想同我一起死？是的，我点了点头，她望着远方的雪山说她是个没有家庭，没有留恋的人，但是你已经拥有了一切。是的，我拥有了一切，但是我不明白这是为什么，也许在人生的某一刻，我就丢失了某些东西，仿佛失去了什么，我和太太结婚，那毫无疑问是最正确的事情，她给我生了个儿子，那毫无疑问也是最好的事情，可是人生难道就够了吗，也许很多人觉得足够了，可是在我的身上，似乎缺少了什么，是她们所不能弥补的，而和你在一起的时候，那缺失的部分好像填补起来，人的思想真是奇怪的东西，你说是不是，明知道这是很荒唐的事情，可还是要随之前进，如今，我恐怕再也回不到过去的世界了。

　　在西藏的山巅上，她依偎在我怀里，我不知道为了她自己是否能抛弃自己眼下的一切。那天晚上是我第一次见到她的裸体，那是多年来我的一个梦想。第二天一早，床上只有我一个人。西藏的天空仍是那样蓝，远处的雪山仍是高耸入云。身边没有她的任何身影，我出去找，哪里都没有，打她的手机，一直打不通。我一个人坐在餐厅里发呆，现实似乎把我抛进一个无限循环的空间，我不知道那些是现实，那些是幻想。究竟我来西藏为的是什么呢？究竟她有没有在西藏呢，我们那天晚上的欢爱又是否是真实的呢，这些我统统不知道，我以为她是出去买东西了，一会就回来了，结果我等了两天没有任何消息。没有了她的西藏可以变得让我难以忍受，我高原反应很厉害。我坐上了回家的飞机，这次我觉得她消失地比我们毕业的时候都要彻底。
　　下了飞机，我见手机中有十几个未接电话，都是来自妻的。我给她回拨过去，她说一直担心我来着，问我现在在哪儿，我说已经下飞机了，马上就到家了，她问我好几天来打通电话总可以的吧，我沉默不语，她说你回家再说吧，路上注意安全。回到家中的时候，妻正在和儿子玩，见我进来了，她把儿子抱进卧室里，她将一个信封交给我，我问是什么，她说打开看看吧，我撕开信封，是一份离婚协议书，她注视着我的眼睛，问你是有喜欢的女人了吧，而且是用了心那种，其实我一直就知道，你在外面和某些女人保持那样的关系，我觉得我能忍受，所以没说什么，我以为你玩玩而已，玩够了就会回家了，但是这一次，我觉得不同了。我没有否认，说我确实不是玩玩，是很认真的那种。她平静地说哪天我们去把手续办一下吧。我对她说你让我想一想，好吗？她哭着说假如你仅仅是□□出轨的话，我觉得没有什么，任何人遇到合适的机会都会出轨的，但是你的精神，我想那个念头是很顽固的，难道不是吗？那天夜里我们分床而睡，我睡在沙发上，静静地望着黑夜发呆，我听到妻抱着儿子在卧室里抽泣，可是我无能为力。我的思绪沉浸在无止境的记忆中，我追寻自己和她度过的那个夜晚，力图寻找那件事的真实性。但是我找不到任何合理的解释，我觉得这个世界越来越沉默，连在工作中也是，我失去了往日的活力，而回想妻，她已经将最美的青春年华付给了我，而且我本身是爱她的，只不过这种爱的程度没有那么深，假如我不是遇上她的话，我心想也许和我结婚的对象也是差不多的人，而且我很感谢妻，给了我这么多年幸福的生活。我想我大概太自私自利了，为了自己内心所谓的欲望，去伤害自己身边的人，同时也伤害了自身。太阳依旧升起，我和妻仍旧分居而睡，我没提离婚的事情，她也没说，我的身体在家里了，灵魂却始终不在，不知怎么地，我失去了过去那样寻花问柳的兴趣。就这样岁月过了一年又一年，我很快三十岁了。
