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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夜光下的常青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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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夜光下的常青藤
这一幕不知怎么的就落进了皇帝的眼睛里,习青从旁边站起来,走下去牵起蠓婞的手,和蠓婞很亲密的说了许多话,可每过一会,他便会不自觉的往皇后那边飘去。
习青自己也没有察觉这个状况,他只是在听见皇后让人给艮岳端醒酒汤的时候心里堵的慌,就想找个人解解闷,可是找了蠓婞后,却又觉得更加生气了。
谁能告诉他的皇后为什么对那酒杯这么感兴趣?为什么不抬头看看他呢?
为什么不给他端来醒酒汤哩?其实他也喝了很多酒。
其实他只是讨厌潋漠,继而讨厌她。
如果没有蠓婞,没有潋漠,他应该不会讨厌她。皇帝尚沉思在自己的情绪里,蠓婞却发现了一个大问题。
皇后去哪里了?
大将军也不在了——
习青松开了蠓婞的手,脸色阴沉可怕。
此时的皇后娘娘,南国公主,正坐在九曲庭里独自赏月,大将军艮岳蹒跚着步调走过来。
见着亭中的皇后,甩了一下发昏的脑袋,弯腰做了一个揖。
皇后让他坐下,他犹豫了几番,终究还是坐下了。
艮岳的母亲钚衣曾经告诫过他不要饮酒,因为他一饮酒,便会将礼法戒律置之度外,迟早有一天,他会因为此而酿成大祸。
还有一个人也对他说过同样的话。
故而他极少饮酒,平日里几乎是滴酒不沾,实在高兴了,就把家门关上,来个一醉方休,反正妻子孩子母亲面前,他也没有什么秘密或者什么面子要顾及的。
可是今天不知道怎么了,看见高台上的那两个人说说笑笑,他只觉得心底有很多说不出来的情绪,有很多无法排解的悲伤。
“不是告诉过你不要饮酒?”
艮岳闻声抬起头来。看见那个人坐在角落里,头上的凤冠被摘下来扔在了一旁的汉白玉石凳上。星辰一样的眼眸,白皙的皮肤,眉间的花钿在星光下熠熠生辉。
艮岳的胆子突然大了起来。
“阿大还好么?”她问到
“很好,就是有些想你了”
“你呢?”
“也好”
“绿萝郡主是个好女孩,你与她这趟姻缘不容易,要好好珍惜。”
“嗯。”
沉默了一会,皇后突然站起来走到他跟前,严肃的说道
“回边疆去吧,朝堂不合适你”
“是怕你不在我身边我应付不来么?”
艮岳几乎是条件反射一般把这句话说了出来。待话出口后,才意识到如今面前站着的不是昔日的妻子,而是东国的皇后。只好连忙改口“我是说,说,阿大最近挺好的。”
皇后皱了一下眉头,好半天才吐出一句话。
“今天刚好满一个月”
艮岳酒立马就醒了,瞪着个眼睛看着她。
“阿大的身世不要告诉她,你回去边疆继续当你的大将军,把往事都烂在肚子里吧!”
“皇上还没有想起来么?”
艮岳觉得自己的嗓子有些发干,她说的这些,是在交代后事?
“嗯”
艮岳蹭的站了起来,有些失控的喊到“那就不能告诉皇上吗?”
“艮岳!”
从没有被她连名带姓的叫过自己,艮岳被吓住了。
堂堂一个大将军,被一个妇人吓住了。
皇后也意识到自己过于激动了,抿了唇,放低声音道“这是赌约,习青想不起来,就代表我输了,艮岳。”
艮岳篡紧了拳头,凝着脸看着对面的身影,思想在激烈斗争。但他毕竟是个将军,也只不过犹豫了一瞬,便当即下了决心。
“那么,你做回清浅,我立马向皇帝辞去将军职位,你今晚便准备好,明日我安排部下接你出宫,我们去苗疆去南国去哪里都行,从此隐姓埋名,不在过问朝堂。”
“你艮氏一族,皆是皇家的忠臣良将,你怎可背叛祖上?”
皇后很清楚,他的这一番话绝不是说说而已,作为一个将军,是不会轻易吐出承诺的,但是她还知道,要让他放弃戎马,背离自己的君王,更是需要何种毅力。
可是即便她可以自私的跟着他离开,事情又那有这么简单?
一月已过,习青依旧什么也想不起来,那么她便输了,输的后果,唯死无生。
如今她能做的,只是安排好后事,让活着的人都好过而已。
“下去吧!艮岳”
“阿浅!”
“她已经死了。”
正在他们争执不下的时候,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
“你不是还活着么?”
