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明月在》小草陈不陈

4、记忆缺失 林威佳永远

　　不知道梅姨是什么时候来到家里帮佣的，反正打嘉嘉有意识开始，就一直是梅姨在照顾她，吃的穿的，都照顾的十分周到，十几年来，已经完全融为一家人，梅姨陪着嘉嘉度过17个生日，自己却从来没过过生日，所以嘉嘉也不知道她的年纪有多大，大概，比爸爸大十岁吧！‘我17，爸爸40，姑妈43，梅姨50？哇梅姨50岁了！’嘉嘉自己一个人吃着方便面，一边数着一家人的年龄，一边愁着，这清明节梅姨回家过节就没饭吃了，要是以后梅姨退休了，我跟老爸得吃方便面吃到老了，要是有个妈妈就好了，妈妈不会退休，呜呜。果然是每逢佳节倍思亲啊，从来都不怎么想起妈妈的嘉嘉今天有点伤感了。开门声喀嚓响了起来，难道老爹回来了？不是说今晚会在日本停留么？

　　“林威佳！你又擅闯私宅！”嘉嘉瞪着他，都怪自己总是把钥匙弄丢，有时候放学家里没人就只能去林威佳家里看电视，后来爸爸就在门口一棵盆栽里塞了备用钥匙给嘉嘉用，林威佳自然是知道这个秘密的，所以才能堂而皇之地自己开门进来。
　　“你爸爸叫我来的，喂，我也要吃方便面，给我煮～”林威佳在很多人面前都很威风，很了不起，但是嘉嘉却从来不把他放在眼里，小时候每次爸爸出差回来给他带来一些新鲜的玩具，总是可以吸引很多小伙伴围着他转，满满收获一圈羡慕的眼神，嘉嘉却完全无视，可能因为她爸爸也常年到处飞，这些吸引不了她，但林威佳偏就喜欢跟她玩，玩过家家也一定要嘉嘉做他老婆，他一直觉得，他们会一起上学，一起长大，然后结婚，一辈子都呆在一起，这件事是毫无争议的，不是吗？想到这里眉头却不自觉皱了起来，有一份深藏在心中的忧虑似乎想冲出来，却被死命的封印住。
　　最近大半年，嘉嘉每天放学都被顾念留在学校补习，有时候连周末也去补习，他每次来找人都不在，好不失落，悔恨高一期中考为什么考了第二名，如果第一就可以被安排到辅导最后一名的嘉嘉了，但是他永远不知道，无论他考多少名，陈思嘉都一定会跟顾念同一组的，因为这本来就是游戏规则，一开始就注定了。

　　嘉嘉没有回答他，走到房间在杂乱的书桌上抓起一本习题册扔给林威佳就去煮面了，话是从来不用多说的，一直以来要嘉嘉做什么事都行，对价就是帮她写作业，所以从小到大，林威佳帮她写过的作业，比他完成自己的作业还多，但是这次，不同了。
　　两个人在餐桌上吃着方便面，一个呼啦啦大口大口吃着，一个愤愤不平赌气不吃了。
　　“反正我以后再也不会帮你写作业了，就是这样你才越来越懒得动脑筋，我看老顾给你复习的时候连题目都不教你做，只是把相关知识点给你过一遍让你自己做题，我觉得他做得很对。” 林威佳说完扶了扶他硕大的黑框眼镜，继续埋头吃面，每次看到这眼镜嘉嘉就心疼，从小戴到大，高高的鼻梁都有点被压塌了，爸爸曾经说过，林威佳出生的时候早产，一出世视网膜就没发育好，大人也没重视，天生近视700度，这个孩子真是多灾多难，爸爸的那句‘大人没重视’，总让嘉嘉无法释怀，每每想起那个阴暗的午后，林威佳安静的在大树上对她说了一个秘密，两个孩子就这样拥有了他们之间的第一个人生秘密，是不重视，还是压根就放弃他了，嘉嘉又想，从一出世就不被祝福的孩子，是不是注定了一生坎坷呢？突然他又抬起头问，“今天怎么没有去学校补习？老顾也回家过节了吗？”

　　嘉嘉本来是生着气不想理他的，听到这句话，张了张嘴，“啊，那个，面好吃吗？要不要再给你煮？” 她想他又犯病了么，心里颤动了一下，不动声色的转移了话题，是的，林威佳有病，不为人知的病，医生也没有给出明确答复，外伤是在初一的夏令营活动中造成的，颅内出血，差点就挂了，没人知道他为什么会从山崖边上掉了下去，伤得挺重，住院了好长一段时间，痊愈以后其他方面都很正常，独独留下了这么个后遗症，医生却说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好，不知道发作的频率有多高，只交代发病的时候要好好看着他以免出事。而昨天白天的时候，明明两个人还在教室里笑着聊天，林威佳约顾念凯打球，他说清明得回家，不在学校，改日再战，连自己在旁边没刻意听都记住的事，他就这样忘了。
　　他的病，记忆缺失症，他自己都很难察觉的记忆缺失，脑子里突然抽掉一小块，抽掉的都是很小很琐碎的，虽然没有影响到智商，但断断续续的记忆却让他的人生从此无法完整，在学校的时候如果有状况出现都是嘉嘉帮着圆场的，否则大家大概都会觉得林威佳是个怪人，带了一个学期的实习老师走了，明明全班给举行了欢送会，他却会在第二天问，老师呢？走了？怎么不说一声就走了？

