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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论花器皇子斟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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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种时节,上京气候湿润偏冷,干体力营生的男人虽打起了赤膊,坐在轿子里缓行的贵人们却还裹着长袍小袄。
风城非握了个圆润的紫金手炉,在轿中软塌斜靠,轻轻挑开帘子,“冰子,还有多久?”
冰子凑到窗边,“殿下,再转个弯就是月将军府了。”
风城非“嗯”了一声,撑着小臂悠然,“咦…这是什么味道?”
冰子仔细嗅了嗅空气,“哎哟,这不是七宝缸炉吗?”
风城非皱眉,“ 点心味儿本应香而不浓,这东西味道也忒过了。”
冰子笑道,“市井玩意儿就是要这样才卖的好呢,奴才听说这 ‘七宝缸炉’ 松软可口、甘美异常,特别是刚出炉的热缸炉,那真是香飘十里!”
风城非想了想,“果然如此,你去买几个过来。”
冰子一愣,“ ...马上就到月将军府上了,殿下要带这个去?”
风城非微微一笑,“不可以吗?”
冰子忙道,“殿下要是想吃,一会儿回宫奴才再买,殿下还可以吃个热乎的。”
风城非慢悠悠道,“本宫就在他府上吃,一样吃热的。”
冰子迟疑道,“殿下…这月大公子是上京一等一的讲究人..您又贵为皇子…”
这话也不敢说的太白,每种意思都只说了半截,剩下的又吞回肚子里,风城非细看他一眼,“怎么,你怕本宫拿这民间食品拜访上京第一才子,有失了皇家风范?”
冰子眨眨眼睛,“殿下就别为难奴才了。”
风城非冷笑,“还不快去!要是敢害本宫迟到,本宫就把这点心送给父君,就说是你买的。”
冰子大惊失色,“殿下!要是雪贵侍知道奴才给您买这个了,非得打死奴才不可,奴….奴才这就去。”
月将军府,月飞白的厢房春暖花开。
为仿春暖时节之意,月飞白特在房里熏了牡丹香,小炎正擦拭一个青铜王子形水瓶,里面插着一株红山紫茎。
小炎小心翼翼放好瓶子,又待在原地摆弄花枝,月飞白看他一眼, “去看看花少主来了没。”
小炎不敢应声,背过身,又转身,惶惶看向月飞白,“少爷...刚才花府的青扬来过了...花少主今天忽然有事,怕是不能来了。”
话音未落,月飞白就大声咳嗽起来,小炎慌忙递过去手炉,又端上茶水,月飞白挡开他,“青扬走了多久?你现在才说?”
小炎诺声道,“少爷….我是怕你着急...”
忽听外面朗声笑道,“月飞白难道在里面偷暖?真是辜负春光了。”
这声音高柔明亮,一听便知是谁。小炎连忙道,“宫中的那位主子不好对付,幸好少爷之前没跟那位殿下说邀请了花少主,否则花少主的坏印象怕是留定了。”
月飞白慢慢站起身,“你再去一趟花府....就是请不来花少主,也把六小姐请过来。”
小炎松一口气,“六小姐倒是好说话…”
月飞白缓步出门,正迎上风城非款款而来,月飞白欠一欠身,“殿下请。”
风城非面上闪过一丝惊异,只是不动声色, “你这样很好,知道我不喜欢那些虚礼。”
月飞白道,“殿下今日既然肯来,飞白便知殿下的心意了。”
忽然闻到一阵飘香,似乎是油炸之物,月飞白一愣,旋即笑道,“殿下带了什么好东西来,我可是闻着香味儿了。”
冰子忙不迭道,“殿下带了宫中的点心…”
风城非笑笑,“宫里厨子新学了几样民间的手艺,带过来给你也尝尝。”
到了房内,风城非一眼就瞧见了窗边的青铜王子形水瓶,忍不住拿起来端详,“你竟收藏这种六朝古物?哪里弄来的?”
月飞白淡笑道,“殿下宫中的古玩何止这一件,竟看不出这个是仿制?”
风城非放下瓶子,“你这人真古怪,本宫好心恭维你,你还偏偏要戳穿本宫。”
月飞白道,“我若是不戳穿殿下,殿下岂会觉得我有趣?”