皇后和艮岳因为这个声音立马僵住了。
他们的身后,习青正慢步走来,正巧不巧,他刚好听见艮岳要带走皇后的句话。
皇后有些艰难的转过头来,不是叫鹤鸟无论如何牵绊住皇帝的么?
千算万算居然还是失算了。
“皇后,你与我的大将军是旧识?”
他把玩着皇后的一丝头发,原本紫黑的瞳孔此时尽数变成了墨色,夹杂着危险的气息。
“嗯?皇后不是南国祁天长公主?”
皇后深深的的吸了一口气,才慢慢说道“无论如何,还请皇上放过艮岳。”
习青手上的青筋暴了出来,狰狞的分布在手背上。
她这是承认了?一句辩解也没有?
小孩子的啼哭突然传来,皇后一惊,本能的顺着声音方向看去,只见蠓婞抱着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身后跟着一堆禁卫军,从假山背后走出来。
“阿大?”艮岳也是吃了一惊。
“爹爹,娘亲”小孩子揉着红肿的眼睛,一边哭一边朝着皇后和艮岳伸出手。
听见小孩子的这一声娘亲,习青只觉得心口一阵钝痛,像是有把刀子在他心口上划拉着,要把他的心片成肉片。
他突然明白,其实他很在乎这个皇后,远比他料想的还要在乎。
习青告诉自己,只要皇后不要理这个小女孩,如果理了,也没关系,只要她告诉自己,她只是可怜这个小女孩……总之,她只要给她一个解释,他就相信她。
可是皇后究竟让他失望了,她接过怀里的小女孩,哄了两句,小女孩立马就不哭了,只是紧张的挽着她的脖子,一会儿偷偷看看旁边站着的众人,一会儿偷偷看看艮岳,似乎在打量着当下的情况。
是个很机灵的小孩。
皇后哄了一会,脸色刷的一下就变白了。接着,她把阿大递给了艮岳。
习青还等她一个解释呢!她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艮岳接过孩子,孩子起先不情愿离开母亲,后来被皇后一吓,只好不情愿的松开挽着母亲脖子的手,却悄悄的拉住了母亲的一个衣角。
可是她还没有捏紧,她就觉得鼻尖一阵飘香,然后就晕了过去。
皇后依依不舍的看着艮岳怀中的孩子,半天才说道:“都滚出去!”
这句话是对着蠓婞和一干御林军说的。
艮岳看着她悲戚的面色,动了动嘴唇,终究还是什么也说不出来。
“滚!”
习青的声音继而响起,片刻,包括蠓婞,所有的人都退下了。
“皇后!朕……”
他话还没说完,皇后就转过身来,一只手轻轻的贴在他的脸上。
他的皇后竟然有如此身手?他居然一点也没有察觉!
习青嘴角泛起了冷笑,他的皇后,竟是一个武林高手?
皇后没再说一句话,只是呆呆的看着他。
习青面无表情拂开她的手,盯着她载满哀伤的眼睛,“还是不说实话么?”
话音刚落,皇后便吐出一大口鲜血,那纤细的身影就在他面前渐渐矮了下去。
习青觉得心底有什么东西突然猛然破碎了,又有什么东西慢慢的浮了出来,他不停的告诉自己,这不过是一个对方的苦肉计,不要上当不要上当,但是身体已经不听使唤的抱住了她。
艮岳惊慌失措的抱着孩子跑上来,嘴里喃喃自语道“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此时皇后的脸色已经几近透明,她像望着皇帝,又像是透过他望这夜空的虚无,渐渐的,她弯起了嘴角。
习青紧紧的抱住她,身体抑制不住的发抖,尤其是她这个笑容让习青觉得越发恐惧。
好像……她要离开了。
留住她,留住她,习青满脑子里都蹿出这一句话,他拼命的把自己的内力输进她的体内,将她紧紧勒在了怀里……
可是她的身体还是渐渐的冷了下去。
皇后的眼睛蹦射出临死之前最绚烂的色彩,她空洞看着皇帝,问道“喜庆,当初你把我打落山崖,之后装成哑巴骗我,是不是那时候,你就已经看上我了?”
这句话像是一道犀利的闪电,将习青脑袋里的混沌尽数劈开……
他心底的那些浮出的东西渐渐清晰起来,最先是蠓婞的模样,然后那模样蜕化成十五岁的潋漠,轻轻的吊在樱桃树上,伸长了脖子用舌头卷着红透了的樱桃吃,身上的黑纱衣被风撩起来,挂在树枝上,一只小鸟乖巧的待着她的肩头。
那个豆蔻少女悄然一变变成一个可爱的俏佳人,着一身男装,手中的素纨被一只玉笛所代替,背着双手走在街道上,对着那些宫内不曾见过的东西左右打量。
往事纷至沓来,像潮水一样把他淹没,像戏曲一样画过她的脑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