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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插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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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时候觉得一辈子很长,长到怎么过也过不完。如果说那么漫长的一生总会有个主旋律,那么时不时来个插曲,也不失生活色彩。
本来早恋也不是什么大错。何况受教育对象还是教语文的班主任最喜欢的好学生李月莲,更何况还是早恋未遂的。于是,事情就这么教育一下也就过去了。
可这只是一般情况下。
而这次特殊情况了。
李月莲的姑姑出车祸去世了。她的妈妈来学校接她回家,刚去老师那里请了假从老师办公室出来就被一个女生截住了,说你家闺女不要脸抢别人男朋友。李月莲妈妈本来就因着家里有人不幸心情不好,这一下更是气到了,当即拽了李月莲回家。
那个女生也是住宿生,林玉不知道为什么一个人要这么去说那么难听的话,也不知道早恋明明不应该为什么会被她说得那么理直气壮。
班里很快传开了,因为跨着年级,这件事就好像是整个初中部都知道了一样。只是传言中的女主角再也没出现。
那天李月莲走得时候很匆忙,当时两人正在说着下一节语文课要写的古诗,李月莲推荐林玉写苏轼的《望江南•超然台作》。她说,“诗酒趁年华”,刚好应了她们现在的年纪。后来林玉想起这个同桌,想起和她的最后一次对话,才发现那些可能再也见不到的人总是没有机会说“再见”的。
一天早上,林玉拎着书包踩着上课铃声气喘吁吁地跑进教室时第一眼就发现身边的座位上多了一个人。是个林玉没见过的女孩儿,打扮挺时髦,就是长得有点黑,使她看起来并不那么出众。
“你不是我们班的啊?”林玉边摆课本边提醒她是不是走错教室了。
“哦,我是你们上一届的,留级到你们班了。我叫李晓雲,以后咱们就是同桌了,有我罩着你以后肯定不会被人欺负。对了,你叫什么?”
“林玉。这个位子是有人的。”林玉不太适应她的热情,又羡慕她的自来熟。
“你说李月莲啊,她走了。昨儿晚上她家来人把她的东西都搬走了。”
“什么?!你怎么知道?为什么?”林玉问道。
“她不来了,转学了。我昨儿晚上看到的啊。她喜欢我表哥不成就污蔑表哥给她破了处,被我表哥否决了,哪还有脸在这儿待着!”李晓雲恨恨地说。
“什么意思?”
“就是说她说自己不是处女了,哪有女生这么干的!”
“什么是处女?”林玉不解。
“啧!”李晓雲一副“你怎么这么笨”的眼神甩过来就低头做自己的事情去了,不再理她。
林玉确实不懂,但察言观色的功力还不错。看这个新同桌明显嫌弃的样子,便不再追问了。
她隐约知道,这并不是什么好事。李月莲是好孩子,所以李晓雲说的肯定不会是真的。但是当后来的有一天,林玉和李晓雲一起穿过操场走向校门时,被邻家哥哥拦住。
“表哥!”李晓雲喊。
然后林玉先走了。她边走边想,好像有很多事,自己从来没有想清楚过。
懵懂如她,亦未因李月莲的离开而有所表示。因为尚未经历过离别,还不懂得有些人从自己的生命中经过,每天陪伴成习惯,烙下一生铭记的印,却在一个转身间便会成海角天涯,再会无期。
林玉一直做着自以为的坏孩子。但那是在认识李晓雲之前。
李晓雲是个标准的坏孩子,明目张胆、肆意张扬。敢骂人、敢打架、敢和老师作对,也敢离家出走。她也确实如一开始所说的,要罩着林玉。
林玉没感觉出自己哪里需要被人罩着来,也从来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是她自认为不想面对和无法解决的。
但是和坏孩子一起总是要看到一些自己不曾预想过的事情。
在班里,林玉所有的交际圈不过李月莲一人而已。在李月莲走之后,并没有感觉到不适应的原因除了她的晚熟迟钝外,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新同桌李晓雲。
不知道为什么,上学时的好孩子多半面和心异,坏孩子多半讲义气。
李晓雲也很讲义气。当她和她的那些男男女女的朋友们在一起肆无忌惮地笑闹的时候,林玉总会想到“鲜衣怒马”这个词。在林玉眼里,这就是张扬青春的代言。
李晓雲的概念中,同桌属于自己人,不仅不能让外人欺负了,也理应和她一样过得充实快乐。所以当她看到林玉一个人上学一个人放学,一个人上体育课,一个人去做课间操,不管什么时候都是一个人的时候,看不下去了。
“下节体育课?”李晓雲从不上体育课。反正体育老师那里也没名单,所以这个时候她一般都是找以前的同学一起逃课的。
“是啊。”林玉以为李晓雲又要走了,便准备起身去操场。
“等我一起!”看林玉一脸奇怪地看着她,又说“体育课自己一个人站边儿上看别人玩儿傻不傻,我和你一起。”
“哦”林玉没说什么,但还是感激这个很有活力的女孩儿。
体育课照常是跑两圈就解散,自由活动了。以往林玉都是捡一个有树荫的地方看其他人做各种游戏。今天有李晓雲。所以注定这节体育课是不一样的。
“走!带你去玩儿。”李晓雲没一会儿就坐不住了。
“还上课呢。”
“最后一节课了,放学前回来就是了。不会耽误你回家的。”
“去哪儿?”林玉还是习惯听别人的安排,习惯妥协,也习惯对别人说好。这习惯在以后的好多年都没变。可是终会有一天,没人再给她安排好一切,也没人给她意见,只能自己决定自己的生活。所幸,没有太糟糕。
李晓雲去初三年级的楼层转了一遭后便带了四五个人下来了,招呼着林玉一起离开。
林玉跟着他们绕过行政楼,后面是一片空地,杂草丛生。穿过那片及膝乱草是一个小门,只见一个男生上前拨弄了一下,锁就开了。几个人依次出去,再将门掩好,一转身就是车水马龙的街道了。
林玉没有走过学校后面的路,在出门的那一瞬,突然觉得有一种豁然开朗、重见天日的感觉。一路走来的担惊受怕和对初次逃学的忐忑心情一下子不见了,只剩下兴奋和轻松。
“晓雲,这是你同桌?可别把人小孩儿给带坏了。”林玉上学早,比班上大部分同学小了一两岁,所以也不觉得什么。在这之后更是觉得当小孩儿也不错,会被很多人照顾。
“这林玉。还用你说!以后就是我妹子,你们也照应着点儿。”李晓雲介绍完便不理他们,扭头看林玉,“去滑冰吧?”
