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霖霖》寂语梧桐

8、第 8 章

　　这两个护士我知道，一个约莫30岁左右，姓刘，已经干了10多年了。另一个与我差不多，20岁左右，刚刚从学校出来，姓李，一双大大的漂亮眼睛里充满了对这所医院的好奇。
　　“今天上次的那个病搞懂了？输液量的计算方法你会了？”
　　听着刘护士老气横秋的声音，我不禁有些无语，尽管我没看到，但我敢肯定，她现在一定是板着脸，一副老师教训学生的统治阶级姿态。这种情形我并不陌生，我每次在值班室无所事事站在窗前以45度角忧伤的仰望下方来来往往的车辆时，师傅装模作样的声音就会在我身后响起“教给你的东西都会了？为病人包扎伤口的注意事项都会了？既然什么都不会，还站在那装什么样子，赶紧的给我看书去。”
　　“既然什么都不会，还不快看书去！”
　　果然是这样，想来是李护士没有说话，刘护士才这般说道。我不屑的撇了撇嘴，这些老家伙，总是爱在我们面前装样子，不过细细想来，我又何尝不是如此，以前辰慧问我题目时，我也是摆起一副老气横秋的面孔，虽然这样想很不地道，不过那种统治阶级的感觉真的不错。
　　“姐，人家都看了好多遍了，累的要死，你就讲给我听吗？再说，也不能一直学习不休息啊。”李护士的声音有些娇气。
　　我不禁发挥想象，开始脑补她撒娇的模样。女人这种东西，天生就有着一根尖锐无比的矛，在这根矛之前，无论你是男人，还是女人，无论你有着多么冷酷的面孔，都会被它一点一点的刺穿，融化。可这种称为撒娇的东西一旦被男人用起来，就大事不妙，不是被冠以神经病的名头就是被扣上变态的帽子。
　　“你这个小鬼头，真是不知该怎么说你了。”刘护士无奈的笑道。
　　“姐，快说说，我可是好奇的紧呢。”
　　“我想想，”刘护士的声音开始变的低沉，“那大概是10年前吧，我刚刚来到这所医院，王医生就已经在这里工作了，当时他还很年轻，并不爱说话，整日里都伏案工作，说是科室里最勤奋的人也不为过，即便闲下来，也是一声不响的望着窗户发呆，嘴里斜斜的叼着半支烟，可我却从来没有见他点燃过。当时我也很好奇，就问我的师傅王医生为什么会这样......”
　　“姐，你当时还不是一样八卦，现在倒来说我。”李护士嘟了嘟嘴，打断道。
　　“你这小姑娘，还听不听了。”刘护士一时气结，半天说出这么一句话。
　　“姐，姐，是我错了好不好，您大人不计小人过，放过我吧。来来，姐，说了这么多，你渴了吧，来，喝水。”
　　“看在你这么懂事的份上我就继续讲下去了，不过你要是再打断我，我就不给你讲了。”
　　“恩恩，姐，我知道了。你快一点。”
　　我拍了拍发酸的大腿，女人一旦虚伪起来，真是令人叹为观止，明明自己说在了兴头上，不想停下来，却偏偏要找个理由。
　　“师父本来是不愿说这件事的，但禁不住我的百般纠缠，最后只好说给我听，在这之前，王医生并不是一位医生，他是一所大学的老师。”
　　“什么？是一位老师？”李护士张大了嘴巴。
　　我一怔，屏气凝神，知道到了关键的时刻。
　　“很奇怪对吧。我当初也如你这般奇怪，不过你听下去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他当初大学期间读的就是临床医学这个专业，只是因为对医生这个行业不太感兴趣，所以在大学毕业后选择留校教书。那段日子他刚刚结婚不久，正处在人生的最巅峰阶段，咱们医学有多么枯燥你是知道的，那一个个瘪口的名词与复杂的病理生理常常让人摸不着头脑，可这些东西到了他那里就像是有了生命，将自己的特点活灵活现的展现在同学们面前，不禁让他们很容易就能记住那些繁琐冗杂的古怪名词，更是可以看到疾病最深处的东西。那段时间，不管是不是临床系的学生，都知道他，一个个都争先恐后的去听他的课。王绯月这个名字似乎带着一种魔力，让无数人为之疯狂。”
　　“原来王医生这么厉害啊，可看他现在的模样，真是......真是.......”
