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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洞(2) ...

  •   晚饭过后。
      少年三下两下地挠着黑色猫咪的后颈,手里卷着一本数学优化设计,叼着铅笔慢慢地做着。看着猫咪爱答不理地吞掉自己刚刚也吃得“津津有味”的罐头,男人吞了一口口水,感觉十分恼怒。

      “你……原来还真有养猫啊。”到目前为止明明一面都没见过,事到如今再加入这种设定也太奇怪了吧。
      “你就呆在那里。”
      “啊?”
      “别再过来了。自从昨天某个肌肉白痴来了之后,查理君可是钻到床底下不吃不喝,我刚才好不容易才叫出来的。”

      真让人感到火大。
      被称作查理君的家伙,总而言之就是和它的主人长得很像。流畅又感觉非常敏感的身形,毛毛蓬松又干净。眼睛像是泡在温水里的青玉,发着柔和和洞察一切的光。黑黑的、没有一丝杂色……稍微有点毛茸茸、稍微有点想摸。然而无论从哪个方向接近——“不要过来!”“喂不是叫你不要过来了么!”——就迅速把尾巴膨胀成之前的两倍并发出嘶嘶的声音。

      “我也不喜欢猫,我只是喜欢查理君而已。”月图安慰男人说,挠挠查理君的耳根,那股若无其事有恃无恐劲儿怎么都让男人很想揍瘪他的脸。

      “何月图,”男人小心翼翼地在距离猫咪两丈之外的地方坐下来,“我有个问题。”
      “唉。”月图回答,“我也‘有个问题’。”
      “啊?”
      “你,就不能不和我说话么。”
      “啧。”男人蹙眉,显然很烦躁。
      “好好好,问吧问吧。但是问完之后立刻去睡觉哦。今天晚上不要再烦我了。”
      男人点了点头。他随后问的问题把月图打入了另一个空间。

      男人点头,然后也并非带着突然严肃起来的氛围,只是平和里带点认真地:
      “何月图,你真的没有KFC所说的超出常人的‘能力’吗?”
      真的没有吗?就那么平常地问出来。
      “没有。”月图回答。
      “是嘛。”男人沉下头:
      “我知道了。也就是说你果然是有的。”
      “……”
      “你说什——”
      “你刚刚在撒谎吧。一般人碰到这个问题怎么都会思考一下吧,就算没有什么一下就能想到的能力,在过去的日子里有没有出现过什么具备特殊能力的征兆呢?……像你那么迅速又积极我一问问题就秒速回答‘没有’的,一看就是事先准备好的答案吧。你……果然在说谎吧。”

      “是嘛。”月图也忍不住“啧”了一声,自己给自己接了一杯温水,“喝吗?”(男人摇摇头。)

      “你也不是笨蛋嘛。”男人以为他肯定已经要招了。但月图抬起头来时脸上带着严酷的笑容:“既然这样就没办法了。那我也不得不问你这个问题了。你……”月图指指自己的手腕位置,“这里的伤是怎么来的呢?”

      “!”男人静坐在原地,一动也不能动。“……看到了啊。”好半天,他才有点退缩地说。
      月图笑了。不看到才不可能吧。“在我还以为你是妄想症患者的阶段我以为那是精神病医院给你留下的痕迹,但是……现在既然不是那样,一切就不可同日而语了吧杀手大人。”
      “就算是杀手,我认为也是有着有限度的伤痕的。你的浑身上下有多少弹孔刀疤我都不奇怪……但捆绑的痕迹是会愈合的。到底是怎样强烈的挣扎才能留下那种程度的伤痕啊……”月图的声音渐渐弱化下去……
      “怎么样?”他微微摊开双手,“很公平吧?你告诉我你伤痕的故事。我就告诉你有关我的事。”

      然后月图给了男人几分钟让他思考。
      就算再怎么循循善诱,他本来也没想一次性解决他们之间的所有问题。但是,几分钟后,当男人抬起头来的时候,月图不得不告诉自己,现在就是那个时候了,

      “明白了。”男人说。“有关这些伤痕的事……就讲给你听吧。”

