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书》唯洛

21、【苍颜变】【细数指尖流年】

　　十二岁时，我开始执笔幻想，问你要不要我的第一个男主角，你笑着接过纸笔，写下了司马长空和方天画戟。
　　十一岁时，我们把广播稿扔给夏棉，自己躲在角落里磕拳，我气急败坏地掐住你的脖子，掐得你满脸通红几乎窒息，却也没吭一声。
　　十二岁时，从你家里离开时已经是傍晚，胡同又黑又泞，我起身离开时见你也一同出来，陪我一直走上马路才停下脚步，我问你出来做什么，你只说是没事儿溜达溜达。我走出几十米后，突然转身回头看你，却被你的视线撞上，你依旧站在那里，见我回头，笑着向我挥手。
　　十三岁时，因为柠檬酸的刺激作用我依赖上了Hello C，你满头大汗地来回跑，只因为我说想喝冰镇的。
　　十四岁时，因为他我爱上旺仔牛奶，哪怕在某个课间突发奇想地要喝，你也顶着上课铃奔向超市。
　　十四岁时，得知所有人即将离去的消息，我茫然地问你，你说，终有一天你也会离开，可在此之前，你一直都在。
　　十四岁时，我们十来个人聚在一起打牌，你性子风风火火总爱先扔牌走人，扔了之后就急着抢我的牌让我也跑掉。
　　十四岁时，我过生日时恰逢是最绝望的时候，大家张罗着来我家开party，你抱着那只白色绒熊来时我在厨房做菜，那是你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送我礼物，却恰好送在我最需要的时候，我给它取名Lola（洛拉），从那之后夜夜同它入睡，哪怕住校时也带着它。
　　十四岁时，我看不惯你整日书桌凌乱，又听不得你总念叨“有女朋友就是好”，开始时常帮你整理书桌，在政治课上传纸条帮你出主意追女孩。
　　十二岁时，我一意孤行组建光之战队，你接过发射器笑着应好。
　　十二岁时，春游回来路上，你抓起我的水壶大口灌水，十四岁生日宴上，我盛多少饭你都接过去吃得一干二净，从小到大，你是第二个不嫌弃我喝剩下的水，吃剩下的饭的男生，第一个，是我爸。
　　十三岁时，你着急去扔沙包，把你师父托你看着的信件塞进我手中，在她“别把信给别人”的惊呼中，只看了看我，说“我信得过你。”
　　十四岁时，刚刚跑完800米下来就被我拉走的你皱着眉头，却从头到尾都没有拒绝地给我安静的唱歌，偶尔停下来上气不接下气的喘上一喘。
　　十四岁时，我们进了初中的广播站，依旧一个组，躲在隔墙后面，你一句一句地教我唱大合唱的歌曲。那一阵子我情绪崩溃，甚至在广播时都会突然泪如泉涌，你总能及时地接过我手中的话筒，再把我推到一旁，行云流水地拿起我的稿子念下去。
　　十二岁时，我和夏棉在广播站给你过生日，那一年你的生日是6月10号，我们硬盯着你一盒蛋糕狼吞虎咽了下去。
　　十四岁时，我在广播室擦窗户，二楼大概有些高吧，你在桌子旁边迟迟没有离开。
　　十五岁时，离开广播站，主播留念每人一个本子，是唯美风的一套，你什么都没说，把你的送给了我。
　　十五岁时，我与物理老师在课堂上大吵起来，你在同学面前带头起哄，却在私下告诉我，别再这样。
　　十五岁时，我积怨成疾，日日在腕上系一条丝带，你不厌其烦地每天为我打蝴蝶结。
　　十五岁时，两连冠的湖人惨淡出局，我带着左手上狰狞横亘的三条刀痕上学，你站起来止住周遭的议论，说让我静一静。
　　十五岁时，我每日在你桌上贴一张纸条，晚上去找你要时，总能一同要回上面的一句话。
　　十五岁时，我无意中看到你的一本周记，某一篇中你写，“如果她死了，我会很难过。”那个“她”，是我，是走上绝路过的我。
