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围城之危 黑云压城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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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云压城城欲摧。
到底是北地的腊月，镇日里阴云密布，北风凌厉如刀。大片大片的雪花被狂风撕扯，呼啸着扑向行人瑟缩着的身子。连着下了三日大雪，街道上积了一层厚厚的雪，有些地方已被人踩成灰黑色的冰渣，任谁走上去都是小心翼翼。
这般天气里街道上本就萧索，更何况是整座城池都危在旦夕的情势下。
洛州是北方第一重镇，不论此地物阜民丰，商贸极盛，以一州之财力承担周边数州的给养，单看那北背帝京，南扼西川，东连运河，西通陕关的位置，便足以成为兵家必争之地了。
若是太平盛世，便是那风刀霜剑逼得最厉害的时候，此地也是人声鼎沸摩肩接踵，文人墨客饮酒谈笑，五陵少年打马出游，端的是无限春意。但若是国祚沦亡风雨飘摇之际，那便是风口浪尖，战火一刻也不停，非折腾到哀鸿遍野十室九空不罢休了。
正如此时，大梁王朝气数将尽，昔日里温驯恭敬的节度使们纷纷与萧氏撕破了脸，露出原本野心勃勃的狰狞模样来，今日这个称帝，明日那个逼宫。这五十年里，萧家的皇帝换了十六个，大大小小的割据政权已不下数百。
这种世道，仁义廉耻早就弃之于地，王孙贵胄沦为庶人。
拳头硬的才能抢到地盘。哪怕出身垅间地头，也是摇身一变成为主子。
京城和萧氏被势力最大的河东道节度使齐安控制着，挟天子以令诸侯加之坐拥十万军队，实力无人能及。是以，其他节度使虽是不甘心，但也只能从别处下口分食这个王朝了。
洛州无疑便是一群虎视眈眈的禽兽嘴边的那块肥肉。
自梁惠帝任命的那位知州，也是此地的最后一任知州被宣庆军节度使一刀砍杀后，数十年来，洛州先后辗转于宣庆军、宣武军、河东道和安平军之手，每一次城破，都伴随着失败者满怀玉石俱焚之心燃起的熊熊大火，和新的的入侵者为激励士气而默许的无穷无尽的劫掠与□□。不过短短五十年，昔日市列珠玑，户盈罗绮，如今已是断瓦残垣，饿殍满地。
半个月前，安武军节度使江荣率着三万大军饮马黄河，浩浩荡荡地兵临城下。
安平军驻扎在此地的原本有五万精锐，个个都是不怕死的北方汉子，便是齐家也视其为心腹大患。然而不出五年，这风月地富贵乡便将那昔日雄壮勇武的汉子变成了耽于逸乐、连刀剑都握不稳的兵痞，与安武军相比简直不堪一击。加之驻守此地的官员早就被酒色掏空了身子，不问政事已久，围城十日有余，昨日里方决定迎战，仓促之下，损失甚重。
五万大军刚刚冲出城门，厮杀了没一会儿便被生猛的安武军吓得屁滚尿流，丢兵弃甲连滚带爬地撤回了城里。
倘若是一直不出战，让敌人摸不清城中实力不敢轻举妄动还好，可昨日那一战，城中力却是完完全全地暴露了。
果然，安武军见守军这般不堪一击，军心大振，当天就开始攻城。
听从外城里逃回来的人说，安武军用投石机投了整整半夜的石块，今晨那里早已是横尸遍地，便是屋舍也没几座完好的了。所幸内城与外城墙隔得甚远且更为坚固，是以内城尚且安好，没有受到战火波及，勉强维持昔日的平静。
尽管聪明人都知道，这外城一旦失守，内城也撑不了几日，此时不过是苟延残喘罢了。一时间人人自危。
有门路的已经在打听安平军何时撤退，准备与军队一齐离开以免再遭劫掠，没有门路的都紧闭了自家的门户，将粮食和稍微值钱的物什藏到地窖里，希冀着得以侥幸保全。
谢行止是被邻家的小孩喊起来的。
“先生！你心咋恁宽呢？怎么还在睡？“
平时横行霸道的孩子慌慌张张地闯了进来，将他的被子掀开，然后两眼通红地告诉他外城将要失守的消息。一张小脸吓得惨白，显然是听多了前辈讲述的城破时的恐怖情状，害怕的紧。但小孩还是认认真真地跟他说：先生，贼人们快要打进来了，俺爹娘说，让你找个地方躲一躲，那群畜牲杀人不眨眼的。
谢行止被冻得一个激灵。听着他小大人一般的语气，忍不住捏了捏他的小脸：“虎子，难得你今儿不捉弄我啊。”
“先生！俺没跟你闹！你快去躲一躲吧！你连俺都打不过，万一被那贼人们发现，抓去当兵怎么办？”虎子看他一脸满不在乎的神色，急的眼泪都流了出来，抓着他的袖子恶狠狠地摇晃。
谢行止心头一暖，摸着他的脑袋温声道：“虎子莫怕。先生知道了。你爹娘收拾好了罢？”
