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第十章 脉脉两相望 他盖了一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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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脉脉两相望
东海。
这片千百年来神界用作流放的所在，有意无意地，成了似被东海之主遗忘的荒角。不见海水湛蓝，只见漩涡沉黯。琼华诸人，当日就被打入这漩涡之底。漩涡之上，竟还有叫不出名的海妖密密麻麻盘踞，搅得此地一派阴风诡雨。
紫英和夙莘在海面上御剑掠了几个来回，心中惊怒。二人自是知道琼华同门镇在东海之底受苦，却不料竟是这般晦暗阴森的光景。玄霄师叔如此清傲的人……唉！紫英暗叹。侧头见夙莘也是脸色煞白，半晌才说出一句：“小紫英，此地……似有魔气。”
“难道玄霄师叔竟已脱出东海？”紫英心细，看出海面群妖似有惊惶之态。
夙莘摇头：“你看那漩涡结界，仍是毫发无损。这漂浮于海面上的魔气，倒像是有魔即将来此地，或刚刚离去。只不知道为何惊动了羲和，连带望舒异动。”
六界之中，魔最擅将空间玩于股掌，四合八荒，瞬间来去。但万物各有生克定数，魔虽千般腾挪万般变化仍是有迹可循——魔族来去之间，总会遗留下气息，盘桓当地，甚至将现身于某地，魔气都会预先而至。六界之中，除了人，其余五界都能感觉到魔的气息——夙莘和紫英经年修仙，自已不能算凡人。
二人驾着长剑，在空中思索半晌。何方的魔，会来此地？没留意间，几只海妖已狰狞扑上。
原来这被东海海君遗弃、又被天界随意放逐的地界，早已妖孽滋生，可笑这帮妖孽在此生息，竟自作主张充起了看守，以踩在被禁于此的六界生灵头顶上为乐。神界和东海的人未必不知，却都睁只眼闭只眼。此时一群海妖看到两个蓝衣白衫的人凌于半空飘飘若仙，以为漩涡下的人出逃，密密麻麻地扑将上来。
紫英皱眉，手中飞雯焕日轻轻挥出。
这当口，一人御剑从身旁掠过，大叫“师兄，我来帮你！”正是一路不歇气追来的叶澄，他喊得意气风发，却是御剑技艺尚未纯熟，飞得又急，险险跌进涌动的海妖群里，眼瞅就要与一只丑陋海妖面贴面，叶澄惊得手中长剑毫无章法乱舞，那海妖丝毫不惧，恶狠狠扑来，腥臭气息瞬间裹住了叶澄。
叶澄脑中嗡地一声，正哀叹没掉下海却要掉进一群臭妖怪里，一道金色剑网凌空劈下，挡在叶澄身前。紫英右手抖动飞雯焕日，左手长探，将呆怔的叶澄拽回身边。海妖触及剑网的金色柔芒无不零落，一只只跌回海中，吱哇乱叫。
叶澄是第一次看见紫英挥剑杀敌的模样，宽袖飘飘，身姿清雅若仙，气势却凌厉之极。少年兀自踩在剑上，胸中却悠悠晃晃地，只觉魂魄半丝也无在身体里。
三人降在海滨一个小山头上，夙莘拧眉半晌：“根由还须着落在这道魔气上，看来我们得守在这儿等。”
叶澄见师父难得严肃，往常自己出丑她必嗤笑奚落一顿，此时却脸色不大好，心知东海之事有异，想嚷的一句“我也是琼华派中人”硬生生憋回了肚子里。
紫英救下叶澄后，一言未发，也未看他一眼，只眺向那越发墨黑的漩涡，微微皱眉沉思。
叶澄低眉搭眼坐在泥地上，揪根草，一径垂头丧气。
一双幽黑的眸子，紧紧盯着自己，似寻觅了千百年，那眸子里藏着的热度，烫得灼人……