　　十五岁时，我们毕业，最后一次留在班里打扫卫生时，我拿着白色的漆笔在白色的墙贴纸上写留言，你从超市回来，在我的手畔放下一罐可乐。
　　十六岁时，我在绝望与茫然中苦苦挣扎，你写信给我，告诉我“别怕，小嘉哥还在这儿。”
　　十六岁时，我为了与你在一起，毅然弃理从文，天不遂我愿，后来我忍不住问你，是否知道我在这里的原因。那是第一次，你在我面前低下头，隐去了脸上的明朗嬉笑，眸中略有些不明跳动的神色，缓缓说“我知道”，最后又轻轻地说了一句，“何必呢。”
　　十六岁时，心血来潮地要去市里，要你与我同去，步行街上你一路挡掉所有的广告和传单，我们去必胜客吃东西，可是人多要排队，你接过我手中的号码，打发我出去转转，你在这里等。
　　十六岁时，我停课回家，一蹶不振，你同他人打听我的状况，有人告诉我，你说希望我好好的。回来后我成绩一落千丈，却意料之外地考试与你分到了一个考场，我在考试时用所有的草稿纸给你写信，第一次明明白白清清楚楚地告诉你，我有多爱你，你说，你知道，可我这样的说法确实吓坏了你。
　　十五岁时，去幽灵家聚餐，我在超市门口等你，你走过来第一件事，接过了我手中的东西。
　　十六岁时，夏夜，你赤脚走在沙滩上，我拎着你的鞋子走在你身后，看着你这时已经渐宽的背，我垂下眼帘，抓起一捧沙，海风吹来，一片静谧，你在前方回首叫我的名字，我抬眸看向你，熠熠眸光令漫天星辰黯然失色。
　　十六岁时，我请你吃火锅，你请我吃烧卖，我鼓起勇气对我多年的任性向你表示抱歉，你笑着说，快些吃吧，菜凉了。
　　十七岁时，你突如其来地转学，没有告诉我，我从他人口中得知消息，十三年来第一次对你心生责怪而万念俱灰，你却在临走前把我堵在走廊，告诉我，“我走了，你好好的。”那一刻，所有的阴霾皆转霁，我看着你，好想抱抱你，最后只说了一个字，“好”。是，好，我会好好的。
　　十六岁时，我们一同站在主席台上给运动会的开幕式打分，我趁机用相机拍照，一个多小时的方阵展示，我把累酸了的手臂和相机一起架在你的肩膀上。冷风萧瑟，你却脱下外套随手甩进我的怀里，我接过披在身上，问你数遍，你只说不冷。
　　十五岁时，运动会上，我们一同在操场上看桌椅，你分给我一袋方便面，摸着鼻子说只有这个，我笑着起身去接却被凳子绊倒，之所以没有扑到地上，是因为你拽住了我，我扑进了你怀里。
　　十四岁时，去你家找你，见到你时你没有形象地裸着上身，我笑笑，你也笑笑，随手抓了一件衣服便跟我出了门。
　　十五岁时，开学第一天我便迟到，在教学楼里找不到新教室，却在路过十二班时一眼便看到了你，好巧，你也一眼就看到了我，我们都愣住，然后对视一笑。
　　十六岁时，你突然来班里找我，出了个题目非要我给你写东西，我哭笑不得地写了给你，在前些日子里突然看到了原稿，一瞬间泪如雨下。
　　十四岁时，你的生日，我送给你一个书包，里面附赠各类学习用品，第二天，你背着它上了学。
　　十四岁时，班里的女生喜欢你和我一对的尺子，向来有求必应的你婉言拒绝，说，“不可以，阿洛给买的。”
　　十四岁时，新年我送给你一块手表，你带上告诉我很喜欢。
　　十五岁时，新年我送给你一个黑色P4，你第二日来找我，问我是不是故意拿走了数据线，我看了你半天，说：“呀，好像是啊。”
　　十四岁时，为铭记我们逝去的往昔，我启笔写《听海》，在装着你留言的盒子里面放了一个海螺，等待与你共听绵延海音。
　　十五岁时，你茫然地和苏冷说：“有时候真不知道，她的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呢。”你口中的“她”，是我。苏冷转述给我，我刹那间惨白了脸，静静答道：“是他，一直是他，满满的，只有他。”我口中的“他”，是你。