　　但发病的频率真的不好说，有时候一年都没发作，有时却三两天就发作，林威佳的爸爸给跟威佳接触最多的嘉嘉买了录音笔，将每次发病的时候，他们之间的对话记录下来，因为医生也讲不出所以然，只好自己研究一下有没有什么引起病源的因素，也考虑过带他出国去根治，但目前为止并没有打听到有相关的权威专家，那种缺失的记忆，对林威佳来说是永远找不回来的，就好比现在，如果你告诉他，顾念亲口跟你讲了，他放假要回家，你忘了吗？他一定会感到难以置信，在他的脑电波里根本就不存在这件事的任何痕迹，全部自动系统清扫干净，同时跟他解释你是因为一场意外造成这样的结果，他只会记得夏令营去玩的事，前后都记得，但却不会记得发生意外的事，就算是正常的状态下，他也再不能拥有这些记忆，他人的诉说，对他来讲就像在听别人的故事一样，即使百般心思费尽口水，在他潜意识里就是听一段别人的故事，并不是关于他的真事，这也是当时警方最后无法定□□故究竟是意外还是人为的原因，当事人记不起来，完全不觉得自己有过这样的遭遇，三番两次下来，嘉嘉早就懒得解释了，只要看着他确保他的安全就好了。所以她把林威佳留下来过夜，林威佳要跟她同床共枕，被赶了出来，她对他说，“吃了我的面，要给我做厅长帮我看房子！”林威佳撇了撇嘴，“又不是没一起睡过~”

　　细细想来，小时候一起睡觉是常事，但长大以后很自然的就没有一起睡过了，如果一定要说有的话，那就是那一次他生病住院，而自己藏在他被子里躲过护士留在病房里过夜的事，那时候，真的真的很怕一走就再也见不到林威佳了，其实根本不是生病，当时他头上还缠着渗血的纱布，就是夏令营的那次意外，在林威佳的记忆里却变成了生病住院，无法解释，倘若你再追问下去，他会模糊的说，大概是发烧吧，啊那不然咧？嘉嘉也就没再问下去了，那天玩完就不见了爸爸，一直到回家后很晚爸爸才回来，把她带到了医院，听到大人们跟医生的对话，知道林威佳出事了，刚做完手术，等麻醉过了就能醒，嘉嘉坚持要陪着他，但护士说只能留一人陪护过夜，而这个名额大人们一致通过，是负责这次夏令营活动的陈主任，也就是嘉嘉的姑妈，当时她还是初中部的主任，所以嘉嘉要留下，就只好躲被子里躲过护士的查班，半夜林威佳醒过来喊口渴，她煮开了水，但一直很烫，姑妈又去了洗手间，无计可施的她脑子一抽筋，把开水往自己嘴里倒，含一下再送到他嘴里，也因此烫伤了嘴痛了好几天，可是没办法，那时候真的觉得他可能会死掉，无论如何都要照顾好他，看到他醒过来，姑妈通知了其他大人，然后自己就走了，嘉嘉心里想，她就是怕林威佳出事，自己要承担责任，一看他醒了就马上走了，真的一个冷酷的人。
　　也就在这一个晚上，嘉嘉突然长大了一点点，学会了一种叫害怕的情绪，也是第一次，从爸爸焦虑的表情中领悟，原来大人不是每件事都能处理好的，他们也有做不到的事情，他们会开飞机，会赚钱，会把风筝从树上拿下来，但是如果上帝执意要带走一个人，他们也是无能为力的。

　　或许，或许在林威佳眼中，自己总是不把他当一回事，但只是每个人表达感情的方式不同罢了，就好像对待爸爸最好的关心，就是永远不要问起妈妈的事，并不是不在乎，但能感受到是爸爸的伤疤，不愿揭起。
　　就好像林威佳的记忆缺失，嘉嘉相信，一定是有什么事他不愿去想起，选择了遗忘，当领悟到这一层以后，嘉嘉再也没有用过这支录音笔，林威佳想起什么，忘了什么，都不要紧，只要他活得开心就足够了。拿起笔筒里插着的录音笔，打开听了一下，零零碎碎都是每次她在跟他解释的对话。
　　你真的不记得了吗？
　　你在瞎说什么呀？我怎么可能一点印象都没有？
　　因为你有病！
　　你才有病！

　　其实，我们每个人都有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