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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再见妈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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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怔怔的回了房间,关了门坐在床上,又躺下去,拉过被子遮住脸,一个人没入了黑暗。
季落站在路边共用电话亭给小琴姑姑打电话,小琴说,“你去吧,这是好事,你爸妈有了自己的孩子还肯那么待你。”
“可是我舍不得,我舍不得你们,舍不得老师和同学,舍不得我的朋友。”季落说。
“你现在还小,老师和朋友都可以再有,现在最重要的是你的前程”。
“为什么我在这里就没有前程了?为什么爸妈要去美国,我不去,什么是高处,什么是低处,我看这里就挺好。”
“可是你不去你舍得你爸爸妈妈吗?你不去你就又只有一个人了。”
季落思考了很久,然后说,“去美国才真的只有我一个人了,我呆在这里,爸妈就会想念我,我就还有爸妈、还有朋友、还有遥远的和我流着一样的血的亲人,虽然他们远离了我的生活,但我可以感觉得到,这片土地上我不是孤独的。”
“每次我看见苏舒妈妈看苏舒的眼神,那里面是血缘亲情才会有的温情和宠溺,百依百顺却又肆无忌惮,我知道我妈妈很疼我,对我很好,我也知道等我有了弟弟妹妹之后她也会这样看他们,我知道我不应该计较这些,可我就是害怕,我害怕现在我得到的满足的东西在这渗透了血缘的眼神里旁边显得那么微薄和可怜,我自以为的幸福和美满会在这眼神前面脆弱得不堪一击,那样的话我宁愿从来没有机会对比。我以前一直觉得我和他们之间不那么亲密也没什么,我很独立,我不需要,事已至此我才知道,原来我比自己想象的更贪婪、更依赖他们,更爱他们。为什么我以前不多和妈妈说说心事呢?为什么我要在他们面前表现得那么懂事呢?如果我懒一点,脾气坏一点,性格差一点,妈妈是不是就可以从工作上分点时间给我叠被子缝衣服,她也会教导我怎么做人,怎么和陌生人相处,爸爸也会从酒桌上提前回家监督我补习英文,偶尔一次因为我成绩下滑找我谈心。我其实是需要他们的啊,我为什么把他们从我身边推开了呢?如果重来一次该多好,重来一次。可是现在我就要有弟弟妹妹了,我再也没有时间了。”
季落哽咽着从梦中醒来,摸摸脸上,一片冰凉。
是啊,爸妈没有放弃她,她也没有抛弃爸妈,只是情分也就那样了,她再没有机会补救了。
吃早餐的时候,季落说,“爸妈,我想了,移民是好事,快有弟弟妹妹了我也很开心,可是我想高中读完了再出去,美国那边的教育和中国不同,我英语也还达不到可以顺利听懂老师内容的地步,贸然过去,成绩只会下跌得厉害,这三年,我可以寒暑假过去陪你们,顺便适应那边的语言和生活,等高中一毕业我就过去。我也舍不得这边的朋友,我从来都没有任性过,希望你们这次答应我。”
季成刚和李宏兰面面相觑了好一会,李宏兰说,“可是你才13岁,一个人留在这我们也不放心啊。”
“妈,”季落脸红了,放下筷子盯着餐桌说,“其实有一件事我一直害怕跟你们说,其实……其实……我今年已经15岁了,当年我怕你们嫌我年纪大不要我,就说……就说我只有5岁,其实当时我已经7岁了。对不起,对不起,我其实没你们想得那么聪明,我也不想骗你们的。”
季成刚突然笑起来,“没什么,当年我和你妈就不太相信你那个岁数,也没较真,我和你妈在商场上这么多年,还真当我们什么都看不出来啊,当初给你报户口就是按6岁报的,只是没想到当年你那么小,居然7岁了,看来我还是猜的不准确啊。”
李宏兰递纸巾给季落,“年龄什么的我们无所谓,你还小,又是女孩子,欺骗这种行为以后不要再有,知道吗?”
季落点着头,羞愧得厉害。
“哪有那么严重,”季成刚说,“季落什么品性我们不知道吗,这次也是你身不由己,别伤心了,爸妈没放在心上。”
季落心里庆幸,自己何德何能,能有这么深明大义的父母。
“你还是跟我们一起走吧,女孩子一个人住不安全,过去了慢慢适应就是。”季成刚皱着眉说,“事情是匆忙了点,之前也没给你通气,但现在哪个小孩不喜欢出国,昨晚上你杨伯伯不也在为你承哥去巴黎的事计划吗,我们以为你会愿意的。”
季落盯着餐桌,眼里的倔强一览无余。她难得提一回要求,决定了也是不可改变的。季成刚叹口气:“也行,我和你妈先过去,你什么时候想去了就说,到时候再办理手续,这段时间要不就去你爷爷那里,他人虽然严厉,但好歹我们也能放心。”
季落不想去爷爷那里,第一次见面给她留下了深刻的心里阴影,他们本来走动就不多,再加上是领养的,心里上自己就矮了一层,她所有的卖乖讨巧在她爷爷面前都无处施展,小孩子对真正不喜欢自己的人有敏锐的直觉,季落每次应付得都很吃力。
季成刚看了她一眼,季落每次不愿意的时候也不反对,就是不说话。
于是桌面上又开始沉默。
“到是有个好地方,”李宏兰想了会说,“如果你实在不想走,那就在学校教师公寓给你找一套房子,你也不用来来回回的上学放学的走,学校气氛好,安静,对你学习好,保卫又严格,平时拜托班主任多照看着,有什么大事就给我们打电话,现在飞机也方便。”
季落听了忙不迭的点头,季成刚看了她们一眼,也点头,这事就算这么定了。
季成刚夫妇移民手续办得比想象中的快,加上那边公司刚迁过去很多业务需要处理,就急急忙忙的过去了。上飞机那天季落说什么也要去机场送他们,李宏兰一路上难得的比平时多唠叨了几句,叮嘱季落要多打电话,有什么事情可以去找爷爷。机场是世人感情最浓烈的场所,不管哪种情感都在离别的氛围中成倍的扩大,感情上的瑕疵在这时候看来也不过是增强感情的调味品。离别面前,人们总是喜欢选择性遗忘,其实哪里是真的释然,只不过是让自己以后独自品尝的回忆变得美好一点罢了。
季落知道此行的意义,她不是喜欢逃避的人,她早知道生活容不得她逃避,如果注定要分别,那就按正常的程序一步一步的来吧,每凌迟完一步,就离终点接近一些,最后的最后,不管生活将留给她什么样的泥泞沼泽,她总会在其中找出一条路来走。
飞机巨大的轰鸣声中,她默默的念着:“再见妈妈,再见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