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磨牙》茶小刀

6、离别

　　一些人不断地到来，就有一些人不断离开。这可能就是生活的意义。
　　当林阳帮她拿上在食堂打的一堆吃的回到食堂的餐桌坐下吃饭的时候，林玉为自己的那一大堆东西红了脸。还好林阳并没有表现出惊讶。
　　吃完饭，林阳帮忙找到林玉班的橱柜，将饭盒放进去，就拎着剩下的面包和肉夹馍走出食堂。
　　“以后饭盒就放在这里就行了，下课直接拿了去打饭。”林阳边走边跟她说。
　　“好。”
　　“你们班晚上有安排开会什么的吗？”
　　“没听说有。”
　　“那我带你在学校逛逛吧，熟悉一下。”
　　“好啊。你怎么对这学校很熟的样子。”
　　“我同学都在这儿一年了，这又不是大学，这么小，随便一转就到头儿了。”
　　但林玉总是觉得那时候的校园很大，处处是风景，怎么逛都不会腻。
　　林玉回到宿舍的时候是八点半。
　　班主任赵老师正在转宿舍。刚好到她们宿舍门口。
　　“赵老师好。”报道的时候各班都是班主任接待的，林玉认得。
　　“干嘛去了？这么晚才回宿舍？”
　　林玉不知道怎么答，所以什么也没接。赵老师似乎也并非要一个答案，径直推门进去了。
　　林玉跟在老师后面也进去了。她以为自己回宿舍晚所以老师才会不高兴。
　　但是宿舍另一个同学在赵老师要说完话时开门进宿舍，赵老师却依旧和颜悦色。
　　林玉看看那个女孩儿，才知道，掏了赞助费和没掏赞助费的学生在老师眼里是有差别的。
　　孟媛，班里第六名，高出录取线二十多分。这是下午大家互相介绍时林玉得知的。她俩床铺相连，睡觉头挨着头。
　　这个朝气蓬勃的女孩儿，就此成为了林玉相处时间最长的朋友。
　　“老班过来干嘛？”老师一走，她就问林玉。
　　“就过来说了几句话，让大家以后安心学习，尽快适应什么的。还说明儿早上七点操场集合，要军训，好像是十天。”
　　“军训十天！！让我去死吧！！！”孟媛往自己的被子上一扑，就趴在那儿装死。
　　“噗！”全宿舍的人都忍不住笑了。

　　第二天早上。
　　“叮铃……”五点半，起床铃声准时响起。接着便是楼道里人们慌张往外跑的声音。等安静下来已经是六点了，大家又努力睡了一会儿，可来校第一天再没心没肺的孩子也是睡不着了。
　　“啊！！！不是七点吗？这么早就响铃干嘛！”孟媛一直有些孩子气，但除了刚开学的这两个月，后来就再没见过她的孩子气了，稳重的像个大人。她和林玉同一年，在班里算是最小的了，所以在宿舍大家也都会让着她俩。所以林玉怎么也没想到，这么一个人会那么早当了妈妈。
　　“高二高三的还要跑操呢，以后咱们也得按这个时间起床。”王晨边穿衣服边说。
　　“不是才六点十分吗，你现在起来干嘛？”孟媛问。
　　“七点集合，起来收拾一下床铺，吃点饭，就差不多了。你们也起来吧，第一天还是早点去的好。”王晨一直就像个小大人似的，办事总是稳妥，说话也有说服力，所以军训结束她便顺理成章地当了班长，也是年级里唯二的一个女班长。这是一件让宿舍众人引以为豪的事情。
　　当大家都磨磨蹭蹭起来到达操场时，差五分钟不到七点。有两个宿舍已经到了，班主任正在组织大家排队，时间刚刚好。
　　八个人匆匆入队站好。
　　“林玉！”一个压低了的男声在耳边响起，林玉扭头一看，原来是林阳，正站在自己旁边。
　　“原来你是２班的啊，昨天我还想着忘记问你在几班了呢。我在３班，原来咱们还是一个大家庭的。”
　　因为学校是一组主课老师共同教两个班，一组副课老师同教四个班，相同的老师教的班级难免有交集，所以每两个班组成兄弟班，每四个班就是一个大家庭。
　　当然这都是学生们私下里的叫法，林玉这会儿还不知道。她只是因着见到了林阳而心里有点开心。
　　同宿舍的另一个女孩儿范琳琳，也是活泼的性子，用手指捅捅林玉：“这是谁啊，长得还挺帅！”
　　孟媛也起哄：“是啊，给我们介绍一下啊。”
　　林玉脸红了，说：“以前一个学校的。”抬眼偷偷看了眼林阳，他旁边也是一群打闹的男生。
　　这个年龄的少年总是对异性有着顶大的好奇心，却又小心翼翼地隐藏着，不敢明目张胆去接近。

