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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柳白 水悠闷着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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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悠闷着头一个劲儿往前走,江铭跟在她身边也不说话,不时偷偷拿眼觑她。两人行了一段路,正待走向自家马车时,一道人影却兜头将他们拦在了路中间。水悠定睛一瞧,却是那宴会上非要将老爹拉去前席、不惜与老爹表演手缠麻花的固执小官。水悠其实认识他,此人唤作柳白,字无瑕,从四品谏议大夫。
此刻这位柳白小官,一身单薄的青灰衣衫在冷风中幽幽飘摇,衬得一张瘦脸惨白惨白,再配上那惨绝人寰的幽怨表情,生生酿出了三分午夜惊魂的味道。
水悠再顾不得沮丧了,飞快地与江铭对视一眼,两人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个字:
逃!
说时迟那时快,水悠和江铭猛地一个转身,拔腿就没命地飞奔。
跑了一阵,水悠觉着应该差不多了,转头查看敌情。这一看不打紧,生生吓出她一身冷汗。那看着弱不禁风的柳白竟然锲而不舍地追了上来,夜色中那衣衫飘的,那小脸白的,那气儿喘的,硬是让她想到了市井话本里深夜索命的恶鬼。
水悠一个哆嗦,脚步愈加生了风一样。
两人一路从正德门奔回西大街,七弯八绕进了一条小胡同。眼瞅着与镇远侯府只隔一道围墙,却找不到门进去。江铭急得满头大汗:“门呢?门呢?咱家的门呢?!”
水悠闲闲地指点他:“门在那头。咱俩进了一条死胡同。”
江铭大惊失色:“那怎么办!”
水悠指指围墙:“翻墙喽!你先进,我殿后。”
江铭立马感动得眼泪汪汪:“悠儿......”
水悠不耐烦道:“少废话!”她一把提起江铭的衣领,将他扔上墙头,然后对着他的屁股狠狠踹了一脚。
只听得围墙那边传来震天动地的巨响和一声惨叫。
水悠满意地拍拍手。大功告成。也算是报了先前这死老头子让自己一人被黑锅的仇。
她转过身,正对上赶过来的柳白。
此刻这位柳小官的脸已经不那么白了,他的整个脸色呈现一种诡异的猪肝红,红里还透着紫,看着让人分外惊悚。水悠瞧得不忍,叹一口气道:“柳无瑕,你也太傻气,我和老爹都是习武之人,这般飞奔只当强身健体,你一个书生,跑这么急是想玩命?”
柳白哼哧哼哧喘着粗气,从牙缝里挤出话来:“下、下官只是切齿!下官只是心痛!下官心如刀绞!......”
水悠被他狰狞的神情唬了一跳,后退一步道:“你这都是跑出来的后遗症,与我无关。”
柳白猛地抬眼,眼神跟刀一样:“无关?若不是侯爷和小姐有意逃避,下官何至于奔跑至斯!”
水悠道:“你莫要冤枉人,谁逃避了?”
柳白冷笑:“若不是逃避,侯爷和小姐何至于奔跑至斯!”
水悠道:“你这话逻辑不对,你这陷入了死循环......”
柳白却不理她的茬,只拿眼瞪着她,目光灼灼:“侯爷呢?”
水悠指指围墙,道:“翻墙进去了。”
柳白立刻扑到墙上大声哭喊道:“侯爷!侯爷!您当真要至天下苍生于不顾吗!侯爷!侯爷!......”
水悠翻了个白眼。得,还上升到天下苍生的高度了。
这么跑了一路,水悠也颇累,索性蹲在地上休息,一面看柳白手脚并用地挠墙。水悠见他挠得撕心裂肺也没个回应,好脾气地提醒道:“你这位至天下苍生于不顾的侯爷,大约回内院搽痔疮膏去了......”
话音刚落,墙内响起一声暴喝:“屁话!什么痔疮膏,明明是金创药!”
水悠不怀好意地笑:“反正你都得擦在屁股上。”
江铭哼哧哼哧地:“还不都怪你!死丫头,下脚怎么不轻点!”
柳白一听到江铭的声音就跟打了鸡血一般激动起来,整个人如八爪鱼一般贴在墙上,歇斯底里地吼:“侯爷!下官就知道您在!下官就知道侯爷不会置天下苍生于不顾!下官自小就听说过侯爷威名英姿,十年寒窗苦读,就想着一朝能投到侯爷麾下,为国效力;不想真到入朝为官时,侯爷却沦落成这幅模样......侯爷,下官一干人都等着侯爷重展雄风啊!侯爷!......”
