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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渺小的胜利 叶之秋从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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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之秋从小就特别恨自己的头发。
所有第一次看到叶之秋的人,说出口的第一句话总是,哟,这小姑娘的头发真是多!
叶之秋揣摩不出这个“多”到底是好呢还是不好,但是总归知道这句话比不上一句,哟,这小姑娘长得真漂亮。每个小女孩都希望自己能被夸作漂亮的。但是叶之秋不知道,那个时候的自己真的算不上漂亮,唯一值得人注意的地方,就是那一堆头发了。
叶之秋并不想自己头发多,头发多到底是好还是不好?应该不算是件值得开心的事儿吧,因为每天早上外婆扎头发总是说:“头发怎么这么多!一生气全给你剃光咯!光头就看不出来秃了!”外婆的声音总是和自己的手不一样,又凶又急。叶之秋的头发又粗又硬,自来卷,蓬成一堆。叶之秋恨死了自来卷,头发为什么总是不听话呢,卷着卷着就打结了,从来不会自管自的卷着。每天早上叶之秋的脑袋被扯得一直往后仰,龇牙咧嘴的不敢出声儿。头皮紧的她两只眼睛都往上吊,像唱京剧的。太疼了,梳头发真的太疼了。
所以叶之秋总是想方设法的躲着外婆,顶着一头乌七八糟的头发就往外跑。活像一个奔跑的钢丝球儿。气急的外婆就在后面追:小兔崽子你给我回来!
不算漂亮的叶之秋,愿意为了躲避梳头发的痛苦,变得更不漂亮一点。
那天还是和往常一样的追逐战,叶之秋撒丫子绕着小平房逃。乱蓬蓬的头发张牙舞爪的跟着她在风里奔跑。叶之秋发自内心的觉得自由,从风里还有紧促的步子里透露出来挡都挡不住的自由。于是叶之秋忍不住大声的笑起来。起先只是像小老鼠一样嘿嘿嘿的笑,然后像是听外婆讲了很好笑的笑话,笑的停下来蹲在地上。她的头发也不约而同的都笑起来,笑得一抖一抖的。外婆气喘吁吁得到追上来,拉住了叶之秋的耳朵:“魔怔了你个讨债鬼!”
叶之秋就是以拎着耳朵龇牙咧嘴告饶的不漂亮的样子,和陌生的桑桑见了人生中的第一面。她只记住了桑桑格外大的眼睛,以一种超脱事外的天真直勾勾的盯着叶之秋。
桑桑的突然出现,对于叶之秋来说不是不惊讶的。在叶之秋已知的认识里,村子里所有的人都是既定的。罗奶奶家两个惹人讨厌的孙女,外婆院子里生长的香樟树还有闲散的靠在墙角下晒太阳的大黄狗,这些东西的存在都有其存在的道理,都是可以被原谅被接受的。因为村子本来就只有这么大,成长在村子里的每一个人,每一只狗,每一棵树,每一粒石子还有每一股风,都是既定的。而陌生的桑桑的出现,在我们的叶之秋认可之前,是不可饶恕的。他就像是破坏了村庄亘古不变的生活规律一样,让叶之秋觉得愤怒。
叶之秋其实一点都不喜欢罗喜罗倩她们,还有围绕在她们身边的盈盈,小花等等。罗喜罗倩有什么了不起的呢,凭什么每次过家家都要做格格,而且一个是小燕子还有一个就是紫薇呢。也不看看自己长得多不好看。
小燕子眼睛长得那么大那么好看,紫薇那么温柔那么善良。而且还有英俊潇洒的五阿哥和尔康。只有这样才算是爱情啊。五阿哥为了小燕子别的女孩子都不看了,陪着她骑马,也不嘲笑她不会背成语。尔康就更伟大了,愿意为紫薇去死。罗喜眼睛才一点点大,她选的五阿哥衣服上总是脏兮兮的还贪吃。罗倩那么凶那么刁蛮,她明明就是容嬷嬷嘛,哪里像紫薇?那个尔康还没她高呢,总是拖着鼻涕,呲溜呲溜的。真恶心。
叶之秋撇撇嘴巴,才不稀罕跟你们一起玩呢。
“哎,叶之秋。你再不认真点喊格格吉祥我们就不让你玩了。”紫薇罗倩趾高气昂的说。那些当王爷,西藏公主,令妃,香妃还有皇上的都在附和。
“叶之秋都不会演戏。”
“她明明应该跪下来的。”
“他刚刚都没有认真扶好我的手。”