风城非来到月飞白对面坐下,“你就这么在乎本宫的看法?”
月飞白笑道,“我敬重殿下,自然在意。”
此时又听见人在外间道,“白哥哥,你在里面吗?”
说着进来一个身量中等,头戴银白色发鼓的少女,手中还捧了一大簇绿油油的东西。
月飞白一惊,未料到花家老六这么快就来了,却见小炎小跑进来,面色通红,“少爷,奴才刚出门就碰上了六小姐…”
少女一眼就望见了风城非,竟是个通身贵气的美少年,呆呆道,“这位公子是?”
月飞白起身道,“殿下,这位是花家的六小姐,我们自幼一起长大。”
少女惊讶,她福下身,“民女花自妖,参见九皇子殿下。”
风城非淡笑,只不说话,忽然转向小炎道,“这屋子里熏的牡丹香?”
小炎忙道,“殿下鼻子灵,正是仿制的姚黄魏紫。”
风城非又看向月飞白,“飞白,你那假古董里插的可是夏樁?”
月飞白道,“是夏樁,扶桑国叫它红山紫茎,也说叫沙罗双树,我看它花瓣粉白,倒很可亲。”
风城非道,“既是夏樁,应夏天生长之意,你提前用炉子催开了它,又熏了这一屋子假牡丹,岂不是逆天命而为?”
花自妖忙道,“殿下,白哥哥身子畏寒,喜欢暖和的景致,并不是刻意做作。”
风城非却只盯着月飞白,月飞白转头,“小六,你拿着那些个荠菜花不累吗?我给你拿个花器?”
花自妖憨厚一笑,“我看这个青铜瓶就挺好,也是绿的。”
风城非不禁掩口,“六小姐品味独特,本宫闻所未闻。”
风城非生的好看,这一笑遮住了嘴巴,只露出细长的一双丹凤眼吊起,端的是媚意横生,花自妖看的有些痴呆了,“殿下不觉得吗?”
风城非打量了一下花自妖手中的荠菜花,遂向冰子吩咐道,“本宫今日要送给月公子的东西呢,拿出来罢。”
冰子躬身出门,立时又返回,原来是将盒子放在了门外。
月飞白有些惊讶, “殿下,这是…”
风城非起身,伸出芊芊白皙的指头,解开缚着盒子的青色丝绸,从盒里小心捧出一个两头匀戏中间圆鼓的花壶来,月飞白一看,也不由惊叹道,“殿下这个才真正是前朝宝贝…不,不是前朝…难道是更早?”
风城非笑道,“本宫没什么别的爱好,唯独对这些古董玩意儿痴迷,这样的还有很多。”
月飞白笑道“殿下这器壶古朴大方,比青铜器皿更衬荠菜花之生机勃勃,与其当个摆设,不如用作花器?”
风城非道,“无妨,这东西本宫送给你了。”
花自妖忙道,“就让我来插花罢。”
待到稍晚一些,太帝姬风城蓝来看月飞白的时候,风城非与花自妖都已离去。
月飞白将今日事情讲给风城蓝听,风城蓝边听边笑:“你想替花自安做媒,她倒不领情?”
月飞白笑道,“殿下给我出个主意?”
风城蓝微笑,“你为何这样操心花自安的婚事?因为愧疚?”
月飞白无奈,“殿下,宫中能牵系花少主的东西实在太少,若是九皇子成为花家正夫,花少主免不了要与宫中周旋,魏安王不会容她,她只能对殿下更加忠心。”
风城蓝凝神,“老十三未必容不下她,虽则之前花自安替我解决了锦州水旱,可九弟却是老十三的亲弟弟,若九弟成了花家人,难道不会影响花自安的判断力?”
却不听月飞白回应,她一回头,见月飞白正扶灯摆弄一个古朴大方的器壶,里面插着一大捧绿芥菜花。
风城蓝心里莫名一动,只觉此景甚为动人,不由转口道,“若是你真的这么希望,本宫明日便去跟母皇说说罢,这也不是什么难事。”
月飞白手指抚弄芥菜柔嫩的叶片,黑发垂落,眼皮低垂,却是笑了,“皇上毕竟器重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