“你别再来寻我！”一声惊叫，问心捂着胸口醒过来。
她喘了几口气，胸中烦闷不堪。甩开被子，走出竹屋。脑子里一团乱麻，只有那股惊惧之意，久久散不去。
因是暮春，夜色如墨，却没有凉如水。问心披着件单衣，倒也不觉冷。一时了无睡意，在竹屋外缓缓踱步，闻见兰香四溢，在暗夜里更有一种幽幽的气息。
走了几步，猛抬头见大竹屋前的几根修竹下，倚了个黑乎乎的东西，似乎还在动。问心一下子僵住，口干舌燥，突然想起如今谷中只剩云天河和自己，那个最会生事的叶澄过了晌午就不见踪影了。
心中砰砰狂跳，眼睛却慢慢适应了昏暗，细辨之下，那修竹下原来倚了一人。侧面对着她，轮廓极是清秀，头发却一团冲天，保持了个抬头望天的姿势。
那样暗夜里的孤独的侧影，却不显清冷，在漫天星辰下，反有种洒然自在之感。
天河慢慢转头，唤道：“问心。”
问心走上前，嗔道：“云大哥，你半夜在这里做什么，害我吓好大一跳。”
“看月亮啊，今天是十六，月亮很大吧。”天河笑，语意中却埋了丝怅然。
是夜，繁星密布，不见明月清辉。问心望了一会天，心中微微酸涩。“嗯，很大，圆圆的，都快挂到竹屋屋顶了。云大哥，赏月便赏月，干吗要赏到这么晚呢？”
心中却道：若是紫英哥哥晓得你半夜不睡觉，一个人孤孤单单仰着头自己在脑子里“想”月亮，不知道会难受成什么样。
天河垂头道：“今天也不知怎的了，就是睡不着。你是不是做噩梦了？刚听到你……”
问心挥挥手，挨着天河旁边坐下：“最近奇怪得很，老是梦到一个人，也不知他是谁。”顽皮地往后用力一靠，竹子稍稍弯曲，竹叶发出“沙沙”的响动。
“菱纱姐说她一生中，在即墨看过的月亮是最美的，云大哥，你告诉我，即墨的月色是怎样的？”
东海结界边的山头，一个小山洞中。
一堆火光，映得洞中明明灭灭。
叶澄伏在地上，睡得迷迷糊糊。师父和师兄无聊地要等什么魔气的踪迹，自己却什么也看不出来。不睡觉，能干吗？
迷糊间，一缕话轻轻飘进耳中。“你啊，一颗心也就挂在他身上了……”
叶澄背对着师父师兄躺着，一下弹开了眼皮。
……该死，自己为什么会睡着？叶澄恨不得捏死身上的瞌睡虫。一醒之下就觉出身上覆了件外袍，那气息，很熟悉……叶澄心里一暖。
“师叔，我只不过说了句天河幸亏没看见这儿的光景，不然不知要怎生为他大哥难过。您怎么就又……”
暖意未褪，一味酸涩从胸口直直涌上眼皮，倒是将上下两片牢牢撑住，再也不打架了。叶澄不敢挪动身子，瞪大眼睛，维持着僵硬的姿势。
“这孩子对你固然极好，可他总是想不到那一层上去。小紫英，你可太难熬了啊……”
趴在地上的少年恨不得立时转头去看师兄的表情。
只闻轻咳一声，半晌静默。
“师叔，他盖了一个空坟，他是要生同衾，死同穴……”语意淡泊，听不出情绪。
叶澄心中无端抽了一下。
“他本是不晓世事的少年，从小只在山上和野兽为伴。下了山才发现父母与琼华与他大哥有这般纠葛那般恩怨，他最真心相待的大哥却也对他有所欺瞒。那年他才18岁，就……就什么都看不见了。现在菱纱又不在了……师叔，我不守着他，还有谁陪他？”
