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初寒依旧》惜雅

1、（一）

　　客厅里，扔在沙发上的手机响个不停，寒伊顶着一头湿哒哒、满是泡沫的头发从洗手间走出来，随手一把抹掉脸上的水滴，在T恤上擦了两下，拿起手机，“臭蚊子，什么事？”
　　电话那头传来蚊子兴奋的声音，“一寒妹妹，等会过来一起吃饭，二韩回来了。”
　　“什么时候？”安安的嘴角有丝抽动，拿着手机边听边走进洗手间，拿了毛巾把脸上、脖子上的水擦了擦。
　　“刚下火车不久，马上就到。你赶紧过来，据说有好戏看。”蚊子弄得神神秘秘的，知道寒伊这人好奇心强，故意在那吊人胃口。
　　“知道了，我正洗头了，等会儿就过来。”寒伊挂了电话，把毛巾扔到一边，立马用冷水冲掉泡沫，用手拧巴了几下，连用干毛巾擦一下都没有，就湿哒哒的挂着水滴就出门了，在楼下刚好遇到来接她去自习室的江昊生。
　　“上哪去？”江昊生拦住她，看她一头湿哒哒的头发，稍稍皱起了眉头，“头发都还在滴水，也不知道用毛巾擦擦，这么着急上哪？”
　　“蚊子刚刚来电话，二韩回来了，我去一趟店里，晚点再过去找你。”寒伊绕过他就要往前走，江昊生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臂，寒伊头发上的水滴在他手背上，凉凉的，不就是二韩回来了，至于这么着急吗？他想发火却又忍不住心疼，她总是这样让人不省心，“这样会感冒，吹干了再去，既然人都已经回来了，不差这一时半会儿。”
　　寒伊抽出手，侧着头，双手收拢头发使劲拧巴了几圈也没拧出多少水，随便甩了甩，“没多少水，风一吹就干了，你要不要也一起过去？”
　　江昊生皱着眉头，脸色不太好看，但又对寒伊的任性很无奈，转身牵起她的手，“走吧，我送你过去。”看着她湿哒哒的头发，实在受不了，脱下自己的衬衫，裹住她的头发揉了几圈。寒伊的头发倒是没有再滴水，江昊生把湿了的衬衫用力甩了甩，抖了两下，又重新穿上。
　　跟在他身后的寒伊看着湿哒哒黏在他背上的衬衫，嘴角不由得往上翘，眼睛眯成了月牙，江昊生这个人就是这样，总是固执地用最细微的方式照顾着自己，寒伊上前一步挽住江昊生的手，“等等我。”
　　店里熙熙攘攘的几个客人，蚊子在吧台后面擦着玻璃杯，抬头见到寒伊和江昊生进来，随随便便招了一下手，“来啦。”
　　寒伊环顾了一下四周，“人呢？”
　　“还没到，”蚊子抬手看了眼手表，指了指门口的方向，“经过我精心的推算，两分钟内就会从那进来。”
　　“切，”寒伊不屑地白了他一眼，“又开始瞎掰，”说着又仔细看了一圈店内，“就这么几个客人，你们还不如关门得了。”
　　“我也想，”蚊子一副你嫌弃、我更委屈的模样，“但没办法，谁让哥哥已经沦为金钱的奴隶，就算每天赚那么十块钱，哥也得扛着，不然上哪弄钱买玫瑰花送女票，哥也是被逼无奈呀。”
　　“你活该，谁让你守着一株花，放弃整个草坪，还让鲜花插在了牛粪上。”寒伊随手拿过吧台上花瓶里的玫瑰花往蚊子头上一插，“这花迟早把你压成肉渣饼，而且还油水都不剩一滴。”
　　蚊子伸手拿下头上的花，放鼻子下闻了闻，嬉皮笑脸地说，“我乐意。”
　　刚好有桌客人起身离开，一直在一旁笑看他们俩耍宝的江昊生直接走过去开始收拾桌子。蚊子看到后捅了捅寒伊肩膀，“一寒妹妹，这地方有你们家江昊生四分之一的股份，有你们家二韩四分之一的股份，算起来一半都是你们家的，关了它，你喝西北风去啊？”