叶之秋在心里都气死了,但是她什么都不敢反驳。只能规规矩矩的喊“格格吉祥”。叶之秋明明讨厌死了他们所有人只让她演个小宫女,但是她什么都不敢说。因为,她知道如果她说不,以后所有小朋友都会对她说不的。他们会继续嘲笑她头发像稻草,笑她还珠格格都比别人看慢几集。再也没有人会和她一起玩了。
聚众,被接纳从孩子的世界里就被视作金科玉律般的真理。所有人都怕落单,小孩子怕,大人也怕。所以每个人都要装作逆来顺受的样子,自己适应到人群中去,泯然众人。
叶之秋没有姐妹,没有罗喜罗倩头上那个像真的蝴蝶一样扑扇翅膀的金属的蝴蝶发卡。那个发卡真好看,银色的,串着红色绿色蓝色的小珠子,罗喜跳一跳,它们的翅膀就动一动。跟小燕子头上的那个一模一样。怪不得她们两个能够脱颖而出变成小燕子和紫薇。
叶之秋真羡慕,羡慕的直咬牙。她们俩的头发也长得好,黄黄薄薄的一层,握在手里就小小的一撮,而且又直,顺溜溜的。从来不会像叶之秋一样在梳头发的时候疼得哇哇大叫。
她们不知道这有多疼。
叶之秋只是羡慕,羡慕她们稀疏的头发,羡慕她们有好看的发卡,羡慕的甘愿做一个只会端茶送水的小宫女。
稍微大了一点的叶之秋看过一个漫画故事。故事里的主角就是一个自然卷的女生,头发是很好看的橙色。她也恨死了自己的卷发,因为镇上所有的女孩子都能编出两个麻花辫放在肩上。温柔又可爱,但是她不行啊,怎么办呢。小姑娘就让裁缝编了辫子缝在了衣服上。但是很可惜,她一出门就碰到了大雨,她的头发对抗了针线的力量爆炸成一个巨大的橘子。她大哭着回到裁缝店,求师傅再重新缝一次。
师傅说,你的头发多好看啊!为什么一定要扎麻花辫呢。你的橘子头会流行起来的!
将信将疑的橘子头女孩回了家。结果第二天镇上出现了各种颜色的橘子头,黑色的,红色的,蓝色的,漂亮的爆炸头。大家都觉得小卷头真好看,所有人都羡慕橘子头女孩是自然卷。于是第一个橘子头女孩幸福的爱上了自己的自然卷。
可是小时候的叶之秋没有橙色的头发,也没有遇见对她说,你的自然卷很好看的裁缝叔叔。所以只此一个的自然卷叶之秋被迫承受着和别人不一样的孤立。她只是觉得,和大家一样就好了,就算是罗喜罗倩一样稀疏的几根直头发也可以。
叶之秋从那么小的年纪就开始明白,和别人不一样,就是错的。独特,就是错的。
多年之后,叶之秋好好打理了自己乱蓬蓬的头发。于是叶之秋有了一头,像海藻一样乌黑厚重的头发。曾经的羞耻和不堪都变成了可以让自己觉得骄傲的事情。所有人的赞叹让叶之秋明白,自己长了一头多么好看的头发。
但是五岁的叶之秋不明白,她依然要卑躬屈膝的扶着几乎所有地位都比她高的人。就在这个时候,叶之秋从卑微中抬起的眼睛,看到了远处一张熟悉的困惑的脸。
是桑桑。
“叶之秋你又开小差!来人呐,把她拉下去重打二十大板关起来!”罗倩尖利的声音真是刺耳,她的眼尖和刻薄真的和罗奶奶一模一样。
叶之秋觉得丢脸。为什么呢,是因为桑桑吗。叶之秋不知道。桑桑黑幽幽的眼睛在无形中给人一种想要直起腰板的不适感。让叶之秋如坐针毡。
叶之秋噌的挣脱了刚刚还是皇帝和尔康的男孩子的手,挺起了胸膛。
罗倩对叶之秋直接违逆她们两人的做法气的直翻白眼:“叶之秋你还不认罪!无耻!以后谁都不会跟你玩了!”
“不玩就不玩了,我才不稀罕。”叶之秋想象自己就是面对皇后和容嬷嬷的小燕子,睥睨着两姐妹。然后气势十足的环顾四周,把每个人都盯得缩了缩脖子。
很好,叶之秋觉得自己演的像极了。然后她头也不回的走向桑桑。她知道所有人都看着她,鸦雀无声,目瞪口呆。叶之秋顺势装模作样的拍了拍自己的衣袖,步伐坚定,毫不犹豫的站定桑桑面前,大声的说:“桑桑,以后我跟你一起玩!不理他们了!以后你演皇上还是五阿哥,尔康还是麦丹都行。好!不!好!”叶之秋故意把最后三个字讲的掷地有声。桑桑激动的脸都红了,拉着叶之秋的手说,好。
罗喜罗倩气的尖叫起来。她们算好叶之秋不敢一个人违抗两个格格。但是她们算漏了新来的桑桑。幼稚的把戏被拆穿,落单的桑桑和落单的叶之秋,就已经足够撑起一台还珠格格的戏了。两个人作伴,就没有道理害怕其他人的恶意。也没有理由惧怕无人可诉的尴尬。
这一回合,叶之秋完胜。
对了,还有她新交的朋友,桑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