　　那几年的时间，我一直想同刘好雨好好聊一聊，可是一直没见到他。每次打他的电话都是忙音，我心想只能等他某天联系我了。这个世界同过去没什么区别，周围的风景，街道上的汽车，包括工作，我却觉得有些感觉失去了，永远回不来了。雨夜中，我常常静听着雨夜发呆，夕阳西下的时候，我常常将汽车停在路边，望着夕阳慢慢从地平线上消失。记忆虽然模糊了，但有时候像墨水融在水中，慢慢地一点一点扩散开来。三十四岁的时候，儿子已经上了小学，妻的精力完全倾倒在儿子的日常生活和学习中，我对她来说成了可有可无的人。我独自一个人去南浔旅游，通过小桥的时候，遇到了很多年没见的刘好雨。我们俩沿着河边走，我同他说了我的事情，他只是望着远处漂浮的白云说我们的灵魂都像沙漠一样干枯。我问他的事情，他塞给我一个录音笔，我轻轻地按动按钮，只听里面传出他的声音。
　　“这一年是二零零九年，是我第一次认识一个能走进我心灵的女孩，她的名字叫做日光，我任性地对她说，来火车站送我吧，她来了，没有问为什么，那是我们第一次见面。”
　　“深秋，她陪我去找工作，几乎转遍了整个城市，我见到的都是冷漠的面孔，也是，在这个满是大学和满是高材生的城市里，我没有任何优势，我感觉很沮丧，她给我勇气，让我不要在意，雨夜，我们在路边等着，靠接吻来取暖……”
　　“整个城市拒绝了我，我彻底绝望了。我跟同学借了五千块钱，想在这个城市中留下来，生活下去，可是发现不能，我天天陪她去医院，可是我感受到她的不安，她同父母和姐姐通电话的时候，让我觉得内心划过一阵锋利的伤痛。”
　　“我要离开这个城市了，返回属于我的那个城市。过去我一直认为，生活在哪个城市对我来说都是无所谓的，爱上了一个人，哪怕天涯海角，我也觉得无所谓，我同她说爱她直到世界的尽头，但是横在面前的现实是这五百公里我都无能力改变，我感觉要失去她了，这让我觉得心碎。”

　　“我让她去爱其他人，去让她寻找新的幸福。可是第二天我就反悔了，我对她我爱她爱地发疯了，在一半的日子，我觉得没有她无所谓，但在另一半的日子，我觉得没有她自己就活不下去。她终于还是选择了离开我，我哀求她，哀求她的姐姐，我甚至想给她跪下，但是无能为力，一个新的男人出现在他的面前。”
　　“这一年是二零一二年，我看到她拍结婚照了，应该很快就要结婚了。这里是南浔，我原本想买下戒指，二零一一年的时候在这里求婚，今天应该是我们结婚一周年的纪念日，也许我们已经有属于自己的宝宝。”
　　“这一年是二零一九年，是我们认识十周年的纪念日，假如当年顺利的话，我已经在这个城市稳定下来，有房有车，我们应该已经结婚七年了，我们的宝宝也应该上小学了，只不过那是另外一个世界的幻想而已。”
　　听完，我哭了。我抱着刘好雨，仿佛看到二零零九年他和那个女孩走在南浔街巷里的景象，仿佛看到他们一家三口在银杏树下照相的场景。那只不过是世界的影子而已，并不是真实的。
　　他望着我，问我明白了吗，我望着他的面孔，终于晓得这个世界给予我们人类造成的伤痛究竟有多深，不是战争，而是时间和现实。
　　世界永远是这样行进的，不管我们做了什么，时间也是永远这样行进的，不管我们怎样努力。我和妻的关系逐渐缓和了，没有当初的激情，彼此之间很客气，但生活就这样继续着。每天早上，我起床叫儿子起来，给他穿衣服，妻给我们做早饭，我开车去送儿子上学，然后去上班。在时间的这一侧，我静听着深夜的每一丝声音，雨或者空气叩击着城市，悄无声息的，无人发觉，在世界的另一侧，我想着另一个女子，还有另外一个男子，好像在画一幅永远没有尽头的画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