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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洞(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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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继续住在这里的话,也不是不可以,但……”月图微微眯缝起眼,“要和我签‘契约’。”
“!”明明比月图头上顶上一颗西瓜还高的男人吞了一口口水:
“契约……?”
“第一,不能打扰我学习。”
“第二,凡事都要听我的。同意这两条的话就我们就‘deal’。”
“啧。”男人蹙了眉,似乎有老大的怨气。但月图佯装没看见,“不同意的话就滚蛋吧。Game over. Bye-bye!”
一分钟后,月图家的邻居发现自己家对门那个父母双亡的高中生家的门打开了,一个金发的男人七窍生烟地走了出来,手里拎着一袋生活垃圾。
月图不是有意要支使男人去干所有的脏活累活儿,只是他现在必须要学习了。从早上到现在已经十一个小时没碰过书本了的月图感到一阵阵烦躁,因此在男人轻敲他的房门问他有什么可吃的时候他才犯了错误。
……也不能算是他的错误吧。事情是这样的:
男人:“喂——你就不觉得饿什么的么?”
男人:“何月图——!”
月图:“……不要进来,吵死了!放在门口的塑料袋里不是有嘛,自己弄点吃!”
一阵窸窸窣窣的打开塑料袋的声音过后——“搞什么啊何月图——”男人在客厅的声音遥远地传来:“就算再怎么恨我,也不能让我吃这种东西吧……”
“哈?”月图的头上爆出青筋。“这种东西”指得是他下午在超市里精心挑选的时蔬,包括两根胡萝卜、一颗莴苣、一串马铃薯和一小撮鲜嫩的冬笋……从小到大他就讨厌那种管青菜叫“这种东西”的家伙……更不用说对方口中的“这种东西”,月图觉得还是挺好吃的,尤其是冬笋。
“你不是说什么都听我的吗!”月图报复一般抬头隔空朝对方喊道,“你就给我吃那个,全部吃光!还有!别再和我说话了!”
世界终于清静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月图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不是不香。很香、但还是很奇怪。他抽了抽鼻子,总算从租庸调制和两税法的异同中抽出神来。
“搞什么啊……”月图喃喃地说,一边又抽了抽鼻子,忍不住被味道牵引着推开了门。
香味现在越来越浓了。月图转过楼道的拐角,他的眼前出现了一派让他瞠目结舌的景象。
“你……到底在做什么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五分钟后,月图努力地把每只罐头里剩下的肉块拨拉到用塑料碗充当的猫食盆里……但,很困难——因为罐头里几乎不剩下什么了。
“你这个混蛋。”月图只有力气说这五个字。明明说过不要再第二次让我用那么高的音频说话了的。明明说好了要和这个家伙和谐相处的。
另一方面,以男人的角度来看,他现在的心情是相当委屈的——就算刚过门被婆婆欺负的小媳妇也不会有他这么委屈。明明是少年逼他的,不然堂堂的一位全职杀手大人也不会沦落到坐在地上抱着六罐猫罐头,恨不得用夹子夹住鼻子仰着头用筷子往喉咙里一阵胡撸的境况。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啊。
“明明是你叫我吃的好不好!是你!”
“我叫你吃的是……”少年抓狂地望着现在还被孤零零遗落在门口地上的那一袋新鲜蔬菜——他忘记了,下午他大采购的时候既买了蔬菜、又买了猫粮。但不管怎么样也不会有人把这种事情搞的错吧——
“他妈的……”月图正想揪住男人的领子给他一通狠批,男人就用袖子捂住了眼睛仿佛很感动一般地说,“我还以为以后住在这里都要吃猫食了呢……”
月图:“……”
所以他之后才会给男人下饺子吃的。一定是这样。月图拆开思念水饺的包装想。不然我根本没必要对这家伙这么好。就算现在帮他下饺子也不是我在之前那件事上有什么过错哦!完全是那家伙——那家伙不好!
“你,到底在干什么啊。”男人这个时候又来捣乱。
“你看不见吗。”下饺子啊下饺子!
“……我知道啊。我是问你——”男人把头伸到汤锅上皱起了鼻子,“——为什么好好的大年初一晚上要吃速冻饺子?”
“……”
“交给我吧。”被男人伸过手来握住了手里的汤勺,月图慌忙松开手,“二十分钟后保证让你吃上你这个地方根本不配有的、和世界第一的杀手相配的饭菜。”自命不凡一般地抬着下巴,男人这样说道。
金发的男人掌握着生杀大权(炒菜勺)。
很久以前月图的妈妈曾经告诉过他,只有抓住了男人的胃才能抓住男人的心……不对!这都什么和什么啊!
