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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艾福侃 利兰大学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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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所有的自负都来自我的自卑,所有的英雄气概都来自于我内心的软弱,所有的振振有词都因为心中满是怀疑。我假装无情,其实是痛恨自己的深情。我以为人生的意义在于四处游荡流亡,其实只是掩饰至今没有找到愿意驻足的地方。”——卡尔维诺
1. 艾福侃
我开始渐渐适应了无聊,就像婴儿适应了空气一样。
阳光最好的时候,小优叫我一起喝茶。下了课,我们沿着学校最风光的一条路走到咖啡店,点了两杯拿铁。途中有人过来问路,小优笑得嘴快咧到耳朵,用一口流利的美式英语滔滔不绝。没人知道,三天前他刚刚砸烂了心理医生的办公桌,被一群护士按到一边,一针镇定剂,然后丢到马路上。
来自世界各地的照相机从这条路上获得灵感,咔嚓一下,之后匆匆被装进行囊。工程师、教授、投资商、银行家、家庭主妇和大大小小的孩子……每个人把这条路的留影放在包里,当做梦想的象征。各大电视媒体的访谈、主流杂志的约稿、小学生同学录的“理想”一栏,时常出现这条路的名字——艾福侃。
葱茏的绿树遮天蔽日,道路中央的环形喷泉肆意喷涌,时而变成红色的水像浩瀚的马群在天幕下奔腾。两侧的古老建筑保留了英式高贵典雅的风范,一行英文写得斑斑驳驳,似乎已经习惯了让华美在悠长渺远的时间里旁若无人地脱落。形形色色的人来了又走,这里的红色见证了太多情侣间的吻、陌生人之间的问候和老年人口中的陈年旧事。红色,这所享誉全球高校的幸运色,多彩而单调、热情也稚嫩的颜色。人们循规蹈矩地享用仿佛是与生俱来的红色特权,红色的自行车、红色的课本封皮、红色的书包、红色的水杯、红色的路牌、红色的假发和烟斗。犹如已经疲倦了这个世界对于想象力的大力吹捧,整座学校淹没在日复一日的红色里,如同我和小优安静而枯燥的生活。
艾福侃,这条我每天上学经过的路,就像一条巨蟒紧紧盘住我的生活。
“怎么办呢?”小优经常忧心忡忡却装作若无其事地问。
“什么怎么办?”我通常这样回答。
在这个热情似火、没有阴雨天的干燥的小镇,一切似乎都顺理成章。随时可见慢跑的人,晒红了的手臂上挂着测心跳和血压的仪器;骑在儿童车上嬉笑的孩子,就像他们是这个世界上最快乐的一个;路边的小操场,打篮球的男孩赤裸着上身,露出厚实的肌肉,他们涨红的脸和拼了命的姿态都似同全世界叫嚣;还有周末提着购物袋到各大超级市场抢购的家庭主妇,拖带着四五个孩子,一边做孩子王一边逃不掉柴米油盐;路边的乞丐边晒太阳边在树荫下睡午觉,零落的钱币在帽子里来回摇摆。
“什么怎么办?”我知道他在问什么,只是没有答案。
艾福侃,这条据称是激发了无数人生活灵感和事业野心的“成功之路”日日夜夜静卧在校园偏北的角落里。路尽头高耸的淡色钟楼,依旧夺目的红色房顶,不厌其烦地敲打出这座校园里看似井然有序的生活节奏。底端透明的建筑结构露出钟摆最丑陋的样子,神秘的机械运动刻画着分秒,让人一瞬间忘记了赋予时间的情感因素,以为自己能够通过凝视或破坏使之停摆。
阳光,成了这里最耀眼的语言,敞开怀抱迎接每一个初来乍到的人。这座远离城市车流和人群拥挤的校园,如同被大自然遗弃的天然农场,柳暗花明过后的桃花源,被评为“世界学子们的天堂”。金色的奖杯沉甸甸地矗立在图书馆入口处最醒目的地方,顶端披着红色缎带的地球被摸得发亮。
每逢盛大活动,比如十年一次的校友返校或是万圣节的时候,这条路在一夜之间被鲜花和彩灯装点得辨认不出原来的模样。学校会请来不同风格的乐队,音乐和歌声响彻整个农场。来自世界各地的学生们相互拥抱、贴脸,一句How are you doing仿佛在最短时间里消弭了种族和文化的隔阂。每个人像家人一样谈天说地。他们大概是最无忧无虑的人了吧。就像父母口中的我们一样。
往往在人潮渐渐退去之后,小优才会鼓起勇气重新走到那条街上。静谧得有些瘆人的黑漆漆的街,没有月亮的晚上。小优独自躺在喷泉外围的长椅上,晚风很凉,他忘记了添衣裳。
“怎么办呢?”他在心里反反复复地问。
快乐之于他就像断了线的风筝,握在他手里的永远是一条看不见另一头的飘荡的细线,而风筝早已随风远走。任凭他怎样努力奔跑,怎样回头眺望,总是只留下一片寂静的天空。
“当初你费尽心思来到这里,究竟是为了什么?”他自言自语。
“为了证明自己可以来。”
“如今你来了,你看到了,还有别的所求吗?”