“我第一次上青鸾峰，才知道他从小到大过的都是什么样的日子。云前辈早早就走了，更不用提他娘，呃，对，就是夙玉师叔。我自小锦衣玉食，被父母送进琼华后虽然开始简衣素食，却是从小有师公疼，有同门的师兄弟师姐妹互相关心。是了，还有你夙莘师叔对我最好……他呢？我记得那日在崖边，菱纱说他是山猪的大王，也只得野兽陪伴他吧……我从未想过一个人可以孤孤单单在山中长大，什么都靠自己，也能活得那般有滋有味。我以前恼怒他拿望舒剑烤肉裁衣刮胡子，如今想来，他一个人能把自己照顾好，真的很不容易。我忘不了第一次踏进青鸾峰那木屋，那些床铺、桌子，都是简陋得刚刚能用而已，更不要提树屋，除了风光绝美，更是简陋到了极点，可是一个人住在那里，纵使再美也会凄凉吧。师叔，我想起自己在琼华派，住的是高床暖枕，用的是精致器具，有长辈悉心教导我，有同辈和我切磋剑术，还有晚辈对我那么尊敬。相比之下，我觉得……他真是吃了太多、太多苦了……”
“师叔，你总担心我。其实，我如今这样，没什么不好的……掌门那时将琼华复兴托于我手，可如今，却是势不可挽，你知我也无力重建一个如此大的门派。日后，都如现在这般与他相互扶持，对我便是极好了。当日我们四人在月下发誓要永远一起，如今却是生离死别，说起来倒也不违天道，但我自是不能离开他了。而且说起来，天河的眼睛也是因了琼华造的孽，我……自是要好好照顾他的。”
一口气说下来，声音已微微颤抖，眼中也略有湿意。刹那只想快快飞回山谷，只有看到那人好好地坐着，手持一个酒杯，醺醺然地笑着，或是对着野猪嘶吼的方向，英姿依旧地弯弓射箭，方能安下一颗心。
夙莘震撼地盯着紫英，眼中有怜惜有温暖，拍了拍他肩，叹气。眼角瞥见歪在地上的小徒弟肩头轻轻颤抖，又叹了一口气。
“即墨，光纪寒图，烟花，栈桥，月色。原来有这么美好的故事。”问心停下摇晃竹枝，安安静静地看着星星，面上露出神往已极的表情。
“沙沙”声没了，夜，如此静和安宁。
“如果可以的话，我真想我们四个人永远都待在即墨，永远不回琼华了。”不错，自寻回三寒器，那些不愿想起的事就接二连三发生了。
“还是不行，那样就救不了大哥了……”天河自嘲地笑一笑，星光落进没有内容的眸子，映出了异样的神采。问心一瞥之下只觉眼前一花。从未见过云大哥顾盼生辉的样子，看来，若不是失去了眼睛，云大哥的风采一点不输紫英哥哥啊……
只是，知道你只能靠着记忆里的即墨月色，来想象今晚的月色，着实让人陪你难过。
呆了半晌，天河终究忍不住闷声道：“这些年除了菱纱的事，我都好久没见过紫英这么着急了。”
问心心中暗叹，看看看，一个人傻呆呆半夜不睡，闷在心里做什么，还是说出来舒服。
道：“毕竟是一个门派的，也算十指连心啊。”
“东海要是有什么事，我看他是连自己的命都可以不要的。”天河苦恼。
“他这么多年背着菱纱的包袱，背着我的包袱，背着琼华的包袱，死人也要背，怀朔的，璇玑的……”天河没意识到，问心根本不知道璇玑何许人也。
“尤其璇玑，他心里痛恨自己连璇玑的尸身都保不住，跟着琼华被天火焚毁。可他什么都不说，就藏在心里自己难受。要不是那年清明他给怀朔、璇玑上香时被我听到了，我都不知道他自己一个人难受成这个样子。”
“这次他去东海，一定又会很难过很难过……”
“云大哥，紫英哥哥对你好，他不会让自己有事的……”问心低低说。
竹屋就在跟前，竹床还是那张竹床，可是知道今夜没有了紫英，为什么会感觉这样的寂寞冷清？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十章 脉脉两相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