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渊恋人》弦十五

8、第八节

　　“当你开始对它们有所了解，”克里斯蒂安睁开双眼，轻声说，“你便不会想知道更多具体的细节。那些知识除了可以提高猎杀的成功率外，似乎没有更多的价值。有些人会转而从极端的宗教思想中寻求慰藉。他们把超自然生物看作危险的病毒，恨不得把这个世界弄成个无菌室。”

　　他推开地下室的暗门，一股难闻的腐臭味迎面袭来。在点亮墙角的油灯前，他好心地提醒身后的新同伴：“这里有一具尸体，你最好先做好心理准备，或者留在门外等我。”

　　他没有留给莱斯利太多思考的时间。几秒钟之后，昏黄的灯光照亮了大半个房间和地板上的尸体。那是一具女人的尸体，仰面平躺在房间正中的圆形地毯上。她的身上布满大大小小的不规则伤口，有些伤口割得很深，可以看见血肉之下的骨头。凶手同样没有对她的脸蛋手下留情，其中的一道伤口从右边眼角一直延伸到嘴唇下方，这使得她的嘴唇以一种不自然的形式向外翻起，露出一部分牙龈和牙齿。

　　莱斯利松了口气，这个女人不是莉莎。他移开视线，不再把注意力放在她那张可怖的脸上。然而即使是她的躯体，也同样令人相当不适。刺眼的暗红色覆盖了她身上的绝大部分，包括皮肤和衣物，让她看起来像是个被泼上了红色油漆的老旧人像，恐怖得近乎失真。

　　“我们应该报警。”莱斯利说。他有点儿头晕胸闷，也许是因为地下室里糟糕透顶的空气。他抽出被克里斯蒂安牵着的手，用力扯了扯衣领，但这无济于事。他迫切地想离开这里，回到地面呼吸新鲜空气。与此处相比，这栋房子的其他部分都变得可爱多了。他宁可在三楼的大衣柜里呆上一整晚，也不想在这儿逗留。

　　“当然。”克里斯蒂安漫不经心地说。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死者，好像那是什么引人入胜的景象似的。

　　他们在地下室里多逗留了一段时间才回到地面。克里斯蒂安用笔在墙角画了几个不显眼的符号。莱斯利试图劝说他不要破坏犯罪现场，以免引来不必要的麻烦，但克里斯蒂安坚持这么做。

　　“必须如此，”在报警之后，克里斯蒂安解释道，“那个房间有一条通往异界的通道，这些符号可以暂时切断它，防止那东西继续在人间为非作歹。”同时，为了让莱斯利宽心，他还向他保证莉莎不会遇到危险，“十有八九正在卧室里酣眠”。

　　他们呆在铁门外等待警方。莱斯利接受了克里斯蒂安提供的香烟，和他一起吞云吐雾。再过一个多小时，太阳就会浮出地平线，这个诡秘而惊险的夜晚即将走到尽头。莱斯利背靠墙壁，仰头望向深邃的星空。他在这栋房屋里所经历的一切几乎颠覆了他二十多年来形成的人生认识。

　　虽然莱斯利并不是个坚定的无神论者，但也不会轻易相信超自然力量及其存在。对他来说，超自然更像是一样有趣的娱乐主题，那些耸人听闻的事件和恐怖影片一样吸引人，是消遣时间的优良谈资。超自然力量和它的属民们仿佛天生带有浪漫主义的光环，可以为平凡乏味的现代生活增色。试想一下，一间闹鬼的老宅难道不比那些破败的同类更有魅力吗？

　　但这些趣味和魅力仅仅在它们是传说时才有效。人们并不希望它们真的存在。在摆脱了神明的束缚后，自然成为了这个世界的新秩序。所有科学的原理和推论都应该符合自然，即使它们中大多数从表面看来并非如此，但它们确确实实都是从自然中诞生的。而超自然则是对于世界秩序的公然反叛。

　　异界通道和怪物都不能在科学的世界体系中找到它们的存身之处。人们将它们全盘驱赶进了幻想的国度，好像这样就可以彻底否定它们的真实性。他们成功了。然而眼下，克里斯蒂安却满不在乎地掀开了掩盖的幕布。即使莱斯利看到的只是冰山一角，也已经足够撼动他的思想了。他无法将克里斯蒂安的言行置之不理。虽然他还不能很好地理解克里斯蒂安说的每一句话，哦，还有他留在地下室墙角的奇怪符号，但怀疑的种子一经种下，便会迅速地抽芽生长，把那些不显眼的蛛丝马迹和疑惑联系起来，最终呈现出事实的真相。

　　“你在想什么？”克里斯蒂安问他。

　　“尸体，”莱斯利摁灭香烟，打了个冷颤，“超自然力量，还有你。”

　　他转过头看克里斯蒂安：“你到底是什么人？”

　　克里斯蒂安反问道：“你想先听哪一个回答？前两项可都是长篇大论，尤其是超自然。”

　　莱斯利的声音带了点笑意：“你是在暗示我先了解你吗？”

　　克里斯蒂安说：“你猜对了。不过在此之前，我们得先解决点小麻烦。”

　　鉴于两人进入荒屋的理由都有些荒谬，克里斯蒂安提议他们最好先对好口供，以免惹来更多的麻烦。莱斯利不愿意说谎，但他没有什么拒绝的理由。根据克里斯蒂安的描述，他俩是一对好奇心过剩的好朋友，出于灵异传说的爱好而进入这栋老宅冒险，不料却意外发现了尸体。作为奉公守纪的好公民，他们立刻退出了现场，而且及时告知警方。

　　“你打算怎么解释那面被打破的墙？”莱斯利问。

　　“啊，那纯粹出于意外。我不小心用力过度了，”克里斯蒂安一脸镇定地说，“你觉得这个回答怎么样？”

　　“好极了。”莱斯利面无表情道。

　　他们在警局花了一些时间做笔录。莱斯利照着克里斯蒂安先前的说法，对着问询的年轻警察复述了一遍。警察接受了他的解释，没有提出更多疑问，只是在问询结束后，友好地提醒莱斯利在满足好奇心的同时，也要注意个人安全。莱斯利嘴角抽搐地接受了他的好意，在心里狠狠地记了克里斯蒂安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