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五章 寒沙、冷戈 ...

  •   我将手轻轻搭在即墨温孤高耸的腹上,又猛地缩回,原因是我的手温相比他的腹温实在低了太多,连我自己都担心这股冰凉会刺激胎儿再次引起躁动

      “三皇子是怎么回事?”我启唇问道

      御医意识到我是在问他,忙放下即墨温孤的手,作礼回答:“回禀皇子妃,三皇子是因连日赶路过于劳累,加上心神不宁,胎息有动,刚才又情绪过激,引起的短暂性的昏睡,休息一会便无大碍。”

      我只听着他的答话,目光一直没有移开过即墨温孤煞白的脸色和他突兀的肚子

      我有些不安,至于不安在哪儿,或许只有他腹中的孩子知道答案

      然后整个帐中便被一种诡异而安静的气氛笼罩着,白云歌与御医站在一边,注视着我和躺在我的地铺上昏睡未醒的即墨温孤。而我,将他用来束腹的绸带扔在一旁,为他扣好中衣的衣带。

      那层薄薄的衣,遮住了他肚子上的青痕

      “白护卫,劳烦你去帐外守着,不管任何人,没有我的允许,一律不许进来。”

      “是。”白云歌说完,接着便毫无迟疑地出了帐去,留下那年纪尚轻的御医

      即墨温孤的狐裘我还没有将它脱下,因为穿着至少不会受太多凉,至于他只有一件中衣裹着的小腹处,我是选择把自己的狐裘小心翼翼地覆盖在了这受伤的肚子上

      可又还是忍不住将手探在这狐裘下,隔衣感觉着那个还未出生的小生命

      他在即墨温孤的腹中微有蠕动,貌似是翻了个身,看来一直被束着也是委屈他了

      这里恶劣的环境到底是与容国皇宫差了千里远,气候变幻的速度让人来不及适应

      “皇子妃。”御医见我神色呆滞,问道,“您没事吧?”

      我一回神,略有疲累道:“没事。”

      而后一扫他身上,发现他随身携带了一个不大不小的药箱

      我的手从即墨温孤的腹上移离,又拿出为自己备好的棉被盖住他的身子,确定他还昏睡着,才对御医道:“你随我出去一下。”

      ————————————
      天幕染深,快要入夜的模样,军中已是有了做饭的准备

      御医低头,两手握着系着药箱的绳带,乖乖地跟着我的步子

      直到人烟全没,我方才站脚,御医随之停下

      “不知御医姓名,能否告知?”

      御医听我一问,恭敬道:“微臣是容国微生氏,名子爽。”

      “微生子爽?”

      “正是。”

      “微生高阔与你什么关系?”我问道

      “乃是家父。”

      “原来如此。”我喃喃

      微生子爽好奇道:“皇子妃莫非认识家父?”

      “谈不上认识,但听闻医术十分了得,曾被国君誉为容国第一神医。”我缓缓解释道,又对微生子爽言,“你子承父业,相信能力不会亚于你的父亲。”

      他尚且年轻,五官却与当年的微生高阔有那么几分形似,只是少了些许沧桑,多了几分稚嫩和秀气

      微生子爽尴尬道:“谢皇子妃夸奖。”

      “不用谢,你只消如实回答我的问题即可。”

      微生子爽稍有踟蹰,终于还是“是”了一声

      我沉下面目,眼中闪过一道利光,口吻也如这肆虐的寒风一般冷厉:“三皇子,到底有没有得过风寒?”

      “没有,三皇子是有孕在身,不愿宫中人察觉才不得不出此下策。”微生子爽竟回答得很是干脆,似乎根本就没有犹豫过

      我此刻又忆起了当日白云歌问过我的那个问题,如此想来也只有这种解释比较合理

      “这半年是你一直照顾着三皇子?”

      “还有白护卫,然后就没有他人了。”

      “那三皇子腹中胎儿有多大了?”

      “这……”微生子爽停顿稍许,额上有些冒冷汗,“是,八……八个半月。”

      八个半月?

      “果真如此?”

      “绝无半点虚假。”微生子爽保证道

      八个半月,那八个半月前……果真是那一次吗?

      即墨温孤,为什么?莫非你也学会干蠢事了?

      我微挑眼角,口吻重了几分,强忍怒气道:“你既知他有孕在身,为何不加以阻止?还让他束腹前来?”