水悠蹲在一边奇道:“你这话说得,不知情的人听到还以为侯爷不举了。”
墙内又是一声暴喝,这回连声音都高了八度:“胡说!谁说老子不举!老子举得很!谁敢说老子不举老子跟谁急!臭丫头,这种浑话可别让你娘听到!”
水悠闲闲道:“老头子,外面这个听到你的声音已经疯魔了,你要再杵在这儿火上浇油,就自己爬出来把他解决了。你要觉得自个儿解决不掉,就乖乖给我从这地儿消失,立刻,马上。”
墙内静了片刻,然后听到哼哼唧唧的声音,听着像是有人一瘸一拐地走远了。
水悠朝柳白摊了摊手,道:“你听,侯爷已经走了,你今儿个再挠墙也没用了。不如今日先回去洗洗睡了,明日养精蓄锐了接着再挠,如何?”
柳白自墙头撑起身子,转头看着水悠,神色悲愤莫名。
水悠退一步,狐疑道:“我又没逼你卖身青楼,你那是什么表情?”
柳白踉跄几步至水悠面前,激动道:“侯爷难得听我说一次,小姐为什么要从中作梗?小姐就这么见不得无瑕好,见不得我大临好吗?!”
水悠皱眉道:“越发疯癫了。拿你的猪脑袋好好想想,侯爷刚才的话,可有一句是对你说的?”
柳白呆了呆。
水悠叹口气道:“柳无瑕,别再白费力了。你固执,老头子比你更加油盐不进。你的话他要是能听进去,早三年就听了。你唠唠叨叨了这么三年,难道还不明白?”
柳白愣了片刻,然后仿佛被人抽干了所有力气一般缓缓瘫坐在地上,神情是苍白的委顿。他掩了嘴低哑地笑起来,笑声在夜色里渗出无尽凄凉:“那小姐你告诉我,我该如何?我知侯爷烦我这三年纠缠,可不这样我又能如何?只有侯爷能撑起大家的希望,可侯爷却一味消极避势。没了侯爷,谁还能去担朝中这片风浪?”
水悠不知该如何作答,只得拍了拍他的肩以示安慰:“江山代有人才出。老头子如今年事已高,本就该退位让贤了。你放心,粮食会有的,蔬菜会有的,人才也会有的。总会有后起之秀能中流击楫,力挽狂澜。”
水悠自觉这几句安慰十分到位,哪知柳白一听便尖利地笑起来,那杀鸡一般的笑声在周围一片寂静里听着格外瘆人:“哈哈哈哈,后起之秀?后起之秀能担彼时风浪,可谁来救此时风浪?如今左相阿权,右相嗜杀,谁又能遏了这片风浪!”
水悠的眉头狠狠拧起来,一巴掌就甩在柳白脸上:“这说的是什么混账话!你是嫌活腻歪了吗!这话要是传出去,你信不信你这猪脑袋,隔天就会出现在京郊坟场那只野狗的肚子里!”
柳白的脸被打得偏了过去,红肿慢慢浮上来。他却不管不顾,眼神虚虚落在前方,眼底是如夜色般沉沉的绝望:“那又如何?最后一点希望都没了,无瑕死又有何惧?”
水悠咬牙道:“你要死可以,可别连累别人!”
听了这话,柳白眼神重新聚拢,定定落在水悠身上,讽刺地笑了起来:“连累别人?是了,无瑕差点忘了,侯爷和小姐,如今不正信奉明哲保身之道么?是无瑕的错,不该在侯府附近说这种混账话。小姐放心,无瑕就算真的因言获罪,也决计不会连累侯爷和小姐半分!”
“啪!”
又一巴掌,甩在他另一边脸上。两边脸一道肿起来,看着十分对称。
水悠眼底燃着熊熊怒火,脸色冰冷得如同地狱修罗,偏偏唇角勾起一抹艳丽的笑,原本清雅的面孔渐渐透出一股子妖冶来。
柳白只觉脊背上升起一股寒意,人不自觉想往后缩;水悠却在此时突然伸手擒住他的下巴,将他的脸拉到自己眼前。
“你、你做什么?”
柳白的声音微微发着抖。总算认识她几年,他一向晓得,这位姑奶奶笑得越艳,就越是危险。
“我做什么?柳无瑕,你说我做什么?”
水悠嘴角噙着一抹浅笑,掐着柳白的脸细细地瞧,指腹轻轻在那红肿处摩挲,手法轻柔如同挑逗。
柳白脸色愈红,从前的阴影一并泛上脑海,让他止不住抖起来。
“你、你可别胡来......”