虎子听见他答应，这才放下心来，点头道：“家里也没多少粮食了，好收拾得很。俺爹娘和姐姐都藏在后屋里呢。”
“那你也快去吧。记得，不管听到什么，都不要出声，万不可轻易走出来。”
“那、那俺先走了……先生你也快些收拾！”
“等等。”谢行止突然一把拉住他，而后从床边的桌案上拿过一个颇沉的包裹递给他，“这个你且先拿去。”
虎子疑惑地接过包裹嗅了一下，吃食特有的香气让他一下子明白了这里边装的是什么，也明白了先生的意思。他连忙将包裹扔回谢行止怀里，连连摆手：“这不行！你把干粮给了俺们，那你吃啥？俺不能要！”
谢行止抚着他的肩头道：“虎子，听先生的话，拿着这个。你正长个子呢，不能饿着。就算你不要，你难道忍心看着你爹娘把吃的都给你？忍心看你爹娘和阿姐挨饿不成？”
虎子想起阿娘苍白的脸色和姐姐虚弱的身子，一时间有些犹豫了：“可是……”
谢行止闻言板起脸：“你不听先生的话？那以后不要来找我了。”
“别！”虎子一听就急了。先生是他遇到的最善良、最有意思的人，他平日里就爱跟在他后面问这问那，倘若先生以后不肯见他了，那简直比逼着他读书还难受。于是他讲包裹接了过来，低声道，“谢谢先生……”
“快去罢。等贼人退了，先生再讲故事与你听可好。”那声音温和悦耳，仿佛能拂去乱世里无边无际的惊惧。
虎子走出门的时候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谢行止，恰好看到先生朝他微微的笑。
他本就生得斯文俊秀，清朗高华，修养学问又极好，初到此地时，几乎所有人都觉得他是画里走出来的俊美书生。哪怕他穿的是粗布衣服，大街小巷里的姑娘媳妇还是看红了脸。
此时黑黢黢的眸子里含了笑意，整个人更愈发温文尔雅。
当然，大字不识几个的虎子是说不出来这些的，他只是迷迷糊糊地觉得，先生生得好看，笑起来更是好看啊。
谢行止看着虎子出了门，眼里的笑意却是淡了。
他少年时读过《洛州风俗录》后，很是向往这帝都咽喉、北地明珠的繁华，也曾幻想过倘若有朝一日亲眼得见，会是何等喜不自胜。却不料真的到了洛州，才明白覆巢之下无完卵的道理岂是虚妄。如今这大厦将倾，明珠安得不蒙尘？
今日的洛州，与他一路辗转见到的城池也相差无几。哀鸿遍野，朝不保夕。
唯一不同的是，洛州遭的难，更为严重罢了。
待他梳洗完毕走出院门，才发现人人闭户不出，酒肆乐坊也是大门紧闭，街道上已无百姓的身影，只余下从外城撤下来的受伤士卒相互扶持着走向医馆，不时有人倒下，再也没有爬起来。鲜血将冰碴子染成黑红一片。
血腥味从远处传来，愈发迫近。熏得人直欲作呕。谢行止脾胃本就不好，看到这些更是难受的紧，连忙回了院子进了屋，所有的窗子关的死紧，这才舒服了些许。
谢行止环视一下这屋子，自嘲道街坊再穷，好歹还有些家产，自己却真的是所谓的家徒四壁、一贫如洗了。
他住的这屋子只是一个大院子的其中一间。据说之前这院子本是某显贵名下的，洛州战乱一起，那人便将院子买了，举家迁往帝京。再后来在买这院子的人也挨不住战乱，也要离开洛州，但这院子却是再也卖不出去，于是那索性丢下院子跑了，白白便宜了附近的住户。
谢行止流落到此地时，饥寒交加昏倒于附近，是院子里的百姓救了他，后来看他是个读书人，甚至主动腾出一间屋子与他住。
这屋子本也不大，被他用帘子勉强隔开，前厅待客，帘子后是书房兼卧房。厢房也不大一开始他吃饭只靠着买的干粮就着冷水凑合，后来热情的街坊们实在是看不惯他这般糟蹋自己身子，也心疼他年纪轻轻身边连个照顾的人都没有，是以经常在自家吃饭时盛些菜给他送来，自家有了柴火，也给他分一些，总不至于连口热水都喝不上。
谢行止身上没多少钱，几乎称得上是寒酸落魄，自然是拿不出钱财酬谢乡邻的。唯一能做的，便是替乡邻们写信读信，省去特地请秀才的钱，有时也教孩童少年们一些字。如今的百姓，连饭都吃不上，只盼着孩子大了能做些粗活维持生计，或是从军挣写饷银，哪里会请秀才叫他们读书？
谢行止自然明白这一点，他教少年人识几个字，不过是为了使他们不至于连自己的姓氏都不会写，或是与人家当学徒时莫要被人骗了罢了。
这样想着，忍不住幽幽一叹，心里难过的厉害，索性躲回内室看书去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围城之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