      微生子爽闻言忙是下跪:“请皇妃恕罪,微臣实在无能为力。这是国君后来追加的旨意,圣旨只说让微臣跟随三皇子同往,微臣也只能奉命行事,不敢抗旨。”

      国君的旨意,他难道向国君请命了?

      即墨温孤不善骑猎,国君再不关心他也不至于连这个都不懂,为何还要下旨批准?

      “国君知道他……有孕吗?”

      微生子爽为难道:“这个,皇子妃还是问白护卫比较好,微臣实在不知。”

      “你先起来吧。”我见他还跪在地上,看着有几分可怜

      微生子爽听命,站起来,我问完了要问的问题,便带他回去了军营

      “三皇子连日奔波,还受了束腹之苦,你要尽力照顾他”

      微生子爽不待我落下话音,立刻接道:“皇子妃请放心,微臣的药箱带了药材,足够熬几副安胎安神的药帮助三皇子平稳胎息,宁神养气。”

      “安胎安神的药就不必了。”我依旧从容地迈着步子,相当自然地阻止了他想这么做的意愿

      微生子爽刚要问我个中缘由,便跑来一位小卒,对我禀报:“启禀皇子妃,司鸿将军找您去帐中相谈。”

      “她可说所为何事?”

      小卒道:“羽国驭风王今日前来,现也在司鸿将军营帐中等待皇子妃,应是此事。”

      皇兄来了?

      我心中暗喜,对小卒道;“你去告诉将军,说我很快就来。”

      “是!”小卒点头,先回去复命

      我吸了一口这冷风中的空气,转而对微生子爽说道:“把你的药箱给我,我要为三皇子配另一副药。”

      ————————————
      初见到微生高阔的那一年,我十三岁,在羽国皇宫最清冷的地方,看着一只从树上掉下来的幼鸟发呆

      它一动不动,眼睛睁得大大的,已然还留有对死亡的恐惧

      没错,它是摔死的,这应该是个意外,因为其他鸟儿都安然无恙地呆在窝里照样叽叽喳喳

      “公主殿下。”鲤玉找到我,像挖了宝似的,“殿下,夫人给您找了一位老师。”

      “老师,在哪儿?”

      鲤玉“喏”了一声,我循着她的目光看去,见着一个平民打扮的人,约是知天命的年岁了,发鬓染了很重的霜,眉毛尚还同黑墨一般,胡须留过了下巴,脸上的皱纹深浅不一,面色红润,安和沉静

      但那眼睛的神色,却是只有经历了大风大浪的冲击后,才会沉淀下来的恬淡

      “草民参见玄翎公主。”他说着,便要朝我跪下

      我赶紧止住,对鲤玉道:“你先回去告诉夫人,就说我见到老师了。”

      鲤玉“是”了一声,转身小跑着回去找我母亲报告

      我的好奇转移到这个人身上

      “你自称‘草民’?”我问他,“你只是一介布衣吗?”

      “是。”他的声音沧桑沉稳,略有沙哑

      “你骗人。”我皱眉道,“你最起码应该自称‘微臣’。”

      他颇有惊讶,问我:“殿下何以见得?”

      “我不清楚,只是感觉你的眼睛与普通的布衣子民不同。”我的语气软了下来,“你的眼神比他们要平静的多。”如果没有经常见到身份显赫的人,不可能有这么平静的眼神,就算有,也是已经超然物外的人,又怎会愿意来皇宫呢?

      他又一躬身:“殿下说的是。”

      “你现在是平民,不代表以前也是。”我很自信地盯着他,“你一定当过官,而且很大。”

      “哈哈。”他爽朗的笑出声,“殿下实在聪颖,不过殿下只说对了一半,草民是当过官,但并不大。”

      “哦?是个多不大的官?”

      “是个替人看病的官。”他不以为意道

      “不管多不大,只要替人看病,就是大官。”我的手抓了抓下裳的衣料,目光投向刚才那只摔死在地上的鸟,“你能救活它吗?”

      他随我看了一眼那只失去生命的飞禽,叹息道:“恕草民无能。”

      这是意料之中的回答,可说出来或多或少都有些加重我心中的悲伤

      “它很可怜,不是吗?”

