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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小优啊小优 ...

  •   十年前认识小优的时候,他像一个小姑娘一样躲在人群里。中考大榜贴了满满一个校园,从1号教学楼到5号再到食堂和体操馆。我有生以来第一次以极大的耐心读完了那些名字,读到“小优”的时候顿了一下——这么清秀的名字,人也必定很美。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名字。我站在长长的榜单前努力辨识那两个字的时候,突然觉得不太认识它们了。周围的人群都散去,喧闹寂静下来,白天变成空洞的黑夜。一秒钟之后,又感觉到了人声鼎沸,焦急的父母高声喊着自己的孩子,互相交换着是否找到名字的讯息。省内最好的高中,没有欢呼雀跃,在家人的推杯换盏中间也丝毫没有自豪感。

      自豪感是成就感的变体,往往在你完成了一件事之后不会马上呈现,它是滞后的延迟的甚至是顽皮的贪婪的,它要等到全部压力退去之后才慢慢侵蚀你的灵魂,接着带给你慵懒的□□,和一颗无所事事的心。

      多年之后,小优这样讲给我听。我说那时候我读了那么多张榜单,只记住你的名字,算不算缘分?
      他不相信缘分,从来都不。就像他一直否认我真的在人群中瞥见他像个小姑娘一样。

      或许是,或许不是。记忆总是忽隐忽现搅乱神经。我时常在梦里看见一个十六岁的小优,穿着一身白色运动服,当着全班同学的面轻轻吐出他的名字,然后转过身在黑板上留下颤抖的字迹。身后一片哄笑。十六岁多半是不友好的吧?害怕别人成功胜过害怕自己失败。惧怕一无是处又自觉睥睨天下。幻想中的爱情被转化为书本里的一句诗抄在本子上。对于毁坏一切美好事物的戾气都横眉冷对,却不晓得自己就是那股戾气。

      梦,十六岁,教室,同学,哪怕是哄笑,都很美。

      现实中的小优并不害羞。他只是需要从别人的口中获得做一件事的动力。就像在高考结束之后,在我的怂恿下他终于鼓起勇气请他暗恋了三年的昕心看了一场电影。灯光暗下来之后,他一直担心因为心跳得太剧烈而被人听见,不敢看她的侧影,也顾不及电影。他一直忍不住咽口水、喝水、咽口水。他听见她咳嗽了一下,顺势转过头,看见她专注的眼睛,继而又转回身。

      她一直用余光瞥他的肩膀,觉得离她那么近,近到几乎要倾斜过来。她一面盯着银幕上既无意义也无声音的陌生人,一面惴惴不安,觉得毫无表示和有所表示一样,是对浪漫意境的一种浪费。她怕他不和她一样,把看电影当做暗示,必须赶在结束之前发生点插曲。演员表从屏幕下端升起,灯亮的那一刻,他如同完成了一项事业一样长舒口气,而她低下头懊恼不已。

      混在人群中离场,他们都不敢谈及电影,因为那些凌乱的符号和声音似乎早已在彼此的揣度中丧失意义。故事也没有像童话里那样顺水推舟,出现王子和公主的幸福。他们一言不发走到该分手的街角,互相摆摆手,分别走入到渐浓的夜色里。

      当我埋怨他为什么不再多些暗示,言语表情和动作都好,小优意味深长地说,那样怕就不美了。我一面嘲讽他酸溜溜的不爷们,一面为他们惋惜。昕心曾经在没人知道是他生日的当天,亲手画了一个生日蛋糕,写了几行字偷偷夹在他的课本里。周围的好事者(还有我)都抵不住好奇心趁她不注意抽出了字条,又失望地放回去。上面写着:加油复习。生硬得连个语气词都没有。

      据小优回忆说,她一定在看电影的时候偷偷瞥过他。他后来默默回忆了全部可能出现的细节,然后依仗记忆的模糊美化给自己最想要的答案。这大概就是其中的一个答案。后来小优出了国,昕心从我们的圈子里渐渐音信全无。他们也许存下了彼此的电话,就是缺少一个理由拨通,哪怕是寒暄都显得狼狈不安。到最后热度渐渐冷却,两个人的期待化成灰。

      我等过他。

      昕心半开玩笑似的说。大学毕业后的一年,我们在开满桂花的地方偶遇,她面色羞红,娇嗔地哄走身边的男人,男人怀里抱着半岁大的孩子。

      后来在酒桌上,我漫不经心把这句话学给小优听,他好像满不在乎一样低头笑了笑。再抬头看他的时候,他已经泪流满面,肆无忌惮地哭,像孩子,手里的酒杯晃晃荡荡洒了一地的酒,腥腥辣辣的味道散开来。

      我本来以为他们的爱情转瞬即逝,不过是昏黑的电影院里少年懵懂的对视。回过头,就重新沉浸在生活的剧集里忘了期待和痛。可惜十七八岁的生活终究还是被课业和单调冲得太淡太淡,淡得叫经历它的人难以沉迷,只能凭借爱情可能出现的蛛丝马迹调动迟缓的神经。

      究竟算不算得上爱情呢?他无非是多看了她两眼,而她只是递给他一张小纸条,最巧的是他和她同时被老师叫起来周遭总是一阵坏笑。在放学的铃声响起后心照不宣地一起走到校门口,笑着说一声再见。第二天上学的时候似乎多了些动力少了点枯燥。

      究竟算不算得上是爱情呢?