　　寒伊挑了挑眉，一撅嘴，学他做作的语气，“我也乐意。”
　　就在两人打打闹闹的这时候，二韩背着大背包，一身风尘仆仆从门口进来。
　　看到人进来，蚊子得意洋洋，嘚瑟地提高了音量，“我说了吧，两分钟，就两分钟，刚刚好。”
　　江昊生手里端着餐盘走过，跟门口的二韩打了声招呼，“回来啦。”说完直接就进了厨房。
　　“二韩，”寒伊从高脚椅上跳下来直奔过去，一把勾住二韩的脖子，“钱花完啦？”
　　这时门口又走进来一个人，和二韩的装扮差不多，不过人家是个女孩，还是不一般的美女，即使穿着登山装，也能清晰地突显出她高挑的身材，一进门就吸引了大家的目光。
　　“一寒，放手，我身上全是灰，”掰开挂在身上的寒伊，二韩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对蚊子和寒伊笑了笑，指了一下身后高挑的美女，“她是初夏，我朋友。”
　　身后的初夏点了点头，笑着跟寒伊和蚊子打招呼，“你们好，我叫初夏，请多多关照。”
　　见到美女，蚊子就两眼放光，放下手里没擦完的杯子，扔掉毛巾，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心，朝初夏伸出手，“嗨，美女，你好，我叫文彬，文质彬彬的文，文质彬彬的彬。”
　　听到酸不溜秋的话，二韩忍俊不禁，寒伊更是忍不住爆笑，“噗”一声笑了出来。蚊子的自我介绍每听一遍，寒伊就忍不住破功一次，摆了摆手，对初夏说，“别听他废话，他就叫蚊子，嗡嗡嗡嗡到处乱飞又讨打的臭蚊子，我是寒伊，很高兴认识你。”
　　江昊生刚好从厨房出来，也注意到了初夏，看了看蚊子，似在询问，这美女谁呀？打哪儿来的？
　　蚊子被寒伊在美女面前薄了面子，正不乐意了，朝寒伊撇了撇嘴，对江昊生说，“江昊生，你们家一寒又在这人身攻击，你是法律系前任学生会会长兼现任教导员，这事你管不管？”
　　江昊生摇了摇头，白了他一眼，“莫清燕还是现任学生会会长，你去找她。”江昊生软绵绵地一脚将皮球踢了回去，把蚊子堵得够呛。
　　“江昊生，这是初夏，二韩的女朋友。”寒伊没头没脑将初夏介绍给江昊生，还贴上二韩女朋友的标签。
　　二韩和初夏脸色都显得有些尴尬，江昊生也是有些惊讶，但很快将情绪隐藏，对初夏说了声“你好。”
　　初夏尴尬地笑了笑，“你好。其实我不是于韩的女朋友，你们别误会。我们只是普通朋友，在旅行路上遇到的朋友而已。”
　　“你叫他什么？”寒伊怀疑自己听错，又问了一遍。
　　“啊？”初夏一下思维没跟上，停顿了一下，“哦，于韩，他不是叫于韩吗？”
　　“哈哈哈哈，”蚊子和寒伊同时捧腹大笑，寒伊指着二韩，对蚊子说，“这个骗子，又欺骗人家姑娘，蚊子，他说他叫于韩，哈哈哈哈，笑死人了。”
　　蚊子揉了揉眼里笑出的眼泪，再问初夏，“他跟你说他叫于韩啊？”
　　初夏被他俩弄得有些懵，点了点头，“嗯。”
　　“对，他叫于韩，只不过还差一个字，他复姓淳于，单名一个韩字，叫淳于韩，念得不好听叫蠢与憨，哈哈哈，这名字怎么来的来着？”蚊子捂着自己笑痛的肚子，对寒伊说，“一寒妹妹，你来说说，二韩这个没良心的家伙，连祖宗的姓也敢省略，胆大包天，回家让你爸好好收拾他。”
　　“这必须的，初夏，我跟你说，这人就是个骗子，我爸复姓淳于，我妈姓韩，二韩出生的时候吧，两家老人为名字的事僵持不下，我爸当时特有魄力，伸手在八仙桌上一拍，就叫淳于韩，谁也别争了。”
