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指令》图谜

6、Chapter 6 失常的她 等他再抬起

　　荣嘉树在离陶靖三步远的后方跟着，陶靖不说话，他也不好意思凑上去主动找话题。

　　其实他还是没太想明白自己是哪里惹陶靖不高兴了，但陶靖从来不是无理取闹的人，既然不高兴，那肯定也是有正当理由的。

　　他只是没在自己身上找到这个理由罢了。

　　两个人沿着人行道往前走，眼看地面上铺满了被今天一场春雨打湿，再也飘不起来的杨絮。荣嘉树很是恶心这些玩意儿，虽然他没有在春季犯花粉过敏的毛病，但每次一碰上杨絮这玩意儿就能连着打半个小时喷嚏停不下来。

　　偏偏今天好大风。

　　被雨水打落的那部分是已经丧失了战斗力，但四月天里，杨絮哪里是说停就能停的了的？一阵妖风刮过来，卷着那一条条跟小虫子似的杨絮就直往人脸上扑。荣嘉树左躲右闪地闪过了其中的一大部分，在人行道上走得跟扭秧歌似的。引来一阵阵侧目。

　　一个被母亲牵着手的小姑娘注意到了他有些好笑的走路姿态，不停回头看他，脸上带着这个年纪的孩子特有的笑容——并不带有嘲讽意味的那种，纯粹的愉快。但荣嘉树还是觉得面上有些讪讪的。他都快三十岁的大老爷们儿了，在街上居然还跟小孩子似的躲杨絮？

　　这要是被认识到人知道了……他还没来得及细想下去，目光一转，就看到陶靖似笑非笑地扭过头来看他。

　　他本来扭着八字的脚硬生生给蹩回来了。

　　“没看出来你还有这天赋。”陶靖眯着眼睛，说得不紧不慢。

　　荣嘉树马上站直了，往前走了两步：“小陶，你不生气啦？”

　　“不是你生气了吗？”陶靖接着往前走，“摔门就走也就算了，我们等了那么老半天，你就在楼底下，怎么不上来？”

　　“我那不是——”荣嘉树停顿着想了想，有些泄气，“我那不是觉得……”最后还是没能说出来。

　　陶靖瞥他一眼：“不好意思？”

　　他赶紧点点头，给台阶下还不下的那是白痴。

　　“我看你刚刚扭秧歌扭得挺好啊，这么多人看着，你也没不好意思。”

　　荣嘉树立刻反驳：“我不是在扭秧歌！我是——”

　　这一句话没来得及说完，又是一阵风吹来，顿时就糊了他一脸杨絮。荣嘉树手忙脚乱地在脸上擦了半天，还没等把头上衣服上的杨絮摘干净，一个喷嚏已经打出来了。

　　又是好几个人侧目。

　　“阿嚏！阿嚏——”

　　他硬是站着打了五六个喷嚏，才稍微从那个状态里回过神来，几个喷嚏打得他头都疼，眼前一阵发晕，鼻子还痒。荣嘉树没到这个时候都会无比痛恨自己，明明没有花粉过敏的毛病，偏偏就怕这毛毛虫一样的东西。

　　陶靖站在他旁边，拍着他的背给他顺气。

　　“行了行了，没事没事。”荣嘉树连说了几声，本来想抬起胳膊用袖子擦擦鼻子，但想起这衣服上也是挂过杨絮的，顿时一脸厌恶地把胳膊放下了。

　　正所谓“人倒霉，喝凉水都塞牙”，古人诚不欺我。

　　他一边想着一边继续往前走，再走几十米就到轻轨站台了，进了室内，总会觉得好一些的。

　　陶靖给他递了条手帕：“你明明知道自己有这毛病，怎么就不记得的带个口罩？”

　　荣嘉树难得占了理：“昨天到家的时候扔家里了，夜里回来的时候不是没进去门儿嘛！”

　　这么一说，陶靖也没吭声了。

　　没两步走到了轻轨站，荣嘉树刚想往里拐，被陶靖一把捞住了胳膊：“回来，你干嘛去？”

　　“回家啊！”

　　“那你刚才跟着我干嘛？”

　　荣嘉树有些莫名其妙：“跟你一起回家啊！”

　　“你忘了，昨天睡觉前说的，我今天下班要去趟超市，采购。”陶靖说，“米箱昨天给你打翻了。”

　　荣嘉树仔细想了想，他记得昨天晚上临睡前陶靖跟他说话来着，但不知道怎么回事，他昨天困得要死，陶靖说话那会儿他已经迷迷糊糊只能听见一点声儿了，具体说了什么，他是一个字都没记住。

　　不过那箱米确实是自己打翻的，这事儿他记得清清楚楚。

　　“那行……阿嚏——我跟你一块儿去吧。”荣嘉树退了回来，笑了笑，“走呗！”

　　陶靖用审视的目光看着他：“我看你还是算了，你一直这么打喷嚏，还是赶紧回去洗洗脸，能缓解一点儿。”

　　“真没事儿！我能忍着！”荣嘉树反手捞住陶靖，两个人看上去跟手挽着手似的，“咱们快去快回呗！”

　　他心里想着，陶靖肯跟他这么好好说话，还惦记他该回去洗洗脸，那肯定是不生气了。不由得有点儿高兴。

　　但人就是容易乐极生悲。他迈出去的这一步踩都没踩实，就结结实实地又打了两个喷嚏。

　　最后两人还是一块儿去了超市。

　　原本陶靖打算自己走过去，但带着个怕杨絮的荣嘉树，只好奢侈着拦了一辆出租车。

　　司机偷懒，用了自动安全驾驶，开着车里的音响一个人在驾驶座上手舞足蹈。其实“自动安全驾驶”一点儿都不安全，像现在这个时间段，全线都在大规模的堵车，自动驾驶就像整辆车在往前蹦——一会儿踩足了油门往前冲，一会儿又紧急刹车停得猛，坐上十分钟，人就能感觉要把一整天的饭都吐出来了。