      “殿下要知道,世间万物自有定数。”

      “定数看不见摸不着,却像四季一样真实存在,感受得到。”我走过去捧起那只小小的尸体,浅浅的挖了一个小坑埋葬它

      他帮助我给那只鸟立了碑,当然不会像人一样用一块石头刻字,只是插了一束青绿的枝条

      我对他道:“您以后就是我的老师了,我该怎么称呼您呢?”

      “草民叫微生高阔。”

      “微生先生,母亲可是要你传我医术?”

      他摇头:“非也。”

      “那是……”

      “殿下以后会明白的。”

      “嗯。”我抬头瞅见树上的鸟窝,问他:“先生,您可知这鸟是如何从树上掉下来的吗?”

      他半眯双眼,上视那个鸟窝,亲和道:“或许是它想保护自己的手足吧。”

      “嗯?”

      “近日天寒,雌鸟觅得的食物不足以让所有幼鸟温饱,它就想着出去给其他幼鸟觅食,可是羽翼未丰,还不会飞,就从树上摔了下来。”

      他的回答令我眼前一亮,对他本人不禁多了几分敬意

      “您一定是个优秀的先生。”

      “为何呢?”他问道

      我解释道:“以前也有一件很类似的事。我的二皇姐在一棵树下发现了一只从树上掉下来摔死的鸟,当时我在一旁玩耍正巧碰见了这事。二皇姐问她的老师那鸟是怎么死的,他的老师就说了一个与先生您截然不同的答案。”

      “他说了什么?”

      “他说,雌鸟的食物不够吃,窝里的鸟儿便将最弱小的鸟儿推下了树,还说最弱小的鸟儿只有被人推下窝的下场。”我说到此,莫名的哀愁起来

      微生高阔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些,表情夹杂了些许愤怒与复杂,更多的又是无奈

      “公主当时是怎么想的呢?”

      “和先生一样。”

      “殿下,鸟儿没有人想的那么复杂,它只是想为它在乎的做些什么。”

      “可是它为了它在乎的,丢了命。”

      “那是因为它没有丰满自己的羽翼。”微生高阔微笑道,“殿下若丰满了羽翼,就能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了。”

      我想到了母亲和哥哥

      “说得对。”我答道,又问,“您说它的手足会思念它吗?”

      “一定会的,它们会思念它,它的母亲也会。”

      “我也这样认为。”我和高兴能有这么好的一位先生,本想对他行拜师礼,可是他不愿

      “我是殿下的老师,但实在受不惯这种礼节,而况以后的事并非都是我在为殿下指路,一切都要靠殿下自己才是啊。”

      “您知道吗?”我笑道,“如果今天您像二皇姐的老师那样回答我,可能这个鸟窝现在已经被我用石头打下来了。”

      “那殿下又打算怎么做呢?”

      我先不说,爬上树去,将鸟窝放在一个比较安全的叉枝上,再下来

      “已经失去一个了,别让母亲再痛心一次。”

      微生高阔见状意味深长道:“公主以后一定不会是等闲之辈。”

      “为何?”

      “因为殿下的仁爱还留在心里,没被珠宝华裳掩埋。”

      “倘若真如先生所言,那先生一定是为我这条路点灯的人。”

      他苦笑而叹言:“谁说规劝一个人是件难事呢?”

      ————————————
      “皇兄。”我入了司鸿流丹的营帐中,见郢墨澜身着威风煞人的战衣,不由暗自惊叹

      “皇妹。”郢墨澜见到我,也有些激动,“能再见到你,真是难得。”

      司鸿流丹对我道:“皇子妃,请坐。”

      “将军叫我‘微城’就好。”

      司鸿将军笑道:“好吧,微城。”

      我席地入座,司空兀和高阳蒙此时也在,一齐加入了对丹国攻羽的分析

      高阳蒙思索道:“《孙子兵法》有曰:‘凡兵之所起者有五:一曰争名,二曰争利,三曰积恶,四曰内乱,五曰因饥。’”

      我道:“丹国因一二之由举旗而来,无非是想吞并土地,扩充地盘,在天下竖立威望。如今羽国连损韩封、泉寞、孟奢三座城池,而丹国却无丝毫退兵之意,若不挫其锐气,必身葬其贪厌之中。”

      郢墨澜点头,焦虑道:“所言极是。丹国的公西披靡已连斩了羽国三位大将,若非这炎蜀城风沙肆虐,地势难攻,加之守城的华豪老将军用兵得当,炎蜀怕是也要沦丧了。”

      司鸿流丹道:“夫地形者,兵之助也。驭风王莫慌,明日我与华将军会面后,自会与他商讨具体的抗敌之法。”

      郢墨澜看得出还是心有不定,可如今也只能是等明天再做打算

      司空兀突然问高阳蒙:“听闻高阳公子善读兵书,可知兵书上记载的九种地形分别为哪九种?”