　　十七岁时，你离去那日，我们在学校广场上相向而行，却连对视都没有便匆匆擦肩，那是我们的最后一面。我看见了你离我越来越近时的云淡风轻，却不曾看到擦肩过后，离我越来越远的你的神情是否变得凝重，最后，你的身影彻底地消失，我在原地蹲下，无声无息，哭得肝肠寸断。
　　十七岁时，每晚仰望星空，孤独对月，数着你离去的日子，不舍昼夜地想你念你牵挂着你。
　　十七岁时，你从沈阳回到秦皇岛，只停了两天，见了所有想见的人，却独独避开了我，有人表示疑惑，忍不住去问你，你说：“我就呆两天，她知道了更难过，我怕她又哭坏了身子。”
　　十四岁时，我突然开始叫你小嘉哥，你什么都没有说，第二日在人前时，却那样自然的叫我“小妹”。
　　十四岁时，我国旗下演讲的申请没有通过，心比天高的我在几乎闯进办公室大门时停了下来，因为我知道了，择定的人，是你，在没有任何后话，我握紧拳，拿着稿子离开。
　　十二岁时，我注册百度ID“源虹雪”，十四岁来到了湖人吧，大家自发叫我“雪儿”，十六岁时你有了新女友，巧合而讽刺的是，你总是异常温柔地叫着她的名字，雪儿。
　　十四岁时，我在希吧开始连载《记忆》，苏翌嘉这个名字第一次出现在我的世界，后来我与他再无纠葛，《记忆》被彻底删除的时候，记忆也面目全非。
　　十五岁时，我休学回家，为转换心情去了北京，在火车上开始重写《记忆》，用文字一笔一笔描摹少年翌嘉的眉目。
　　十五岁时，因对你的想念无可抑制，我启笔开始写诗集《满天星》，满满的，都是对你无可抑制的深情。
　　十四岁时，开始写《遗书》，你的那一章，我写了一个月，却改了整整四年，至今未完。
　　十五岁、十六岁、十七岁时，连续三年的校园文体艺术节的作文比赛，我连续无视主体三年，通篇作文，笔笔都是你。无奈规则冰冷无情，我对你的深情在这个冰冷无情之地也终归无人能解，于是三篇作文石沉大海，却如同我对你的思念，无从撼动。
　　十五岁时，军训上，你闲不住的性子促使你带着大伙儿唱军歌，我闻声望向你的班级，便拉着我旁边尚不认识的新同学说：“那是我小嘉哥，陪了我十余年的小嘉哥。”
　　十五岁时，高中每日中午的放学铃就意味着开饭了，几千号人一起下楼聒噪得仿佛几千只鸭子，我却在前方突然回头，果然看见了你的面庞，几秒钟之后，你亦发现了注视着你的我，我们对视而笑，你看，不管有多少人，只要你开口，我就总能瞬间认出你，找到你。
　　十四岁时，我从操场向教学楼走去，抬头看向二楼的教室，你静静地伏在窗台上，明媚得仿佛一道春光，迎上我的视线后抬起手在眉上伸出两指，与我打招呼，我回应以同样的手势，轻快地跑上了楼。
　　十四岁时，圣诞节，我骑车带着苏冷和一筐苹果挨家挨户地送，最后到了较远的你家，天色大晚，又是那条常走的小胡同，我们翻了车，苹果洒了，衣服脏了，腿磕坏了一大块，好在，我在车翻的一瞬间抓住的要送给你的苹果，完好无损。
　　十五岁时，我们一起回母校，看到校门口那棵与我们相伴十年的老树。初中的英语老师是你的舅妈，抓着我便不放，要我帮她判作业，我苦笑着叫你递给我一根笔，你却自己也拿了一根，要我分你一半作业，我抬眸看向你，你在前面的办公桌前坐落，头也不回地说：“不用谢我”，我突然有些想哭。
　　十六岁时，我再次短期停课，回来之后你托人找我，要我去你班里，见我之后第一件事儿是用手中的书卷成筒打了我两下，你用了力气，打得很疼，问我究竟想怎样，我说不想再在这里停留下去了，你二话不说又狠狠两下打下来，我别过脸去不让你看到我眼中的泪水，抿着唇不说话，你神色终于有些缓和，对我说：“你告诉我，小嘉哥说话，还好不好使。”不情不愿地，却无法拒绝，我缓缓点头，留在了学校。
