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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桑桑 但可笑的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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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之秋第一次看到的桑桑妈妈,很轻易的在她的认知里,留下了浓墨重彩一笔。
很漂亮,也很泼辣。叉腰站在家门口,面朝大路,破口大骂。
“老不死的东西,还知道把脏东西往人家院子里倒也不看看自己屋子里藏了什么贱东西!”
“就你家男人不中用的样儿,我要是你啊早就把他浸死在便桶里了!白吃了那么多年饭!一双狗眼少往老娘衣领子里瞄!”
“瞧瞧你儿媳妇一副出去卖的脸!倒贴也没人看得上!我呸!”
桑桑妈妈狰狞的嘴巴,吐出一串串下流肮脏的话,裹挟着厚重的恶毒喷泄而出。骂累了,扭一扭腰肢儿,把头发拢到脑后。眼尾一扫看见了路边的叶之秋和桑桑。
“死孩子又跑哪里去,谁家讨债鬼你都跟着弄,给我回来!”桑桑妈妈怨毒的手指点着桑桑的脸,掩盖不住的无名火。让叶之秋感到害怕。
很多年以后,叶之秋在《红楼梦》里读到王熙凤那一段时,第一个想起的就是桑桑妈妈。
后来叶之秋基本上每天都能听见桑桑妈妈骂街的声音。骂偷蹭她屁股的臭男人,骂早集多收了几毛钱的菜贩,骂阴郁的天气,骂贫穷的村子。每当这时外婆就会关上门,好像这样就能把污秽的东西都挡在叶之秋的世界之外,说上一句:“丢不丢人哟,桑桑这孩子真是作孽。”
但是没办法否认,桑桑妈妈长得真的是很漂亮。漂亮的人都容易做错事,而且在犯错之后更容易被谅解。这个世界习惯性不动声色的偏向于好看的人,他们在人生的道路上一直以来都是被偏心的一方。他们轻轻松松就能被捧到最高的位置,用最擅长的,毫不费力的微笑或是招手,让更多的普通人发自内心的自卑怯懦。而最让人感到沮丧的是,这并不是普通的努力、坚持、毅力就可以改变的现状。在从小到大很长的一段时间,你都不得不欣然接受令人难堪的差别对待。你看,从生下来开始,就没有什么是公平的。
桑桑的妈妈在十七岁选择生下桑桑的那一刻起,应该就已经做好了迎接灭顶之灾的准备。
未婚生育,不是只意味着一个新生儿的出世。没有人知道孩子的父亲是谁。桑桑妈妈还只是个少女,害怕的时候只是想回家。但是当她大着肚子回到生养的村庄,却没能让生她养她的村子同样包容自己的孩子。闭塞落后的村子却依然有淬毒带血的言语。一波一波,像永无止息的海浪,企图将年轻的母亲拍死在淳朴的土地。桑桑还没有满月就被妈妈带离了故乡。数年的漂泊,太多的冷眼和鄙夷。桑桑妈妈的怨气应该就是在自我防卫的一日日里累计爆炸,倾尽全力,成为现在憎恨一切的妇人。她只想活下去。
不是每个人都能照着自己想的生活的,生存本身就意味着太多的无奈了。
“阿秋,我妈妈说小孩子是不会记得小时候的事情的。但是我记得的,真的。我记得我躺在床上,有一个男人摸摸我的脚,用他的胡渣蹭我的脸。我知道他不是随便的什么人,他一定很重要。接下来就是妈妈吵架的声音,把家里的碗啪啪的砸在地上。我真的太害怕了。所以我就哭起来了。再后来我什么都不记得了。我也想不起那个男人的样子。我知道的,他是我的爸爸。”
“阿秋,我妈妈说我爸爸死了。死是什么,是再也不要我和妈妈了吗。什么是死,死有多远呢,有一辈子那么遥远吗阿秋。是不是久到,妈妈再也不会吵架,久到,妈妈依然像以前一样温柔的给我讲故事。阿秋,我不想死的。”
每个人都会死的。遥远的应该不是死,而是改变。死是必然要降临的一个仪式,不必害怕。
“一辈子也不会很久吧。我在盼着过年的时候都觉得,好远好远啊,我已经不记得去年过年是什么样子的了,但是我总觉得这就是一件值得期待的事情。你看,我现在就想着要过夏天了,桑桑。上个夏天是什么样的我也不记得了。但是我却记得那时我最喜欢的季节了。一辈子,就是用一个又一个的夏天和冬天组成的吧。也许遥远,也许很近。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桑桑。”
叶之秋还是玩着手指,关节的皮肤因为指甲的摩擦开始发红。她不敢看桑桑的眼睛,他眼睛里的黑色和难过让叶之秋无法直视。桑桑只是抱着膝盖,把身体缩成小小的,一个。把头轻轻的偏向叶之秋的一侧。
“桑桑,我告诉你一个秘密。我只告诉你一个人,除了我外婆谁也不知道。我现在告诉你,跟你换。好不好。”
叶之秋没等桑桑回答,猛地低下头,抓起他的手探进了头发的中间。
“你摸桑桑,这里,这里没有头发。桑桑,我会变成一个光头,一根头发也没有的光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