      高阳蒙一笑,从容不迫道:“孙子认为,身为将领必须要通晓四种可战之地和五种不可战之地,才能为军事胜利奠定基础。不可战之地有四:一曰散地、二曰轻地、三曰争地、四曰交地。可战之地有五:一曰衢地,二曰重地,三曰圮地,四曰围地,五曰死地。此五种地形或合交,或掠,或行,或谋,或战,称为可战。”

      司空兀赞许地点点头,眉头忽地一拧,手抓住圆腹上的衣褶,似有不适

      “司空将军是不舒服吗?”郢墨澜问道

      这个强壮的男人勉强挤出一丝笑容:“王爷莫担心,我没事。”

      刚一说完,又是一声忍不住的呻吟

      司鸿流丹上前扶住他,急道:“先去休息吧,我叫军医来。”而后又十分抱歉地让我们三位等候一小会儿,她很快回来

      高阳蒙和郢墨澜静默着,倒是我先开了口:“司鸿将军找我前来还有别的事吗?”

      高阳蒙道:“将军本想与我们一同对丹国近期的战事做一个简单的分析,顺便说一些关于公西披靡的事。”

      “是这样。”我自语,又对郢墨澜道,“皇兄,我有些不适,就先回去休息了。”即墨温孤也快醒了吧

      郢墨澜当然准许,还嘱咐我照顾好身体

      “高阳公子,你刚才所说的四五之地,本王很有兴趣,能否请公子讲解?”

      高阳蒙礼道:“当然可以。”

      我出来营帐,见夜色已浓,其他军士还在吃饭,我便向火头军要了两个碗,盛了些饭菜

      “皇子妃,您要吃两碗?”盛饭菜的士卒脱口道,马上又闭嘴意识到自己多问了

      我一勾嘴角,反问:“你认为呢?”

      事实上,这两碗饭我一碗给了白云歌,一碗给了微生子爽

      “有人来过吗?”我问白云歌

      “没有。”白云歌回道,“三皇子也未醒。”

      “很好。”我说完又对身后的微生子爽道,“把熬好的药给我。”

      我端着冒着热气的汤药进入,将它先搁在一旁,等着即墨温孤醒来。若他要一直睡,我就打算强行弄醒他把药灌下去

      所幸他没辜负我的期望,很快睁开了眼,惊异自己暴露出来的肚子,但明显没注意到一旁的我,而后是抓住了另一边被我丢在地上的绸带,想再次束腹

      我不由怒火中烧,快步上前夺过绸带,狠狠打了他一巴掌,厉声道

      “你对你自己残忍也就罢了,连孩子也不放过。”

      即墨温孤煞白的脸上留下了五个鲜红的指印,却笑了出来:“你知道我的性格。”

      我冷哼一声:“你对我动了情?”

      “没有。”他直爽地否认了我

      “可你违反了我们的约定。这个孩子从一开始便不该存在。”

      他眼瞳一缩,沉默以对

      我又叹一声,奈何道:“即墨温孤,我现在才知道,你是个怪物,一个能自如地克制自己感情的怪物。世上没有人能够做到这一点,我也不能,可你做到了,这难道不是一件很可怕的事吗?”

      “你说的对,我是很可怕。”他笑得很凉,也不否认我的说法,在这抹笑容里,我忽然捕捉到了一丝悲哀

      那种悲哀,像是失去了最后的依靠,再由失去依靠后的绝望衍生而来

      是我领会错了吧,即墨温孤怎么会对我流露出这种情感呢?

      “我记得你说过我像男人。”我对他道,“那么到底哪里像了?”

      他斜靠着,抚着肚子,缓缓道:“你没有女子的柔情,倒有些男人的气魄。”

      我端过药来,对他笑道:“那我是不是还缺一些男人的心狠手辣?”