男人正在被环绕在一团白色的烟雾里——即使这不是因为月图住的居民楼抽风机功率不太够,穿着西装外系围裙的景象也实在是一番视觉轰炸了。从空中划过的手勾起花生油明亮的丝线、勺子在锅中一转半圆形的锅底就腾起熊熊烈焰的景象实在是太过刺激,月图忍不住不听咕咕乱叫的胃的劝告又躲进小屋学习去了。
但他却确实没法继续下去了。
“混蛋。”月图扯下耳机,这是一个小时内他第二次说这个词。“混蛋。混蛋。”第三次、第四次。“叉叉叉,你这个混蛋,”月图抬起头,隔着墙壁喊道,“还没开饭吗?”
“不太像你的设定啊。怎么回事,”男人说,“从刚才开始就咋咋呼呼的。”
你才——不像你的设定啊!少年可不想这么对着和男人吐槽——做杀手还能做大厨什么的听也没听过啊!
“不过,你……不会做饭吗?”
“嗯、不会。”
“完全不会?”对于独居那么多年的少年来说是很难想象的事情吧,不过——
“如果今天你不在的话,晚饭大概会是大麦饼干抹花生酱吧。”少年老老实实地回答。
“……什么嘛,”男人往一边撇撇嘴,“这种诚实的态度——那那个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他所指的是两人进餐的餐桌侧面靠墙闪着光芒的流理台。月图的流理台上摆满了虹吸壶、漏网、滴漏式咖啡机、长勺、铲勺、盐、油、胡椒这一系列的东西,总觉得精光四射,专业又漂亮。“这是不会做饭的人会使用的东西吗?”
“因为考虑到……”月图用两根手指轻轻拈起微微爆起金色表皮的用筷子串起的土豆,“肯定会有女生来家里为我做饭嘛。”
……真有自信呢。
“唔。”月图突然捂住了嘴。
“怎么了?”
……糟糕。“因为太好吃所以咬到舌头”这种话说不出来。混合了孜然和胡椒的表皮略带张力,仿佛反弹一般的脆意在月图的牙齿间喀嚓作响……然后马铃薯成熟的咸味马上取代了油盐的气息,在混合了蒸汽的柔软糯意中迅速地融化……月图烫得直呵气,然后又捂着嘴发出断断续续的声音:
“……要怎么……怎么才能做到这种地步啊……”
“煮过后压扁放烤箱里烤出来再撒盐。”男人轻松地说。
“喂,何月图。”
“唔?”
“吃点蔬菜啊。”
月图耷拉下脸。对方推过盘子,眉间明显带着“年轻人正在长身体不吃点绿叶菜怎么行”的麻烦色彩。但……月图吞咽下嘴里的马铃薯,伸出筷子——也没什么好拒绝的。
冬笋雪菜……为了保持清新蔬菜的原味笋尖在盐水里轻轻一焯就出锅,加上雪菜明快的翻炒……将米饭和成小团,一并咽下……总觉得有点酸,有点辣,又有点甜。
同样轻快炸制的荤食小品鸡米花。表面还撒着厚厚一层男人用盐、糖、甜菊和不知道什么调制出来的青梅粉……大力地刺激唾液酶,简直把人生生淹死的节奏。
这样子下去不妙啊……月图担心着陷入吃吃停停节奏的自己……这个样子今晚又没法好好看书了不是吗。
男人比他更先离席,为了不让月图讨厌,跑到玻璃门后面打开了窗才点起了烟。在少女情怀一般味道浓郁的粉橙色暮色里,男人趴在窗沿上,叼着烟,愣神。似有似无地瞥向远方,带有执着意味的金发打着旋转微微飘动。月图望着这样的他的侧影。
月图敲了敲玻璃门。
喂,你。他用手势比划了个叉叉。不要再抽了。这里——禁烟。
出乎意料的是,男人没炸毛没抱怨,“我知道啦。”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他加紧节奏狠抽了两口,“……不会再抽第二次了。”
“……?”
“烟这东西啊,有多久没抽了呢。上一次还是在我……那是……”男人呼啦阖上窗页,在冬春之交的小寒气里微微地缩起了肩膀,“……算是我还算个男人,还有家的时候。”
“抱歉了啊,”他冲月图竖了竖一边的手掌,“空气里飘得全是这种日常的味道……害我情不自禁想抽起烟来了……抱歉,”男人把烟掐做两截,“不会再有下次了。”
月图看着男人兀自拉上玻璃门朝内屋走去的背影。
不知道为什么有点不能理解他说的话。日常的味道么……?对,夕阳西下,在冒出春意的窗口听着隔家电视的声响;晚饭的气息在空气中涤荡,猜测着对门今晚吃糖醋鱼还是红烧排骨……明明只是很寻常的味道、很寻常的情感,月图甚至从来没意识过它们存在。
“日常的味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