      那是我二十五岁时候的事情了。
      那个时候的我勤勉又坚强,头发也还是黑色,和现在的我完全是不同的人。
      我因为小的时候不好好学习没能考上大学,从十五岁开始就在码头帮工,和那边的女孩子一通乱搞。在那些我现在已经记不起名字来的女孩子当中,有一个,她温柔得让人颤抖,又美好得像梦一样虚幻。即使知道我去找她只是为了她的身体,却还是每每与我温柔相待。就这样就行了……不论多少次我去找她,她总是笑着这样说,然后抱紧我的身体,仿佛对自己苛求到连说“爱”这个字都是奢侈的。
      但是有一天,她来找我,说已经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迄今为止她过得非常开心,但现在她要离开了。因为她已经怀上了我的孩子,为了这个孩子,她要去到别的城市,开始全新的生活。她要我不要担心,说无论怎样绝对不会给我带来麻烦。我在那一刻才意识到自己有多混蛋……不,恐怕是早就意识到,但因为愚蠢的自我防卫而一直不肯承认罢了。那一刻我趴在那孩子的怀里哭了,好像这一辈子从没哭过一样……但我同时又感到安心,因为我心里已经彻底明白,那孩子说得对——已经不能再那样下去了。
      我们来到了帝都,结了婚,我报考了警校,她成为了一名护士。那一年我十九岁,她十七岁,我们的女儿零岁。我们真诚而努力,世界上的一切污点在我们眼里都渺小而微不足道。再后来,我们的女儿长大了。见过她的人都说怪不得她是他们见过最漂亮的小女孩,因为我和她妈妈是他们见过的最年轻漂亮的夫妇。
      二十五岁那年,KFC第一次来找我。他们告诉我他们欣赏我的能力,希望我能加入他们的组织,成为一名职业杀手。我拒绝了。他们又说已经把我设定为他们一名杀手的目标,我没有别的选择,只能杀掉那个杀手,加入他们的组织。
      那个时候的我是局里最优秀的新人,优秀到不可一世,我根本没把他们的话放在心上,结果毫无悬念地中了那名杀手的圈套。那名杀手虽然是KFC的高端杀手,从事着令它骄傲的“慢死”行当,但已经年近六十……据说威风已经大减当年,再也没有任何慢慢杀人致死的创意……这就是KFC要淘汰他的原因。
      等我从昏暗中醒来,在一间空旷的工厂里,我被固定在一个椅子形状的机床上。固定我所用的东西……没错,就是让你好奇到不行的普通的麻绳。那名杀手的确是已经没什么创意了,没创意到居然只是想出这种方法来杀死我。

      说到这里,男人不顾已经难受到后背紧靠着墙壁身体好像随时准备自行逃走的月图,慢慢地解开了胸前的纽扣。

      洞。

      男人的胸前、有一个洞。他胸口的其他部位都完美无缺。布满了隐忍、有爆发力又不至于过于浮夸的肌肉,但在略微偏左,靠近心口的位置……肌肉组织猛地凹陷下去,而且凹得极不平整,左一个坑右一个坑地就好像被“什么”一勺一勺地挖过一样。
      “是被吃烤肉时用的铲子哦。”男人十分不像男人地说,就好像看穿了月图的内心。
      “‘到底要挖多少勺才能挖到心脏呢……’,我记得那个家伙不停地说着。”男人平静地说,然后重新扣好了扣子。“但是他还没挖到就被我杀了。这就是我加入KFC时的故事。手腕上的伤也是那时候留下的。”
      “讲完了。”男人说,稍微换了一下坐姿——他的气质也恢复了寻常。就好像通向另一段时光的大门已经关上。
      “接下来换你了。另外……”男人轻松地用手支撑着颊侧,“帮我倒一杯水喝喝呗?我要冰的。”
      月图二话没说就把查理君从身上抱起来,放到旁边的地上。但下一秒钟,他递到男人手里的不是水,而是啤酒。
      准确地说,他说了声“给”,把一听冰好的多特蒙德麦清啤丢到了男人手里。男人欣喜地抬起头来,却发现少年一屁股坐在了他对面。
      “果然还是算了。”少年说。
      “啊?”
      月图与他隔着茶几保持着他抓不到的距离说,“我果然还是以后再告诉你吧……我们的关系还没好到那种地步。”
      “你!你骗——”
      “嘘。注意你的用词。”月图微微眯细了双眼,“是你自己误会了吧。我说得是‘你告诉我你伤痕的故事,我就告诉你有关我的事”——我又没说是什么事。再说,反正你也没有资格说我。”他站起身,“反正——你说给我的也不是完整的故事吧?”

      然后月图转身走开,留下男人一个人在原地发怔。
      几乎可以感觉到男人呆呆地盯着自己的后背,月图若无其事去取给男人用的洗漱用品。
      就这样。就这样就好。

      与你坦诚相对的那一天一定会到来的。
      在那之前,月图伸手取下一条印有小狗图案的浴巾,轻轻向下压了一下嘴角——就让我期待下和今天一样愉快又漫长的……每一天吧。

