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楔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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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盛国国都盛安临近中心的一座宅院，和宅子其他华贵的院子不同，这座院子十分清雅，正中一条青灰的砖石路直指着厅堂。厅门是四扇暗红色的扇门，中间的两扇门微微开着。侧廊的菱花纹木窗开着，干净爽朗。廊前放着藤椅和藤桌，离藤桌三尺，花草正浓。原本荒疏的院落，竟在花草的衬映下显得生动质朴了些。院子那颗茂盛的柿子树下，放着一张花梨大理石大案，案上磊着各种名人书法帖，笔筒，宝砚整齐摆在案前伸手可拿的位置。
八月的盛安，天空澄净地不含一丝杂质，明媚的阳光从树缝中漏下来，斑驳的光影映在少年的脸上泛起淡淡的光晕。
少年大约十三、四岁，一袭月白长衫，乌黑的头发在头顶梳着整齐的发髻，套在一个精致的墨玉发冠之中，少年眉目如画，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略带些稚气，眼神清澈，下巴微微抬起，有着这个年纪特有的聪明和骄傲。
少年停下手中的笔，轻轻地捧起刚写完的字，小心翼翼的晾干.
“爷爷，爷爷？”看到不远处坐在池塘边钓鱼的老人完全没有反应，少年微微鼓起脸颊，气恼地朝池塘边垂着头瞌睡的老人走去，“爷爷，别装睡了，这次我绝对不会让你糊弄过去了。”
“诶诶诶，别扯别扯！”被揪着胡子的，老人跳了起来，额头上的皱纹像一条条小溪蜿蜒而过，瞪着铜铃似的眼睛，“你这小子没大没小，连爷爷的胡子都敢揪！”
“爷爷还不是一样为老不尊，说好我将这本书抄一百遍就将你书房那副字奖励给我，结果等我昨天我去看，那副字就没了，问您，您总是糊弄我。”少年攒眉蹙额，脸微微张红，眼睛直勾勾瞪着着老人。
“还不是被你缠得不行才想出这样的法子打发你，那么厚的书，谁想到你个傻蛋真去抄了一百遍。”也许是少年控诉的眼睛太过纯真，老人不敢直视，小声地嘀咕道。
“爷爷！”少年竖起眉毛瞪着老人。
“小安啊，爷爷不是和你说了嘛，那副字不知道放哪了，爷爷去找找，要不你再去抄一百遍，等你抄完了爷爷可能就找到了。”老人讨好地看着少年，笑得一脸谄媚。
“爷爷，你真的不愿给我？”少年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滴溜溜的大眼眯起来，看着一脸狡猾。
“谁说的，爷爷这不是找不到了嘛，怎么是不愿意给你，去去去，一边玩去，等我找到了就给你。”老人一手捋着山羊须，一手催赶着少年，板着脸比年轻时和同僚讨论国家大事还要严肃。
“不给我就算了，正好我去问问祖母，你书房里那副将军画像是谁？”少年全然不怕老人的装腔作势，装身就要走。
听到这个，老人脸色一变，连忙拉着少年，“诶，别别，小安呐，爷爷的乖孙子，你祖母正在休息呢，就别去打扰她了。”
“也是，这个点祖母是在休息，”少年一本正经的点头，眼中闪过一丝狡黠“那我等她睡醒了，再去问。”说着转身就走。
“你这小子，怎么这么不听话呢！别走别走，我好像记起来放哪了！”老人急忙喊住少年，一脸肉痛，仿佛掉了大半家产似的。
达到目的，小安笑得一脸得意，也不走了，反而一脸兴趣地凑到老人身边。
“爷爷，你为什么这么怕祖母？”
“胡说！谁说我怕她，我那是不和她一般计较。”
“就像圣人云，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吗？”
“是呀，女人很麻烦的，这个世界最复杂的是女人，不过最简单的也是女人。”老人重新捡起鱼竿放饵，下竿。
“怎么会，她们都很简单啊，送她们一根钗子就能逗得她们很高兴。”小安想起乞巧节逛灯市时，随手送了尚书家的千金一根路边买的钗子，对方脸红窃喜的模样。
“哈哈，你这小子知道什么，她们高兴不是因为那根钗子。”老人捋着胡子哈哈大笑。
“那是因为什么？”小安拿起鱼竿，坐在老人身边，一边好奇，不是因为钗子难道是因为花灯？
“这个嘛，等你有了心仪之人，或者娶妻了就明白了。”老人挑挑眉，笑得一脸神秘，不过因为满脸的皱纹看起来不神秘反而很是猥琐。
“那……那个将军也很麻烦吗？”
“啊？她啊，是啊，她也很麻烦。”突然被问及，老人一愣，不知想到了什么，随即微微笑道，斑驳的阳光打在脸上，让微笑看起来有丝恍惚。
“她也是那种又简单又复杂的女人？”
“复杂么…不，她是个很简单的人。”
“都指挥千军万马了还简单？”
”复杂的是战争，不是将军。“
感觉到老人微变的语气，少年转过头看着爷爷，明明爷爷眼睛凝视着前方的鱼竿，一动没动，但是小安却突然感觉心里有种奇怪的感觉，就好像被夫子责骂时那种难过的感觉，对，是难过，爷爷也会难过么？少年得志被先皇看重，一生位居高位，先皇去世时更是被尊为帝师，辅佐太子即当今圣上，就算现在辞官荣归，也没有人敢说半分不是，和妻子青梅竹马恩爱如初，儿孙满堂，哪个出去不是被赞一声人中龙凤，最次也是青年才俊，拥有这样被世人羡慕的传奇一生，为什么还会难过？