　　陶靖还残留着点儿昨天晚上剩下的恶心感，被这么颠来颠去的，整个人都要冒起火来。

　　荣嘉树也没好到哪儿去，几次他要打喷嚏的时候车子就来个急刹车，硬把喷嚏憋住了，憋得他眼睛里直往外冒眼泪。

　　好不容易晃荡了将近三十分钟，车子才到了目的地，两个人都是一脸惨相。司机扭过头来收钱的时候，在两个人身上轮流打量着。不知道是不是一个黑着脸一个红着眼的缘故，司机看了一会儿，连钱都忘了收，慢吞吞地来了一句：“咋了？闹分手啊？”

　　陶靖面无表情地冷哼了一声。

　　对方有点儿给他吓着了，连忙闭了嘴，迅速把磁卡拿过去刷了车费：“好走啊！不送啊！”

　　荣嘉树终于又打了个喷嚏，吸了吸鼻子。心里暗骂现在的出租车司机怎么这么多管闲事，还不如小时候的机器司机，无论什么时候也没半句废话，不听那些乱七八糟的流行音乐，干什么事儿都利索。

　　可惜现在该禁的都给禁了。

　　他脑子里的想法转得飞快，连自己被陶靖硬给推下了车都没注意，脚步自动地跟着陶靖往超市里走，思路还是乱窜，根本没停下来。

　　现在也就超市的收银台还有机器收账员，但也就是植入了一个扫码算账的程式而已，顶多算是一台模样不太正规的电脑。

　　听说杜薇薇的父母以前都是研究类人机器人的，现在也算是半失业了吧？

　　“想什么呢？”陶靖推了推他，荣嘉树才发现他们正站在蔬菜货架跟前，“问你周末准备吃点儿什么。”

　　荣嘉树又蹭了蹭鼻子，扫视了一遍货架：“周末吃火锅呗！咱买点儿蘑菇，等会儿再买点儿排骨，熬个排骨汤的锅底。”

　　陶靖“哼哼”了两声：“你光吃不做也就算了，想得还挺美的。”

　　尽管嘴上这么说，他还是耐心地挑选起了蘑菇。反正做一顿也是做，还不如多买一些，晚上回去还能清炒一下，多个菜。

　　被这么一大段，荣嘉树也想不起之前自己执着思考着的是什么了，眼看着陶靖在一边专注地采购，他只得在原地转了两圈，以分散注意力，减少打喷嚏的次数。

　　忽然，他感觉到周围的空气中，出现了一丝微妙的寒意。

　　这寒意并不让人觉得难受，只是荣嘉树的感应太过灵敏，不自觉地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换上了一副和平时完全不同的严肃面目，急切地在人群中搜寻着这股寒意的来源。

　　很快就让他找到了。

　　“小陶！小陶！”荣嘉树三两步就蹿到陶靖身边，扯了扯他的袖子，“别管蘑菇了！你快看！”

　　陶靖被他扯得一歪，语气有些不耐：“又怎么了？”

　　“阿嚏——你看那个女的！”

　　“我没心思看美女。”

　　荣嘉树翻了个白眼：“没让你看美女！是——”他压低了声音，“是蔡夫人。”

　　陶靖一愣，赶紧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一个穿着真丝礼服的女人安安静静地站在熟食的试吃台边，脑袋偏向一边，也不知道在看些什么。也许是因为衣装太过格格不入，路过她身边的人都下意识的绕道而行。

　　那确实是蔡夫人。

　　尽管只有一面之缘，陶靖还是能认得出来。但眼前的蔡夫人和前一天他们在蔡先生家里所见的样子完全不同。这种不同不完全是因为她的衣着，即使是陶靖这样对鬼怪格外不敏感的人，也能从蔡夫人的神色中觉察到一些端倪。

　　昨天见面的时候，蔡夫人虽然气色不好，但仍然进退有度，很有当家夫人的风采。而现在她只是那么歪着脑袋站着，整个人像是被掏空了似的，丝毫提不起劲的样子。

　　“这应该就是蔡先生说的……神情恍惚，行为异常吧？”荣嘉树小声说，非常勉强地忍住了一个喷嚏。

　　他是个很容易引起“好朋友”们注意的人，所以碰上了就格外小心，希望自己不要被盯上。他还拽着陶靖的一只袖子，如果是平时，早被陶靖挣开了。但现在，也许是陶靖太过于专心地观察失常的蔡夫人，居然就这么任由他扯着也没有动作。

　　“是挺奇怪的。”陶靖点点头，“不过，也没有穿成这样……出来会……会……那什么，嗯，情人的，对吧？”

　　荣嘉树小心翼翼地笑了两声，算是认可了陶靖的话。

　　穿得这么招摇出来偷情的人，那一定是脑子不太正常。更何况蔡夫人的妆化得还格外奇怪，远远看过去，就能发现眼线都晕开了，两颊的腮红上得颜色很重，跟被人扇了一巴掌似的。

　　荣嘉树还想走近些观察，结果顾此失彼，没能忍住接下来的那个喷嚏。

　　“阿——嚏——”

　　这个喷嚏打得实在太响，几乎周围所有人都转过头来盯着他看。

　　荣嘉树又飙了一次眼泪，有些尴尬地擦了擦眼睛。

　　等他再抬起头来的时候，发现蔡夫人已经转过了身子，面向他们这边，依旧歪着脑袋，眼睛却紧紧地盯上了荣嘉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