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水中的知己（3） 从放弃六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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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会恐难再期，你我各自珍重罢。”
六郎！
许寻又一次从噩梦中惊醒，抓着被子大口喘息。外面的雷声隐隐约约地传进来，低沉地、压抑地。然后是雨水倾注的哗哗声——外头是好大的雨啊。
他不能自已地想念六郎。像是入了魔障一般，睁眼是他，闭眼也是他；醒来想他，梦里也有他。后日便是大婚之日了，然而他却发疯似的，满脑子都只剩下一个六郎。
“轰隆隆——”
到了此刻，他怎会还不明白自己的心意？王家小姐，这个六郎的仿制品，她能慰藉自己的一片相思么？
真是无耻啊。
许寻坐起来，拉开窗幔，几道明亮的闪电立即照亮了他的脸庞。
六郎他，又是怎么想的呢？
“轰隆隆——”
门开了。
许寻望去，来人高大的身影在雷鸣电闪间清晰可见。
“白兄？”
泉懒洋洋地靠着门，“你到底在犹豫什么？”
许寻低下头，麻木地扯动嘴角，“让白兄看笑话了。”
泉不耐烦地呼了一口气，“想去便去，真不明白你们人类是怎么回事。”
心情低落的许寻没能发现他邀到家中的“奇人”这句话有什么不妥之处，只是苦笑了几声，问不出那几句“奈何”。
两心不同奈何？终有一别奈何？奈何奈何？
一阵眩晕忽然袭来，许寻只觉眼前一花，随即软软地倒在了床上。
泉面无表情地放下手，看也不看他，转身阖上门出去了。他也是无聊，居然管了这等闲事。
屋里的那人，开始做起一个漫长的梦。
他终是娶了那王家小姐——在同一天，也失去了他的六郎。
朱红色的婚房里，一对婴孩手臂粗的龙凤红烛“噼噼啪啪”地爆出了灯花，他掀开盖头，看见新妇姣美的容颜。
“相公。”她羞涩地唤了一声，垂下了波光流转的美目。
许寻只觉一阵恍惚，眼前浮现出六郎俊逸的面庞。
可惜这般神态，想来六郎也不会为之。
许寻压抑着心底的悲痛，勉强挑起一抹笑意，“娘子。”
他握住新妇的手。
昔别君未婚，儿女忽成行。一眨眼，五年。、六年、十年也便过去了。他与王家小姐举案齐眉，相敬如宾，过得也算是和睦。王家小姐为他生了两男一女，他最疼他的幺女，只因她的容貌、她的性格都与记忆中的某个故人极为相似。
是的，他忘不了六郎。即便五年十年的都走过来了，六郎的一颦一笑依旧在他心里清晰可见，仿如昨日。
然而，然而。
许寻下了堂，抱住扑上来的小姑娘，笑眯眯地问她，“婉儿，今日都看了什么书，同爹爹讲讲。”
小姑娘一抬下巴，露出一个高傲的神色，“婉儿今日，可是把四书给看完了——真是无趣极了。”
“啧啧，你这丫头，圣贤书也敢诋毁？”许寻溺爱地揉揉她的脑袋，“那你说，什么是有趣？”
小姑娘鼓着一张包子脸，白嫩的小手刷的指向门外，脆声道，“苏世独立，横而不流。”
“婉儿爱读楚辞？”
“爹爹不也爱？”
许寻小心地掩去眼中的落寞，微笑道，“是啊，无论如何，他的志向都令人肃然起敬。”
“婉儿也喜欢诗经，婉儿今日学了蒹葭，背给爹爹听好不好！”
“好啊！”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
……
他又一次失眠了。每当他忆起那个人，便总是辗转反侧，悠哉悠哉。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如今，便连他的小女儿都会念了，而他的伊人，早在很多很多年以前，就已经不可再追了。
身边的妇人气息绵长，显然已是睡熟了的。他没有风流债，他不纳妾，他不瓜田李下，这些年，他尽力让她过得舒心。这个女子，大约是幸福的吧？
许寻眼前又开始浮现与六郎相遇的一幕幕。仿佛是令人上瘾的东西一般，在甜美的回忆和暗含的鸠毒里，默默地睡去。
人生，如白驹过隙，眨眼间，他再临江凭眺时，水中映出的人影，已是繁霜满鬓。
老了啊。
许寻望着水中的倒影，这么想着。他抬头望向江心，仿佛又看到了许多年以前垂手立在那里的少年、弦月还有柳树。
大概没有当年那般锐利的疼痛了吧，此刻回想起年少轻狂，也不过是胸腔里淡淡的惆怅。
后悔？不知道啊。他的两个儿子一个女儿都各自嫁娶，生活美满。他的人生，也不算太不堪吧？
许寻站了一会儿，颤颤巍巍地拄着拐杖离开了。
他病了。
他卧在床上，知道自己时日无多。老妻日日在他身侧服侍，几个儿女也常常来探望他。他不是不知足的，只是他这一生，自甘平庸也好，辛苦奔波也好，洞房花烛也好，儿女绕膝也好，从始自终，都孤寂的难以言说。
躺在病床上，生死弥留之际，透过浑浊的老眼，他平静地看着这个世间。一道暗灰色的沟壑环绕着他，妻子、儿女、百姓，都远远看不分明。那边，似乎是个热闹繁华的世界，而他这里，却已是蛛网遍布，尘埃三尺，荒芜已久。
他吐出在这世上的最后一口浊气。
他错了，他这一生，实在是失败的彻底。从放弃六郎的那一刻起，他也放逐了他自己。这是“许寻”的人生，却不是他的。他……仿佛再未活过。
六郎。六郎。
他的眼角渗出一滴眼泪，却是已然驾鹤西去。
“轰隆隆——”
许寻猛的睁开眼睛。他坐起来，愣了一会儿，眼角滑落两滴清泪。
“六郎……”
他推开门，连衣服和鞋也来不及穿，便一头扎进了雷雨之中。
在他身后，他方才站立的地方凭空出现了一位白衣人，奇异的蓝眸闪烁着兴趣盎然的光芒。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水中的知己（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