小安不禁想起一副画。
那是为了找爷爷藏起来的字，他偷偷翻遍了书房，那副画就在书架的角落不起眼的地方，用飞天纹金宝盒装着，在一堆破烂中特别显眼，他很奇怪既然放在那么精致的盒子里那一定是很珍贵的东西，可是那么珍贵的东西为什么被放在了角落里，在一堆灰尘中干净异常？
那并不是一副美人图，如果不是画上那句“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小安不会知道那是个女子，画上的将军只有背影，身姿纤细挺拔，长剑挂在腰间，墨发飞扬，站在一片废墟上，血迹斑斑的旗帜，破烂的武器、战车说明这里刚经历了一场战争，将军座下的白马和黑色的盔甲在多次浴血奋战后染得暗红，仿佛都能闻到那浓浓的血腥味。将军在看着远方的天空，天空很蓝，蓝的澄净，干净的天空配上修罗的战场，小安感觉到的不是怪异，而是悲伤，浓浓地悲伤。好像一幅画里有两个世界，少年将军站在地狱里看着远处的光明，等小安回过神发现自己已经泪流满面了，那是自己第一次感受到那么浓烈的感情，那是自己短短的十多年无法承受的厚重。
“爷爷，和我说说那位将军的事吧！”小安很想知道画上那位将军看到了了什么，为什么会难过呢，已经看到了希望不是么，是为了那些死在战场上的战友哭泣吗？还是因为战争本身的残酷而悲愤。
“那么多年前的事儿，哪还记得清楚！”
“爷爷，你连去年王爷爷输了你多少盘棋都记得”小安一脸不信。
“那是你王爷爷棋品太差了，总是输了不认账！”老人板着脸看着少年，一脸正经，“小安啊，你可不能学他，年轻人需修身立业，行君子之道……”
“你连年轻时有多少小姐对你芳心暗许都记得。”小安撇撇嘴，那眼神里就差写着’爷爷，你别装了，你就是个骗子！’
“呃…这个嘛…好吧，爷爷就来给你讲讲爷爷年轻时候的故事，那是爷爷大约8岁的时候，那时候爷爷还在书院上学…”
“然后你就遇到了那位将军，然后那位将军被还未长全你的英姿给迷住了，然后纠缠你不放，但是爷爷你一身正气不被诱惑，义正言辞的拒绝她，然后她终于被你的正直所打动最后决定以国家大业为重，投身军旅最后当上了将军！”
“不愧是我孙子，果然有我一半聪明，马上就猜出了事情经过！”
“爷爷！”小安看着爷爷又在东拉西扯地糊弄自己，不禁鼓起脸颊，“从小到大，每次要您讲故事，您说的都是这样一个故事，只不过把人从当年东大街西厢楼的花魁换到了西大街的东倚阁的头牌，把花魁娘子换成了将军！甚至你和王爷爷也是这样认识的！”
“哈哈，真巧，呵呵，真是巧啊！”老人打着哈哈，躲避少年的视线，嘀咕道。“不过故事而已，那么计较干什么。”
“既然爷爷也说是故事，不可当真，那为什么不肯讲呢？”小安和爷爷较上劲了。
“唉，孩子大了，不好糊弄了，不好玩了。”
“爷爷，我都被您玩了这么多年了，您也该给点好处了吧。”
“你这孩子干嘛老揪着她不放干嘛！”
“爷爷，那副字是那位将军写的吧！”
看到爷爷一刹那的沉默，小安愈加肯定了自己的猜测，平时总是老顽童似的爷爷看那副字和提起那副画上将军的表情会变得不一样，那种表情自己并不懂，只是下意识觉得它们同样珍贵。
“说起来也不过是一个寻常得不得了的故事，又俗又臭又……真短…短得好像还没开始就结束了…”手中的鱼竿抖了抖，水面荡起圈圈涟漪，老人好似没有察觉，过了一会池塘又恢复了平静。过了好一会，老人才拿起鱼竿，给光秃秃的的鱼钩勾上鱼儿，又扔了下去，咧开嘴笑了起来，“那就讲给你听听，不然你这小子指不定要烦我到啥时候，小小年纪不要这么犟，年轻人要学会变通，不然和她一样犟得和茅坑里的石头似的，真是太招人厌了。”
“我知道了，爷爷你快讲吧！”
“哼，这可不是个励志故事啊，听听就好，不可较真。”
“好。”
“恩…从哪说起呢……”
“大概是盛元年119，先帝在位七年时，我和你这时候差不多大，我的父亲也就是你太爷爷被派往边疆驻守，先皇体恤，特许我和妹妹，也就是你姑奶奶，进宫伴读，那时候的白鹿书院还是皇家所有，是皇子皇女们治学的地方，剩下的就是我们这样去伴读的官宦人家的嫡系。当时先帝的大皇子和大皇女也都都差不多年岁。
十多岁正是顽劣的时候，哪能安下心来读书，经常气的夫子吹胡子瞪眼，到先帝面前告状。不过在众人都顽劣之时，那个不合群的就特别引人注意，她大概就是这样出现在我们面前的……”
很多人都觉得，最伤心的回忆来自最痛苦的经历，其实最伤心的回忆莫过于，那些无法再现的幸福。初秋的正午，阳光明媚得像十八岁少女头上的绢花，打在老人脸上恍惚抹去了岁月的痕迹。
时光冉冉，你的面容依旧，可我已经分不清，你是友情还是错过的爱情。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楔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