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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0、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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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医生的病,已经不是秘密,医院里,处处都能听见为之叹息的声音,可那个顽强的女人,却选择忽略一切同情,依然骄傲着,挺立着,即使那越来越困难。
不只一次的,她倒在实验室,但她坚持工作,因为那是她最后可以依托的东西,让她还觉着她还活着,感到自己还有价值的方式。
她知道,她不可以再拖累其他同伴了,但,她不知道离开了医院她还能做什么,她不想静养,那让她感觉是在等死。院长把她的倔强看在眼里,只要她还需要她的工作,只要她还可以负荷,医院绝不拒绝。除了让关心她的同事担心,她没有因为她个人的原因给工作团队造成过任何差失,这让她安慰。
她一直强撑着,直到昨天,她一度痛到昏迷,这是自发病来最严重的一次,也让医院里旁人的关注达到了空前。
“你今天觉得怎么样?”
阿超双眼充血,声音嘶哑,昨天守了一夜,他是急到无法言喻了。
“不错。别担心。”
这当然只能是绝对安慰人的废话,阿超一点也没有放松的感觉,“我一直觉得自己很能干,从学校出来就一直跟着你,我们一起做出了很多成果,但为什么我还是帮不到你。”
“不用着急,我们的技术绝对没有问题,只要有合适的配型,我很快就可以好起来了。”
阿超沉默了,阿翎一直那么乐观,可他在等待中却越来越没有底气了。
是全世界最大的荒谬,也是全世界最狗血的剧情,在天宇因为一场噩梦似的车祸彻底断送了他们婚姻的同一天,阿翎第一次出现出血现象,当她不详的预感变成现实,她作为医生的敏感也得到了证实。
实在不想去提起那三个字的病名,简直烂俗到了让人发笑,是为了体现她医者不能自医,还是为了把连绵数月的厄运推向最高潮,最终,现实还是为他们的不幸做出了最“完美”的诠释,有什么能比一个血液病专家患上俗名昭彰的白血病来得更讽刺的呢。
“就没见过你这么见鬼的情况,佳佳不行,自体造血也不行。”
“这也没什么可奇怪的,而且这不正说明了我们的工作还做得不够,如果自体造血可以做到成熟,我也就不用求人了。对了,我家里那边真的没有怀疑?”
“放心吧,这件事不是我出面的,露馅了你还能安安静静的躺在这儿?”
世上要比好强和固执,谁能拼得过阿翎,即使到了这种地步,她也还是选择自己死撑,除了阿超和钟有伦,没有人知道她现在到底是个什么状况,家人不知道,奇志和马未也同样。为了替她找到合适的骨髓,阿超想尽了办法,也曾演足了戏码在国内把佳佳找去做了配型,却结果……这让他越来越烦燥。
为了顾她,阿超的疲累阿翎都看在眼里,包括他的烦躁和焦急,当然,还有钟有伦的。可现在的她已经越来越淡定了,恐慌期、绝望期都已经过去,不是她不怕死,只是她太清楚怎么样才能救自己,那些无谓的情绪除了拖累没有丝毫意义。她有一种坚定,即使佳佳和她自己都不行,她依然相信能够等到她的生机,走过那么多崎岖,她只求一个生机,这个要求不过分吧。
阿超还有工作在身,不能时刻陪着她,当病房里只剩下她一个人,一种叫做回忆的东西汹涌而来。
怎么会突然流鼻血了?雪白的医褂上,腥红点点,一种奇怪的感觉笼罩上来。阿翎愣了愣,努力抛开那份莫名的心慌,在还没来得及处理掉身上的血渍之前,她意外接到了天宇的电话。
电话那头的人,已经语无伦次,他的抽泣和慌乱让阿翎的心瞬间提到了最高点。在拔腿开跑的那一刹,她有一阵强烈的晕眩感,但那都不是她要去计较的,那一刻,她只有一个念头,见到他,立即,马上。
紊乱的呼吸中,她看见天宇完全无神的被人任意摇晃、捶打,没有任何犹豫,阿翎冲上前去,眼前的那个人,明明是她最亲的人,此刻却让她感到那样的陌生。他惊诧的看着她,似乎完全不记得他曾给她拨过电话,阿翎心酸难抵,伸手抱过他,那是她唯一能给他的安慰。他在发抖,所有的力量都压向了她,像是一个无助的孩子,终于找到了可依靠的怀抱。
“韦如……她怎么办……她会不会死……”
天宇如梦魇般的声音断断续续,阿翎一知半解,她什么也做不了,只能拍抚着他的背,轻声说着:“不会有事的,一定不会。”
随着手术室顶灯的熄灭,这场噩梦总算是到了尽头,然而,却是另一场无休止的让人唏嘘的梦境的开始。
阿翎永远也不会忘记那混乱的一天,一张惨白到极致的女人的脸,是无上勇气的体现,她用了怎样的力量,不惜毁了自己也要救到她最爱的人。敌不过命运的安排,在阿翎就要回心转意的最后时刻,却在另一个女人的伟大和勇敢面前一败涂地。
当天宇终能恢复些人气的再站到她面前,阿翎不禁为他们三个人都感到悲哀。
“她的腿毁了。”
“我知道。”
“我……决定照顾她。”
“我也知道。”
阿翎是那么平静的接受着一切,其实她的苦不比天宇少一分,只是,她不想再给此刻的天宇增加任何负担了。
“我怎么能这么对你。”
“天宇,你不要这样,你对我,已经够好了,我真的没什么可抱怨的,我们只是,遇上了……没事,都过去了,她还活着,没有了孩子,你就是她的全部。一个肯这样为你的女人,值得你珍惜。”
阿翎几乎快要以为自己是圣人了,她的喉头也堵到快要说不下去。
“那谁来珍惜你呢。”
天宇的手幽幽的爬上了阿翎的脸,她总是为了别人在打算,那她自己呢,无奈到虚脱中,天宇为她心碎到极点。一直在压抑,却敌不过天宇一句为她心疼的轻言细语,阿翎痛苦的皱起眉头,蓄势已久的泪,瞬时喷涌。
看阿翎在他手下毫无遮拦的痛哭,天宇所有的克制都在一霎间脱缰,紧紧搂过阿翎,在没有间隙的拥抱中是他们最后一次的相依。
深吸一口气,阿翎发现枕边已经湿了,那段回忆,她已近很少去碰触了,几乎快要淡忘了,不知今天怎么回事,感觉又变得这般强烈。
其实昨天本来好好的,只是猛一瞬的意识到了昨天的日子,心情变得不寻常的压抑。有些思绪,拦也拦不住,不知道他过得好不好,在爸妈还不能原谅他的日子里,他会不会好好过一个生日。当蚀骨的痛袭来,正是一次及时的麻痹,坚强如她,也痛到全身湿浸,抑制不住的哀嚎出声,哪再有力气去想那些早已不该由她来思量的东西。
阿翎的神志,有一半在现实,还有一半掩在沉思的沼泽里,不然不会连钟有伦已经坐在身边了都还没有半点反应。她的眼角,还有泪痕,钟有伦取过纸巾,轻轻给她拭干,这才成功的把阿翎从失神中唤回。
“能让你这么伤心的,一定不是因为想到我了。”
“为什么你不认为我是因为想到你和阿超而感动的哭了。”
“呵,我希望是这样。”
看到钟有伦温暖的笑,方才阴郁的情绪渐渐远去,告别回忆的冰冻,阿翎看到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明朗而灿烂,如同她对生命的渴望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