      他脸色更差,眼神也是冰冷决绝,抚腹的手隐约颤抖着,连指节都泛着白

      “喝下它,明天回容国去。”

      他冷言道:“药我不会喝,你也休想我回容国。”

      “由不得你。”我出手想强制他喝下去,不想他竟意外地拦下了我的招式

      我停手,面带愠色道:“想不到原来你会武功,看来瞒过了不少人。”

      “若没有这本事,我怎敢来这里?”他淡淡道,“你还是收手吧。”

      “收手?那就要看你我谁本事大了。”

      “我说完手直接攻向他的脖颈,即墨温孤两手与我相抗,我很快反应过来,反手一退从他招式中脱出,倒抓他臂膀,即墨温孤借力一推化了这招

      从始至终我另一只手都平端药碗,未洒半滴

      本不分上下,只是他与我抗衡时扯动了筋脉,胎儿随之活跃起来,在他腹中猛地踢了一脚

      “呃!”即墨温孤捂住小腹,眉皱得更深,圆润的腹部此时也有了不规则的凹凸,他咬住唇,全身却在发颤

      我趁机锁住他的喉咙,欲强行灌药

      白云歌在外闻到打斗声进了营帐中,见我此举,惊道:“皇子妃,您这是做什么?”

      我盯着即墨温孤回他道:“你别管,明天启程带他回容国。”

      “国君是下了旨的,三皇子不能回去。”

      我眼睛已是因怒气而微微发红,对白云歌吼道:“国君这道旨,今天我是抗定了!”

      “皇子妃。”司鸿流丹也出乎意料地进来营帐中,随同的还有郢墨澜和高阳蒙

      “司鸿将军?”

      司鸿流丹也注意到了我和即墨温孤的奇怪之处,更诧异他的到来和他那高高隆起得不寻常的肚子。不过好像又明白了那么几分

      “皇子妃,三皇子身怀有孕,你手里这碗药莫不是要堕了胎儿?”她感觉不好

      “莫名其妙。”我愤愤道,“谁说这是堕胎药?”

      ————————————
      微生高阔要启程回容国了,这并不奇怪,他本就是容国人,我不过是有些小小的遗憾,与他只相处了不到一年的时间,实在太短

      “老师,您要回容国了,如果以后我不能到容国拜访您,那就请您收下这个吧。”我找到他,递上一只小盆,种着青葱的文竹,看着很有生气

      微生高阔接过那个小盆,端详许久,对我和蔼道:“你知道为师不喜欢礼重情义轻的礼物。”

      “所以我亲自栽种了它,而且它不大,在马车里放着也不占地方,这样礼轻情意重的礼物,不知老师可愿意收下?”我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早就猜到他要这么说了

      “好啊,好。”微生高阔收下了我的礼物,将文竹先放在一边,让我过来坐,随口问道,“鲤玉怎么没有随你来?”

      “我让她去做她想做的事了。”我回答,况且我也不喜欢老被人跟着的感觉

      “你觉得她应该去做什么了?”

      我转了转眼珠,肯定道:“她一定在宫中某一处池塘边画鲤鱼。”

      鲤玉对鲤鱼有一种近乎痴迷的偏爱,画鲤鱼的技艺也尤其好,甚至与宫中最好的画师不分伯仲

      “那就不说鲤玉,来说说你。”微生高阔的面色凝下来,也正经了许多,“与你相处的这段时间,为师从不说自己的事,你也从不过问为师任何事,常人一般做不到这一点。”

      “老师想问为什么,是吗?”我明白他的意思,按常理讲课下的闲聊总会牵扯很多内容,尤其会谈及关于自己的琐事,但微生高阔从来闭口不谈自己的过去,我也从未开口问过,即便是最简单的“老师家住哪里?”或者“老师家中还有什么亲戚?”之类的问题,的确让人感到怪异

      微生高阔的表情支持了我的说法

      “老师那么诚实,连姓名都不曾换过,我还要问吗?”我挑眉一笑

      “你去查了为师?”他料想不到我会这么做

      “老师误会了,其实在见到老师之前,我便知道老师的事了。”

      当时微生高阔在容国遭受奸人陷害,被迫逃至羽国,经由母亲的关系秘密藏进了羽国的皇宫内,成了我的老师,此后便从不与皇宫其他人来往

      他听了我的解释,欣慰道:“你母亲说的对,即使我告诉你真名,也不用担心身份泄露。”