　　“你们俩闹够了没，再说我翻脸了。”二韩脸上挂不住，打断寒伊的话，从小到大，拿名字这事，寒伊没少奚落自己，这还越来越过分了，将身上的背包取下扔给蚊子，瞪了他一眼，“多嘴。”又转身接过初夏的背包，“你别听他们胡说八道，你就叫我于韩就可以了，叫我二韩也行。”
　　初夏忍住嘴边的笑意，“那我还是叫你二韩吧。”
　　“随你便。”二韩将初夏的背包也扔给蚊子，“接着，”转头对寒伊说，“等会吃完饭，初夏跟你一起回去，以后她住你那，文辰不是去广州实习了嘛，把她房间给初夏住。”
　　虽说房子空着也是浪费，但二韩这样都不提前招呼一声，就直接把人领回来往她那里送，这让寒伊有些不痛快，但房子是人家付的租金和水电费，人家想给谁住是人家的自由，寒伊只得闷着声音答了一句，“哦，知道了。”
　　“陈应什么时候过来？”二韩自己走到吧台后面倒了杯水，问一旁杵着的蚊子，将手里的水杯递给初夏，“喝杯水。”
　　“估计要晚一点，他陪赵芳去医院了。”蚊子瞟了一眼面前的两个女生，压低了声音，在二韩耳边嘀咕了一句。
　　“噗”二韩一口水喷了出来，“玩大了吧？”
　　寒伊撇了撇嘴，白了一眼对面的俩人，“男人，都是不负责任的东西。”
　　这话让蚊子逮着了，对着寒伊挤眉弄眼，“一寒妹妹，干嘛这么激动，你们家江昊生是不是也对你干了那不负责任的事呀？要不要哥哥们替你出出头。”
　　寒伊拿起手边的抹布往他脸上一扔，“斯文败类，你以为人人都跟你一样。”
　　始终站在一旁收拾的江昊生没出声，二韩脸色不是很好，初夏脸上微微泛红，移开视线仔细观察起店里的环境。
　　“好了，好了，别闹了。”二韩打断吵吵闹闹的两人，“肚子饿了，吃饭吧。”
　　蚊子转身走向后面的厨房，朝里面喊了一声，“老杨，开饭了。”
　　张妈和厨师老杨端着饭菜走了出来，几个人围到一张桌子边，在餐桌上，寒伊和蚊子还在拌嘴，不停地打打闹闹。
　　这就是初夏第一次走进这家店的情形，大家吵吵闹闹，却也其乐融融。这样温馨和轻松的氛围让这些年习惯了孤独的初夏第一次学着去感受身边的快乐和温暖。
　　吃完饭，收拾好东西，初夏跟着寒伊回家，江昊生背着初夏的背包走在前面，寒伊拉着初夏走在后面说说话。
　　对于初夏，寒伊有很多好奇的事情，二韩的心思是一根筋，那个木讷脑袋，这几年完全没正眼瞧过那些围在身边打转的蝴蝶，白白浪费了老爸遗传给他的好基因，这次出去倒是舍得拐了个美女回来，寒伊不知道是嫉妒还是担心，总想“初夏，你怎么跟二韩认识的？”
　　回忆起当时的情形，初夏自己也觉得好笑，“我们是在崀山认识的，二韩的车子出了问题，我刚好想偷懒，就把我的借给他了，然后让他载了我一路，后来我就跟着他一起回来了。”
　　“就这么简单，”也许是太超乎意外，寒伊对这么平淡无味的故事稍稍显得有些失望，“那你是哪里人？”
　　“杭州。”
　　“难怪你这么漂亮，江南水乡出产的美人胚子，不过你跟着二韩来这儿了，你家人会不会担心？”
　　初夏沉默了一下，语气显得有些苦涩，“我没有家人。”
　　“啊？”寒伊有些错愕，看到初夏情绪突然低落的样子，察觉到自己好像问错了问题，心里有些愧疚和抱歉，“对不起。”
　　“没事的，”初夏摇了摇头，收回往上涌的泪水，装出无所谓的模样，“其实我也有家人，只是现在没了，我初中刚毕业，父母就出了车祸，剩下奶奶和我，高二的时候奶奶病重，我就辍学在家照顾她老人家，刚成年奶奶也走了，所以我就再没有亲人，刚开始的时候觉得很孤独，不过现在什么也不是了，一个人反而可以自由自在，走到哪儿都没有牵绊。”这些残酷悲伤的过往，初夏却把它当成最平常的故事来陈述，可见她的心里有多悲伤，只有在真正的痛苦过后才能把一切看淡，对此寒伊自己也深有体会。都说命运相同的人终有一天会遇上彼此，看来真的是这样。