　　林玉一直没明白军训的意义，但是她觉得在每个人生命中这短暂又不同寻常的几天总会成为一种独特的存在，历久弥新。
　　比如头顶永远不会消失的太阳，比如好不容易叠成的豆腐块被子，比如一个同学风趣的自我介绍，比如年轻又严肃的教官，比如隔壁班的那个多才多艺又幽默风趣的男孩儿。
　　每天站军姿后，踢正步、起立下蹲、左右转身等日常训练间隙，教官会教大家唱军歌，嘹亮有力，异常地振奋人心。也会让同学们自己表演节目，并由表演者指定下一个表演的人，不可拒绝。
　　这天，点到一个胖胖黑黑、开口便笑的男生，这男生后来在班委竞选时以其憨态可掬的笑容以及长得壮实的体格为自己赢得了劳动委员一职，并始终兢兢业业，对脏活儿累活儿来者不拒。
　　男生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说：“我叫张策，给大家唱首歌吧，我唱歌据说是不跑调的。”
　　大家轰然大笑，在他之前的男生也是唱歌，只是同念的没什么区别罢了。
　　林玉唱歌也跑调，每到要出节目时就会很头疼，所以一直战战兢兢的，所幸这几天还没人注意到她。
　　张策说，他要唱离别，阿杜的。唱的不仅不跑调，还很好听，起码比于明旭唱的好听多了。
　　林玉并不知道初二那一年于明旭坐在她旁边唱了一遍又一遍的歌叫什么名字，但她记得其中的几句歌词，“突然恨透这个世界，因为要离别”。
　　在这一天，这一刻，这一时，这一秒，听到这首歌，知道这个歌名，突然觉得生命里好些个事，原来都是有预兆的。
　　从初初听到这歌的那天开始，她的生活便开始了相遇和离别，反反复复，无时止息。
　　只是青春短暂，才想要抓住时，便已走远。
　　一曲终了，林玉还未从回忆中走出来就看到身边的人都在看向自己，原来是张策点了她来表演。
　　当她站在众人面前时还未从自己的感慨中走出来，也没来得及酝酿紧张这种情绪，只是想起那年那日于明旭在她旁边唱着离别这首歌时自己从李月莲本子上抄写的那首现代诗。不觉就念了出来：“所有的结局都已写好＼所有的泪水也都启程＼却突然忘记了是怎样的一个开始＼在那个古老的不再回来的夏日＼无论我如何地去追索＼年轻的你只有云影掠过＼而你微笑的面容极浅极浅＼逐渐隐没在日落后的群岚＼遂翻开那发黄的扉页＼岁月将它装订的极为拙劣＼含着泪我一读再读＼却不得不承认＼青春是一本太仓促的书。”
　　读完，班里的同学片刻安静，林玉也后知后觉地开始紧张。于是，她说了句：“我背的这首诗是席慕蓉的《青春》。”就匆忙走进人群，竟是忘了要点一位同学上前表演。
　　后来，孟媛说，从没有人在军训表演节目时给大家背诗的。
　　王晨说，你应当大大方方地说要给大家朗诵一首诗，而不是背。
　　范琳琳说，没想到咱们宿舍还有个小才女，你日后定是跟着我报文科了。
　　她们都没有想到，青春会仓促至斯，稍不留神就不见了。
　　林玉也没想到，好些个事情的预示性原来如此灵验，像是那首离别，像是这首青春。在一开始的时候，横冲直撞地憧憬着后来的一切美好，却不知那些结局和泪水在最初的这一刻就早已被确定，没有捷径可寻没有小路可绕，她只能沿着设定好的那条路一直走，一直感受，喜怒哀乐一股脑儿尝遍。