“我不会。”林玉说。
“打游戏吧,这个一学就会了。”
“不想去。”林玉感觉游戏厅是个可怕的地方,哪里可怕却又说不上来,反正是不想去。
“那我们……”
“别带坏小妹妹了,去吃东西好了。就我们常去的那家吃烤串儿吧,几个人一起吃也热闹。”一个穿黄色衣服的男孩儿打断李晓雲。
“也行,好久没一起吃东西了,那就走吧!”李晓雲一拍板定了。
“我有事儿去西街一下,过会儿了去找你们。”他说完就走。林玉看着那个亮黄的背影,感觉在哪儿见过,声音也熟悉,却想不起来了。
穿过马路,走到另一条街上,几个人在路边摊上吃得热火朝天。
林玉低头吃东西,耳朵里听着李晓雲和那几个人聊得也热火朝天,心里感到一阵满足。属于某一个集体的感觉总是好过一个人独来独往,不管多孤僻的人都一样。
跟着李晓雲,林玉过了挺长一阵子肆意玩耍的生活。什么都不用想,只是玩儿的日子谁都喜欢。直到有一天,林玉突然不想再做坏孩子了。
北方干旱,但夏天里也常有雷雨。
那天刚好是一场雷雨过后。蓝天白云,空气清新。路上多了许多雨水,在低洼的地方成了一小片一小片的水滩。学校门口地势偏低,又刚好赶上修马路,水和土混在一起,泥泞不堪。
林玉推着自行车,踩着校门口那排店铺前的台阶小心翼翼地走着,快到门口时突然被门岗老大爷一把扯进校门。林玉看着溅满泥的鞋和裤腿还未有所反应,就听到了马路对面的叫骂声。
一个男孩儿赤膀跪在马路中间的一片泥泞中,马路牙子上站了一群一看就是小混混打扮的人。当前一人对着那男孩儿胸口踹一脚,骂道:“妈了个逼的的!还敢不鸟老子。那天拎着酒瓶子往爷爷脑袋上砸的是不是你!”说着便给了男孩儿一耳光,“这会儿哑巴了,还没被揍够怎么着?那几个龟孙子呢?!赶紧给老子找出来!几个毛小子都敢惹我们四会的人,不想活了是吧!”
“四会”,林玉有听李晓雲说过,一个四会帮,一个蝴蝶帮,是这里的两大□□,听起来挺恐怖的样子。她的几个哥们儿都是蝴蝶帮的,只因为蝴蝶帮的纹身是一只小小的单翅黑蝶,而四会帮的是一朵大大的黑色的花,很难看也很显眼。加入帮派一定要纹身,所以他们一起选了个好看的。林玉还理发时见过一个男生去纹身,说自己是逃课出来的,年纪也不大的样子,要纹身师傅快点,后来没等够时间就又走了。
林玉当时并不相信,因为在她眼中那只是一群人看电视后依样画葫芦的小打小闹,和玩家家一样。而她所生活的时代国泰民安朴实醇厚,怎么会真的有□□这种东西?
现在,她相信李晓雲没有说谎了。因为她看清了跪着的那个男孩儿的脸。第一次在体育课上逃课时,林玉看着这个男孩儿打开那片杂草掩映的锁,很疑惑他怎么知道这锁能开。当时也是这张脸,转过身背对着马路上的喧嚣,挑起一边嘴角,眉眼带笑,“这门能打开,恐怕是除了看门的老大爷和你这样的乖小孩儿,没人不知道了吧。”嘲笑的语调成功让林玉红了脸,当然也遭到了护犊子的李晓雲的批判教育。
那天后来的时候,门岗老大爷把门口的学生都拽了进去,便关上大门,“都赶紧进去上课去!别多管闲事儿!走走走!”
而林玉也跟着人群往里走去,再没跟人提起过这件事。还主动找老师调了座位,不再和李晓雲一桌。她跟李晓雲的解释是,想好好学习了,眼睛有些近视,后面看不清黑板。
李晓雲是大咧的性子,并没多想什么,只是让她好好学,将来考上大学,自己也跟着脸上有光。而那个男孩儿后来怎样了,林玉不知道。因为她再也没和那些人一起过。
林玉想,做坏孩子需要胆子大一些的,自己这么胆小,还是当好孩子安全一些。
就像有一次林玉在车棚推自行车时不小心带倒了旁边的自行车,而那车主人恰好看到,在她没来得及把车子扶起来的时候。那个男生长相清秀说话时却很凶的样子,蹬着眼睛质问她为什么弄倒自己的车子。林玉被吓住了,忘了动作,还是李晓雲帮她解的围,她自己从来应付不了这种事情。
但这时她的心里只有害怕,忘记了当初李晓雲的好,胆小懦弱地躲了老远。
就这样,经过初三大半年的奋力学习,林玉参加了中考。成绩出来后,林玉以一个三年来最好的成绩结束了她人生中的初中生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