“没了,我大概可以回去了。”
“那你来到这里所耗费的成本怎么解释呢?”
“没办法解释,我觉得它们随时都会置我于死地。就像和一个人在一起久了,就会自然而然地觉得这么多年已经耗过去了,也不差再多一年两年。可是这一年两年,足以让人窒息。”
“你回去做什么呢?”
“什么都好,可以数自己赚的钞票,养家,逢年过节看看父母,人问起来的时候说自己有一份体面的工作。就够了。至少可以随心所欲说话,不用平白无故对人微笑。”
“你两年前都还不是这样。微笑有什么不好?”
“假的。你有没有在走路的时候不经意看见迎面走来的陌生人?他朝你微笑,好像熟识一般。擦肩而过的刹那,马上收起笑容,一副我不欠你的冷漠的脸。”
“你究竟在期待什么呢?”
“几个谈得来的朋友周末聚起来聊一聊,喝点小酒。就让时间那么不紧不慢地过去,谁也不舍得拦下它。”
“都聊些什么呢?你不是也参加过一两个这里的party吗?”
“所有去party的人都是为了消耗时间,把时间掐死在那一刻。他们端着酒杯和陌生人寒暄,在酒劲和音乐里甩头发,和漂亮姑娘搭讪。他们只是在另一个无须负责人的世界里满足自己的贪欲。早上太阳一升,还是要回到正常的生活。听人话的死板虚伪的生活。”
“你知道,有时候生活并没有你想得那么糟,当然也未必有你曾经想象得一般好。”
“我本来对生活毫无期待,就像四五岁的孩子在太阳底下撒欢儿地跑,没人比他更快乐。终于到了一个节点,你突然被告知生活要有追求,要有意义,有高尚的意义。于是你按照他们说的那样做,有板有眼,觉得那就是你的全部价值所在。可是突然之间,你又自己发现这种意义并不存在,或者并不如他们讲的那样顺理成章。你还相信理想吗?你还觉得你走的路就是朝向你想要的生活的吗?”
“你想要什么?”
“不知道。”
“怎么会不知道?”
“如果你习惯了服从,曾经坚信服从可以带来一种你满意的生活。二十年之后,你发现没人可以让你服从。你开始质疑曾经服从的究竟是什么。”
“是什么呢?”
“因为不懂而产生的惰性。”
小优在星空下同自己聊天,回答了自己提出的全部问题,仍然觉得自己生活在一片空无之中,双脚腾空。他不止一次和我讲他小学的时候站在同学和老师面前大声背诵苏东坡,博得满堂彩。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觉得自己可以留名千古。
“小时候,总觉得自己可以成为一个清高的文人或者功成名就的科学家,于是像神一样崇拜伟人和英雄,坚信自己有朝一日会与他们为伍。最后才发觉自己不过泯然众人,连仲永昙花一现的才华都未曾出现过。”
难道平凡乃至平庸才是生活的常态,英雄主义和浪漫主义只是一种不切实际的想象?他不知道怎样说服自己相信别人劝慰他让他快乐的话。就像站在一个因癌症垂死的病人床前,告诉他你会摆脱疼痛,迎来新生一样。忧郁是种摆脱不掉的痛感。不是说看开一点就会过去,只是那根调节情绪的神经不再合作,它为你的大脑蒙上一层灰色。越是想用力撕掉灰色的布,它就缠得越紧。
我们坐在露天的咖啡店中央,雕花的铁质桌椅在炽烈的阳光下发烫,手里的拿铁只剩下泡沫。利兰大学的学生或踩着滑板,或踏着单车,在如茵的绿树下匆匆忙忙穿梭不停。他们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股青春无羁的嘲讽的笑,巨大的耳麦里大声播放着听不清歌词的流行音乐。他们三三两两聊起昨天的party,没做完的课题,即将到来的考试,写不出的论文题目。
“天堂般的地狱”,还是“地狱般的天堂”?我和小优都想不通,这么祥和美好、单纯自然的地方,这样被寄予厚望、奉为天堂的地方,怎么会在你毫无察觉的时候悄悄掏空了身体里的快乐,然后埋下麻木和焦虑的种子?
至少,小优和我原来都不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