水悠呵呵笑起来,俯身压向柳白,吐气如兰。
“小无瑕,你想死也无妨,反正你死了也不会对这京中局势产生半分影响。只是可惜了你这张脸,虽然没有我的小雀儿美艳,倒也看得顺眼。既然你这么不珍惜你这条命,那不如给了我,正好前些天小雀儿逃了,你来将将补个缺。”
“小、小雀儿是谁?”
水悠故作惊讶地笑起来:“小无瑕,我从前竟没告诉你么?小雀儿可是我的心头肉呢......小姐我疼他入骨,他竟然给我逃了,小无瑕,你说我要不要把他抓回来好好调教调教?”
柳白浑身颤得厉害,咬牙问道:“他为何要逃?”
水悠俯在他耳边轻轻吹气:“小无瑕觉得他为何要逃?我不过让他同小莲儿一道侍了两次寝,他就受不了了......你说他怎么这么不经事呢?”
柳白抖得更厉害了,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一、一道?”
水悠笑得越发甜腻了:“是呢,京城里不都传小姐我每晚要三个人侍寝么?其实他们都错了,只需两个就够,我可没那么贪心......哦,你可能还不知道小莲儿是谁,他是个非常温柔娇媚的少年,小无瑕你大约会喜欢他的,以后你们俩可算是好搭档了......”
柳白死死握着拳,指甲都刺进肉里,颤声道:“我宁死不屈!”
水悠轻轻拍着他的脸,笑得温柔:“不怕你想死,就怕你想活呢。小姐我养了这么多男宠,隔三差五闹自杀的不在少数,我可曾让他们哪一个出了事?我可从来不草菅人命,做了我的男宠,连死都得经过我的同意呢......”
柳白浑身发抖,咬牙切齿道:“你这个魔鬼,修罗,□□!......”
他一口气没喘上来,猛烈咳嗽起来。
水悠却在此时一下子变了脸色,之前的那份邪魅瞬间抽离,脸上只余骇人的冰冷。她一把推开柳白,站起身冷冷道:“柳无瑕,趁小姐我耐心还没用完,你最好马上给我滚,以后再见你来纠缠侯府,别怪我真将你收为禁脔。柳无瑕,我说到做到,你也别想耍花招,本小姐的武功你见识过。”
柳白咳得浑身都在颤栗,水悠在一旁冷眼瞧着。良久他终于略平了气息,颤颤巍巍站起来,定定瞧了水悠一眼,终于转身踉踉跄跄离开,瘦削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凄凉的夜色里。
水悠在原地站了半晌,脸色阴晴不定。
一星灯火明明灭灭地闪动起来,由远及近,在黑暗里显得莫名温暖。走近了才显出一只灯笼的形状,提灯笼的人身形清瘦,眉目清和。
水悠斜觑了来人一眼:“夏叔,戏都看完半天了,怎么这会儿才出来?”
夏陌轻笑一声:“总得给小姐一点时间平复心情。”
水悠的目光投到远处夜色里飘忽不定,半晌突然恨恨道:“夏叔,找个人去跟着柳无瑕,别让他那死猪脑袋栽到哪家水缸里淹死。”
夏陌的声音在黑夜里带着浅浅的笑意:“小姐总是这般刀子嘴豆腐心。”
水悠不屑道:“豆腐心?我的心即便是豆腐,那也是铁做的。”
夏陌只是笑,话锋一转道:“不过小姐这般吓唬柳大夫,也委实有些不厚道。”
水悠恼恨道:“你以为我想!不这么吓他,他那猪脑袋就听不进人话!”顿了半晌,水悠烦躁地抓了抓头发,问道:“夏叔,你说在他心中,我是不是真成个变态了?”
夏陌摇头:“不会。”
水悠松了一口气。
夏陌道:“变态这个词,程度轻了些。”
水悠抓狂了:“夏叔,你到底是来安慰我还是来气死我的?!”
夏陌浅笑:“我是来接小姐回家的。”顿了顿又道:“不过小姐竟然这般抹黑自己,是该受点教训。”
水悠又抓了抓头发,闷声道:“我以后不会了。你别把这事告诉娘亲。”
夏陌叹口气,道:“但愿小姐说的是真的。”他将灯笼拨亮了些,轻声道:“小姐先回去吧。再不回就该让人担心了。”
水悠心中烦躁不已,双手叉腰粗鲁地嚷嚷道:“散场了,散场了,回去洗洗睡吧!真是倒霉的一天......”一面嚷着,一面大踏步往前走了。
夏陌带点无奈和宠溺地叹口气,提着灯笼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