      我坐在那年那群哥们儿的酒席上,听着每一个人吹嘘自己的梦想,看他们变成和当年完全不同的模样。郑小白在香港数一数二的金融公司做经理,他正在以师者的姿态教育一凡吃薯条要一根一根吃,不要拿上两三根,也不要蘸太多番茄酱滴下来,都不雅观。一凡转过身和文彬小声抱怨郑小白的“龟毛”,顺便讲一讲刚刚到手的广告项目,弄不好半年可以大赚一笔。罗医医,我们这群人里唯一的博士、大学教授,把酒桌变成了课堂,手舞足蹈地讲他的水产项目。

      “领导给我们三年时间给鱼育种,项目书上面写好了三年培育出新品种,改变基因序列。”罗医医神秘地笑了,顺势点着了一颗烟。

      “我们项目组的人都清楚,这种鱼的育种至少五到六年。可是上面批下来只有三年的经费,就算我们天大的本领也无可奈何啊。”他吐了吐烟圈,在烟灰缸里点了点,在大家的注视下语速变慢:“在跟不懂行的领导解释无效之后,我们项目组突然看开了。后来你猜怎么着?我们到结题的时候从市场上买了一条鱼!”

      “反正基因序列究竟改没改变,鬼知道!搞不好可以再拿到一笔奖金咧!”

      大家都知趣地笑了。我斜眼看见小优面无表情地呆坐,眼神彻底放空,脸上一副喝醉的人独有的呆滞。我和小优一样,都是那种害怕团聚胜过害怕孤独的人。在人群中落寞,比独自一人无聊要难以忍受千百倍。你一次次奔向本以为可以相契的人群中,企图寻求哪怕一点的慰藉,结果却发觉每个人都关心自己甚于他人,吝惜名誉甚于自尊。那种冷,就是小优此刻呆滞的神情。

      可是,小优原来不是这样的。

      他曾经是我们圈子里最喜欢组局的人,大大小小的饭局、喝酒、唱歌、路边烧烤。只要有他在,再沉闷的人都会笑出声来。他常说,今朝有酒今朝醉,人生苦短,及时行乐。我们都觉得他像一个天真烂漫不食人间烟火的诗人。在大家都忙着考试、找工作、讨好导师争取名额的时候,他一个人拿着写稿子赚的钱,四处旅行,写词写诗。

      那时候,我像崇拜英雄一样仰望他。觉得他在过我想过而没有勇气去尝试的生活。

      后来,他不再执迷于旅行,不再喝酒,不再写诗。

      他开始热衷于向我展示他朋友们的近状。他用最原始的方式,把朋友们发在网络上的照片下载保存到电脑里,然后发到我的邮箱,标注出每个人的名字和拍照地点。十年中间,他乐此不疲地做一件在我看来毫无意义的事情。直到后来我渐渐丧失兴趣和耐心,不再点开他标有附件标识的邮件。
      他也许是在乎这群朋友的,也许只是不知道怎样过自己的生活。在他发来的邮件中,有人带上家人环游欧洲,有人在朋友欢聚的饭桌上吹灭生日蜡烛,有人在南美洲的海岸上晒太阳,有人穿上美丽的婚纱深情款款地吻,有的只是一副钻戒,一只婴儿粉嫩的小手,一张写满英文的学位证书,一间风格清新的书房。

      自那次饭局之后,就再也没收到过他的邮件。

      在艾福侃节日欢庆结束后的那晚,在喷泉外的长椅上,小优想明白一件事:有些人的生活终究是你过不了的,别人的快乐无法取代你的痛苦,你的幸福和悲伤其实改变不了任何人的生命。

      “我所有的自负都来自我的自卑,所有的英雄气概都来自于我内心的软弱,所有的振振有词都因为心中满是怀疑。我假装无情,其实是痛恨自己的深情。我以为人生的意义在于四处游荡流亡,其实只是掩饰至今没有找到愿意驻足的地方。”小优的心理医生,一个40岁出头,带着两个孩子的单身女人凯瑟琳,一个两年前从寒冷阴郁的哥伦布搬到西海岸的“理想主义者”,听完小优机械地背诵这段话。她劝他说:要个孩子吧,孩子会教会你责任、爱和勇敢。

      小优对她说,至少得先养活自己,有个相爱的人。就像一本只呈现原料和一只外形完美的蛋糕的食谱,小优苦笑着对我说,她好像忽略了中间的许多步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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