　　“真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对吧。”刘护士笑了笑，轻轻叹了口气，接着道，“有时候，我们不得不相信命运这个东西，以当初的情况来看，王医生的前途无疑是一片光明。可就在他最辉煌的时候，他的爱妻却突然早产，在送往医院的过程中出了车祸，虽然经过医生的抢救，可还是没能保住她们母子的性命。”
　　“啊......”李护士发出一声轻呼，但又很快的捂上了嘴巴。
　　“当时王医生正在教室里为同学们上课，当他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只是一怔，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接着上他的课。”
　　“这.......这.......怎么可能，我觉得王医生不像是一个薄情寡义的人啊。”李护士摇着脑袋，不敢置信的说。
　　“当时所有人都是这样想的，因为在王医生出去接电话时有几个同学隐隐听到了对话的内容，所以那堂课他上的很煎熬，尽管他讲的内容生动无比，可下方的嘈杂声却越来越大，到的后来，有几个男生公然站了起来让他滚出去，如果不是王医生的几个爱徒拼命阻拦，那天一定会发生有史以来最为恶劣的师生流血事件。到了那个时候，换做是谁都不能将这堂课讲下去了，王医生当然也不例外，他只是静静的看着下方闹哄哄的学生，什么都没有说，深深的鞠了一躬，在全班同学或幸灾乐祸或怜悯或痛恨的目光中义无反顾的走了出去。”
　　原来是这样啊，我的心久久不能平静，脑子乱哄哄的，以我对师傅的了解，他绝对不是那种薄情寡义的人，我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摸出一支烟，拿出打火机轻轻按了下去。
　　“啪”
　　“谁？”我第二次还没有按下去，里面就传来一声警惕的呼喊，接着，门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吱呀声。
　　我连忙将打火机放进兜里，紧咬着叼在嘴里的烟，大气都不敢出。此时，不知是神思错乱还是什么，我似乎有点明白为什么师傅嘴里叼着烟却始终不点燃的原因了。
　　“姐，发生什么事了？”李护士的声音忽然响起。
　　“嘘。”
　　透过护士台下的一条细缝，我隐约瞅见两颗乱糟糟的脑袋探出了门外四处打量着，再往下看时，我猛的闭上了眼睛，暗骂了一声，我靠，怎么还穿着睡衣来着。
　　“怪了，我刚刚明明听到了打火机的声音，似乎还看到了火光，现在怎么什么都没有。”
　　“姐，我怎么没有听到，是不是你听错了。”
　　“或许吧。”刘护士疑惑的摇了摇头，缩回了脑袋关上了门。
　　我看着屋子里两条模糊的人影，松了口气，擦了擦额头，这才发现上面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布满了冷汗。
　　“你刚刚真的什么都没听到？”
　　“没啊，姐，你说......”
　　“什么？”
　　“我......我们是不是遇上鬼了。”
　　“你脑子里一天到晚装的都是什么，按照书里的说法，医院怨气这么重，平常鬼怪哪里敢来这里放肆，即便遇上道行高深的鬼怪，有莫辰逸那瘦如火柴棍般的小身躯挡着也轮不到我们......”
　　“噗嗤”
　　故意的，故意的，她们一定是故意的，我狠狠的握了握拳头，正打算离开这里时却被她们的下一句话吸引了。
　　“那姐，后来呢？后来发生了什么事？”
　　“我以为你听到这里会觉得王医生是个负心人而不愿听下去了呢。”
　　“我想，王医生这么做一定是有着自己的理由的，我不相信一个冷血之人会为了拯救病人而累晕在手术台上，我不相信一个薄情之人会因为一个小护士害怕黑夜而陪着她整夜整夜的聊天、讲笑话。”
　　听他这么说，我不禁点了点头，我就知道，师傅一定是个好人。
　　“王医生出去后，有几个细心的同学发现他的手机落在了讲台下的凳子上，上面有着一条没有关闭的短信，署名是爱妻，同学们起初是不敢去看的，但耐不住心中的好奇，一个个都围了过去：
　　绯月，给你发这条短信的时候我就知道自己已经不行了，对不起，我没有保住我们的孩子，我曾与你说过，我们一起白头到老，可现在我却先你一步而走，对不起，我食言了。你的性子我了解，如果我不在了，你，或许也不会独活吧！但是王绯月，你给我记住，我不允许你那样做，甚至是有那种想法，你必须给我好好的活着，找一个爱你的人，幸福的活着，在我不在的许许多多日子里。我若是在地下看到你的影子，我告诉你，我生生世世都不会原谅你。绯月，我们来生再爱。
　　同学们看完这条信息后沉默了很久才想起去追寻王医生，可他们找了很久都没有看到他的影子。
　　自那之后，王医生杳无音信，好像世界上从来没有出现过这么一个人，三个月后，他终于出现了，身子骨瘦如柴，身上的衣服破兮兮的，活脱脱的一个乞丐。
　　而这三个月，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也没有人知道他是怎么熬过来的，他刚回到学校，就辞去了老师的这个职务，不顾学生同事的阻拦，毅然跑到了医院去做了一名医生。之后的事情，即便我不说，你也应该知道了。”刘护士轻轻叹了口气。
　　“愿......原来，王医生的背后还有个这么感人的故事......”李护士早已泣不成声。
　　“是啊，我当初听说了这个事情后也是感慨万分，只是对于当时他听到自己妻子去世后依然面不改色的讲课这件事我始终想不通。”
　　“王医生一定是个尽职尽责的人吧，这样说未免有点冷酷无情，可他当时是个老师，面对的是所有同学的未来，所以无论发生什么事情，无论内心多么的痛苦，他都要强忍着也必须强忍着，那一刻，他的身体与灵魂不只是自己的，也是在场所有同学们的。只是这样，所有的痛楚与不解却都是他一个人承受了，他真是一个伟大的人。”
　　“这样说也不是没有道理，”刘护士轻轻点了点头，看着面前不断抹眼泪的李护士，语重心长的道，“今天我之所以与你说这些，一来是满足你的好奇，二来是希望你能够向他学习，无论未来发生什么，都要坚强的走下去。这么多年来，我们对王医生的事情避而不谈，即便是院长对王医生嘴里总是叼着半支烟的行为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并不是因为其它，只是因为他给我们医院，不，是给我们医生这个职业带来了数之不尽的荣誉，你不知道，这10多年来，他付出了多少，挽救了多少人的性命，我想他之所以这么拼命，恐怕是在责怪当初自己无力挽救自己的爱妻吧！今天与你说这些东西，你自己知道就好了，毕竟，在背后谈论别人的事情是对别人的不尊敬，无论所谈的事情是伟大的还是渺小的。”
　　“恩，姐.......姐.......我知道了......”
　　那天，我不知道自己是如何钻出护士台走进医生值班室的，也不知道那一晚自己是如何度过的，只知道回过神来的时候，天已大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