　　军训结束后，林阳跑来说：“你那首诗，写下来给我一份吧。”
　　林玉默：“你怎么知道我背诗了？”
　　“我们班同学都知道啊，那会儿正好赶上我们自由活动，大家闲着没事就看你们班的表演了啊，哈哈！”
　　两个班排队就挨在一起的，而林玉从没注意到过自己班以外的任何事情，不免成了遗憾。
　　她也时而想起，那时候的林阳是不是也在军训间隙为大家表演过精彩的节目，或是一首好听的歌，或是一个让所有人捧腹的笑话，而那笑声瞬时传入了她的耳中，又立马消散了。
　　林玉脸微微红，真丢人啊。不过回头还是工工整整地写了下来给他，林阳将纸对折，妥帖地收了起来：“我可得背熟了，以后也能装装文化人，还好勾搭妹子。”说完突觉这样跟林玉说话有些唐突，又不知为何，总之觉得不是很合适，挠挠头笑着咳了两声，尴尬了。
　　林玉也不甚在意，自然地道了别，离开。
　　她想，林阳定是一直都将她当做了那种很乖很乖的好孩子了，可她虽没有成为正儿八经天天捣乱的坏孩子，但总还是朝着那个方面努力过的不是，他真的不必如此小心翼翼。

　　也不知是不是她的那次诗朗诵真的让所有人耳目一新了，总之宿舍里的王晨上了心。王晨办事沉稳，能力强，也爱表现自己的出众，方方面面。在林玉的一首诗被大家集体叫座后，王晨在宿舍也苦背了一首，在几天后，情感充沛地在同学和教官面前大声朗诵出来，不知比林玉强了多少倍。
　　孟媛悄声跟林玉说：“你别理她，她就是想在教官面前表现呢。”
　　林玉不解，她并没觉得王晨这样有什么不好，而她自己也只是想在一个小角落里，并不想出风头。
　　他们这一届的教官都是从省会大学的国防生里请来的，比他们这群小屁孩儿大不了多少，却偏偏爱充老，整天板着脸来回吓唬人。只是全年级都知道２班的教官是最好的，长得也帅，白白净净的都不像是天天在太阳底下训练的人，最重要的是每天都是笑眯眯的。
　　比方说，有一次２班教官有事离开让１１班教官帮忙看着大家站军姿，１１班教官手里拿着根小木条就把一个站得有些摇晃的女生抽哭了，于是２班教官回来就急了，直嚷嚷：“我们班学生我自己都舍不得打你才看一会儿就给我打了，这可不行！”上去两脚结结实实踹到了１１班教官屁股上，被抽的女生都破涕为笑了。从此，２班教官一踹成名，大家都悄么声儿地溜到林玉他们班来观摩这位传说中最好的教官。
　　但十天实实在在不是一段太长的时间，在大家的依依不舍中，军训结束，教官也整装待发准备离开了。
　　王晨哭得尤为不舍，以和平时完全不一样的姿态，几乎是死缠烂打着要到了教官的姓名和电话地址。因为有规定教官不可以和学生来往密切，所以不能透露任何信息，所以到这时林玉宿舍的人才知道了教官的名字：刘行。
　　林玉在自己的小本子上这么写着：虽然我和教官的交流并不多，但我仍感觉得出他是一个很好很好的教官，也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我会一直记得他的名字，记得曾经有这样一位教官，他和我们朝夕相处了十天的时间，这期间一直没有下雨，也许只是为了让我们大家彼此多一天的回忆。
　　她把那名字认认真真地写在了本子上，她没有像王晨以及很多同学那样哭，表现出那么多的不舍，但她心里一样的难过，一样有涌动的情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