　　十五岁时，我们在学校食堂里吃晚饭，你嘲笑我语文没及格，我批评你数学二卷只得了个位数，一顿饭吃得跌宕起伏。可第二年，我全国语文竞赛进了决赛，得了全国奖，而你的数学依旧是不及格。
　　十五岁时，我日日放学走得极晚，总能在超市遇上你，你看见我总会皱起眉头，“这么晚了还不回去？”我忙道“这就回去了”，你总是应了一声不再言语，却每次都在离开之前交代一句：“路上慢点，自己小心。”
　　十六岁时，我们总在办公室门前栽满枫树的小径上相遇，却只是对视一眼，点头示意便匆匆离去，然而那一眼，我便看到了前生今世。
　　十七岁时，在你离开时候我开始写爱嘉日记《Tomorrow will be better》，翌，是明天，嘉，是更好。原来，我在取名时便已经预料到了今日的境况。
　　十七岁时，将对你的无尽思念酿进酒中，和着清风明月缓缓饮下，填出一阕阕哀词，“饮罢飞雪，杯落方知觉。”
　　十七岁时，我站在走廊里久久凝望，你曾走来的方向，无视苏冷的宽慰，无视泠澈的叹惋，无视西柚的焦急，无视柒月的不解，只看着你曾经停留的地方，无限温情融化了满眼冰霜。
　　十七岁时，我望着漫天星辰默念你的名字，又或是对着皎皎明月寄托我的哀思，等待着你的回归。
　　十七岁时，决定回到东北梅河过年，想着路过沈阳站时看一眼你的城市，在大年夜的晚上希望你给我打一个电话，因为我想对你说新年快乐，也想听你亲口告诉我，“新的一年，我不在的日子里，你要好好的，等我回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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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七岁时，深冬季节，霜寒露重，从北方吹来的风拂乱了我一池心潮，久未平息。我站在十七岁的末端，望向我们的烟火往昔，思君之情如流水绵延不绝，便提笔写下这一纸清殇，然而，我们的过往，又哪里是这寥寥几笔便能写尽的。仅以此篇来寄托我泛滥的相思和告慰你我十三年的深情往事。
　　十三年相知相伴，十三年相守相望。
　　你看，灯火未阑珊，光阴尚依旧，时光匆匆而去，你我此情不休……
　　你轻我狂，你追我逐，你离我散，你喜我安；
　　你意气风发，我笑靥如花；你若即若离，我或喜或悲；
　　你器宇轩昂，我张扬肆意；你愈行愈远，我病体渐宽；
　　你曾叹兴尽悲来吟倚天仗剑，我亦揽三千青丝挥墨染苍天；
　　你的眉你的目你的率性你的清隽，我的眸我的眼我的痴狂我的执念；
　　你的喜乐安康，我的三生牵连……
　　如今你独自远行，念长夜漫漫，孤星对月，若是哪一日倦了累了，记得顺着原路返回，我就在这里等着你，像是在《谁曾，而今》《我曾，当年》中的承诺一般，“以我之名，待你归来，与君相约，莫失莫忘”，哪怕沧海横流，浮生纷乱，我亦不会弃你而去。若是走得太久太远，找不到来时的路，那么便请你留在原地，用心叫一叫我的名字，哪怕天地共殁，万物归墟，我亦会踏破万丈尘寰，寻找你不变的容颜。
　　翌嘉，我的翌嘉，哪怕山回路转，满目悲怆，你也一定要记得，我一直在这里，如同隔岸的烟火，寥落单薄，微光点点，却不离不弃，生死相依。
　　沧海变，浮生纷乱，爱恨痴缠，灯火明灭间。风欲静，人不定，记得夜阑初见，弹指间，浮华一念苍颜变。你的喜乐安康，我的三生牵连。
　　你的喜乐安康，便是我三生三世的牵连……

　　癸巳蛇年十一月十一（2013.12.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