　　这就是故事的开始，两个被命运牵引的人终于遇到另一个自己，她们体会彼此的孤独，分享彼此的快乐，在同一个起点重新开始。正是由于经历过同样的苦楚和悲伤，才让她们一开始就彼此依靠，彼此珍惜。
　　回到寒伊的公寓，江昊生将背包放下，跟寒伊约好第二天早上来接她去图书馆找资料，没有多做停留，转身就回去了。
　　寒伊将初夏的背包拿进文辰的房间，“这儿住的是蚊子的妹妹文辰，她去广州实习了，下个月底论文答辩的时候才回来，你先在这住着，等她回来我在书房再添张床，估计她论文答辩完就会回去上班，住不了多久。”
　　初夏觉得还是有些不妥，文辰不在的时候，住进人家的房间，而且人家下个月还要回来的，这样好像不太好，“给你们添麻烦了，我还是先睡沙发吧，等明天再去找张床放在书房，我就住书房，文辰还要回来论文答辩，这样住进她房间，好像不太礼貌。”
　　“没事的，文辰跟他哥一样，马大哈一个，她不会在意的。”寒伊开始帮着收拾床铺。
　　初夏伸手拉住她，“算了，这样真的不好，我自己也过意不去。”
　　看她一再坚持，寒伊明白她的顾虑，“好吧，那你今晚跟我挤一挤，明天我让二韩弄张床放书房。”
　　“我睡沙发就可以了。”初夏初来乍到，不想给寒伊添麻烦。
　　“哪有让客人睡沙发的，这可不是我的风格，你今晚就跟我睡，能跟大美女挤张床，那是我的荣幸。”寒伊跟她开玩笑，希望能借此消除初夏的尴尬和顾虑。
　　大半夜，两个人躺在床上，寒伊忍不住问了一句，“初夏，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初夏犹豫了一下，“来之前，二韩提议让我去他店里帮忙，奶奶走了以后，就我一个人，没有任何牵绊，我到处打工、做兼职，等存够了钱，就会出去旅游，做一个背包客，走到哪累了就在哪停下，然后继续打工、继续兼职，再出去旅游，一路就这样走走停停，五年了，在崀山遇见了二韩，一路上我们聊了很多，他像个哥哥一样照顾我，最后回来的时候，他坚持要带我回来，他说反正你要找工作赚下一次的路费，干脆就来我的店里帮忙，等你路费赚够了，我们再一起出去旅游，所以我就来了。”
　　寒伊一直静静地听着，她没有游走四方的经历，也不曾踏出那一步，只是羡慕初夏和二韩对生活的洒脱，对梦想的执着，一个人背起行囊走在异乡的道路，那是一件需要勇气的事情，寒伊对此只是佩服，“你是个勇敢和坚强的人，这一路一个人走来，应该很不容易，但你这么开朗和执着，真的很了不起。”
　　“其实这没有什么，当你背起行囊走出第一步，就不会停止第二步，第三步，以及接下来的每一步。”
　　寒伊很想知道，“你下一步会什么时候迈出？”
　　“不知道，也许一个月，也许半年，也许一年或更久。”初夏自己也不清楚，如果是以前她会毫不犹豫地迈出那一步，但是现在，她有那么一丝私心，希望能在这个地方呆得时间稍微长那么一点，想要感受这些人的快乐和温暖。
　　“不管你什么时候走，都不要一声不吭、悄悄的离开，可以吗？”寒伊有种不踏实的感觉，她感觉初夏像无根的浮萍，风到哪，她就飘到哪，来时无声，走时怕也是静悄悄的。
　　初夏没有回答，寒伊没有再追问，两人都陷入沉默，黑夜越来越深，越来越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