      “从今天开始你就住在这边了。”月图把男人让进自己的学习房,没办法,谁叫自家的房子就这么小呢,“……我还是睡客厅那边,查理君也会睡那边,很危险所以不要过来。”
      危险是……到底是我危险还是查理君危险啊!说来也奇怪,男人到月图家后已经过了整整一天,除了之前搜索武器外,他还是第一回踏入这间屋子。之所以如此是因为——总觉得踏入了这里就染指了何月图这个小鬼的私人空间。
      月图的学习房与外面待客和卧室兼用的大厅相比,更加带着浓郁的个人气息。墙面上总而言之就是书。正面和左面的墙壁都被高至天花板的深胡桃木书架覆盖,形成一个大拐角。书架填得还不太完整,呼啸山庄,二十四重人格,斯图亚特:倒带人生,阿斯巴格综合症完全指南……总之充满了那种把人一瞬间拍出房间的强大气势。书架旁边是一套同样胡桃木色的写字桌椅、带着美丽木质百叶的朝南夜窗。
      “你果然还是用‘笔记本电脑’的啊,老古董……”男人有点“你没救了”地下压了嘴角。银色翻开的笔记本电脑依然是“苹果”牌的,这个牌子记得是最后一批拒绝退出实体荧屏市场的厂家之一……随后的没落不足为奇。比卡片纸还厚的屏幕和老式的实体压力键盘分外引人注目,男人忍不住摁了一下。
      桌面上堆着成套的卷子,竖放着木框的照片、卵形的小型智能加湿器以及可以外接电脑取电的桌用迷你零食冰箱……这么样看来的话就是一个极其普通的小鬼的桌面了。
      “……这些是给你买的衣服,”月图把横七竖八的卷子往旁边推推,把四只印着优衣库logo的巨大纸袋费劲地往桌面上一撂,“一会儿就试一下吧……”眯眼看着男人身上带着刺绣袖花的西服衬衫,“——你身上这身衣服……看起来压力太大了。”
      “毛圈棉卫衣?”男人揪着衣服堆里碌碌无名的一件的领牌默默地念到。

      月图:“你有意见吗?”

      这一天的最后两个小时月图总算进入了安静的、不被任何人打扰的阅读状态。听着男人淋浴的泡沫混合了水流淌下的声音,月图感觉十分惬意,脱下眼镜轻轻摁了摁鼻梁。但他未免高兴得太早。

      门突然打开了。
      “何月图……”穿着“毛圈棉卫衣”的男人说,“之前说得那件事,还不动手吗?”
      男人指得是他们之前商讨好的反击KFC的策略。
      “啊,那个啊,没事。就那样放着不用管。我睡前会操作一下的。”
      “明白了。”
      门关上了。门又打开了。
      “你……还不睡吗?”男人重新探进头问。
      “不睡。”月图说。
      男人阖上了门。“等等。”月图说,“不要第二次再问我这种蠢问题了。”
      “哼。”男人发出似笑非笑的声响,关上了门。

      ……不要第二次再问我这种蠢问题了……吗。这是什么话啊。我也变蠢了吗。
      算了。月图摇摇头,伸了个懒腰舒展了一下筋骨,然后把笔记本电脑取了过来,打开了推特……离午夜还有半个小时,看看我能做点什么吧。

      但是今天的故事还没有结束。
      在男人这一边——
      和少年(算是)道过晚安,男人回到少年的学习房,按少年的要求关上了房门。房间的一角里已经叠放好了给他的被褥,被面的图案是用水彩绘制的金鱼。
      做杀手的这些年,男人也算跑过各种各样的地方、做过各种各样的事……但像今天感觉这么漫长的日子,他也很少经历。他刚想在被褥上来一个彻底的仰躺,就发现那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占领了——全身黑得看不出身体构造的查理君在那里形成了一个小小的芝麻团,只有两只三角形的耳朵随着乌噜噜的呼吸一起一伏……男人无可奈何地溜达开,轻轻捏亮壁灯,拿起月图桌面上的木框相片,对着灯光慢慢地看。
      这是男人在月图家看到的唯一一张照片。并不是很美丽、看起来精力却充沛得超乎常人的女人,从两边往外拉扯着年幼的月图小小的脸蛋。小小的月图一脸无可奈何,在照片上显得有点糊,似乎在拼命挣扎。男人称得上英俊,戴着金丝眼镜,一手搂着女人的腰——月图简直是和他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三人都微笑着,望向他们并不知道会发生厄运而生死永隔的明天。
      男人放下相框,拿起旁边没有启动的加湿器在手里把玩着,又拉开了一侧的有手臂那么高的迷你零食冰柜,向里面张望。几只八喜甜筒、一盒吃了一半的海螺巧克力,塑料封壳并系着彩带的纸杯蛋糕,一看就是别人送的。再往里面是……
      巧克力的雕塑。一颗白巧克力雕琢的移动冰山,一侧站着海鸟,底部还用镂空表现了波涛;一只用巧克力细柱固定的悬在半空的碟形宇宙船,奶油色的舷窗闪着光,很有点《星际迷航》里企业号的味道。
      与其他的点心不同,巧克力雕被分装在了漂亮的玻璃收纳盒里,仿佛置身于小小的水晶棺材一般,显得精致而永恒……只是,用来收纳的盒子一共有三只,有一只还空在那里,似乎有什么被遗忘。
      少年的声音在男人耳边响起。
      爆炸中我们班死了11个人,班长也是其中之一……那个女孩一直对我……
      我现在还收着她送我的巧克力雕,去年的和前年的……因为今年的大年初一就是情人节、也就是今天,我原本已经在冰箱里预留出了放今年的巧克力的位置。

      ……男人关上了冰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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