      “保密的事我还算擅长。”我“咯咯”地笑着,“再说了,母亲认识的人,身份再平凡,本事也不会平庸。”

      这个现象我后来才发觉,那些教过我的老师中,无论外表多落魄,身怀的技艺也一定是空绝当世,从而也渐渐察觉母亲从前绝不可能是个普通的小人物

      “公主的实力不容小觑啊。”他平色道,也不知是喜是忧

      “我很荣幸我的老师这次是容国第一神医。”我从座位上站起,行了一个学生拜谢老师的礼仪

      微生高阔点点头,对我郑重道:“你我师徒一场,这些时日来你可知为师教授你的是什么?”

      “归结起来只有两个字。”我不紧不慢地答出,“医道。”

      “只是粗浅的医道。”他补充道,“虽然不多,但是你由这些便应该知晓一个医者的使命。”

      “但我并不会医术。”我道

      他摇头劝我道:“你毕竟是公主,不是医生,自然不需要精通医术。只要掌握一些基本的疗伤之法就好。”

      然后他瞧了瞧那盆文竹,却说:“你送了为师这个礼物,作为回礼,为师就破例一次,传你一个方子,这个方子,要慎用。”

      我疑惑道:“这是个什么方子?”

      他稍有迟疑,但还是说了出来:“这是保胎之方,公主以后成人了总要经历嫁娶这一关,生儿育女在所难免。此方用于得了急症或受了伤寒的孕者,服下此方,可在一段时间内保护胎儿不受毒侵。若因故长途奔波跋涉,怕动胎气,可用此方稳住胎儿。但切记,此方孕者怀孕期间只能用两次,若过了次数,产穴封合不开,胎儿无法娩出,将是一尸两命。”

      又以及其威严的口吻对我反复强调着这个药方的危险性

      “学生一定谨记。”

      后来微生高阔回去了容国,听说是容国朝中的公羊连迟帮他洗刷了冤情,微生高阔回国后官复原职,仍然是太医院的御医级别

      一年后提出辞官养老

      又过了一年——在我出嫁的前一年——也就是十六岁时,闻到他在容国病故的消息

      “母亲,为何您会认识容国的人呢?”消息传来时,母亲正在寝宫中绘制着一幅画,是很有意境的《桃花源图》

      “为什么会不认识呢?”母亲为她的画上的桃瓣点缀着色彩,像是没听到这事一般,“人和人之间皆是因‘缘’相识,我和他有缘,你也和他有缘,又为何要来问我为什么呢?”

      我一怔,知道她不愿回答,便打算离开

      可我又蓦地听到了墨滴打在纸上的声音,回身一看,母亲画纸上淡粉桃瓣的下方竟滴上了醒目的朱红

      “啊,看来要重画了。”她凝视着画自语道

      我惋惜的同时,好像对微生高阔只传我医道而不授我医术的事又有了另一番领悟

      医者,不能自医

      ————————————
      众人愣神之际,即墨温孤趁我无防,突然抬手抓住我锁住他喉咙的那手的臂膀,我反掌一攻,他却改了方向,直接将我另一手中的药碗打在地上

      “啪!”

      药泼了一地,碗亦碎的不像样子

      我冷眼盯着即墨温孤,他也恰好没望着别的地方,看我的神色基本上找不到任何妥协之意,似欲与我抗争到底

      “呃,我收拾一下。”高阳蒙一时不太接受得了我和即墨温孤之间怪异的氛围,识趣地找了块打杂的布将药汁吸了吸,捡拾完碎片后出了帐去

      “皇子,皇子妃。”司鸿流丹见白云歌他们都不说半句,索性自己开了口,“你们这是……”

      即墨温孤闻言,一转面目,随即打断了司鸿流丹,柔声温润地对我道:“这下没有药,我不用再回容国了,可以和孩子一起陪着你。”言毕,执过我的手放在自己的圆肚上,眸色若清湖泛波,还略带委屈地“嗯?”了一声

      我想若不是有郢墨澜和司鸿流丹他们在,从他碰触到我手的那一刻,我便已冷冰冰地将他别开

      他的肚腹温而软,覆上做工细致的中衣,更让人遐想这一层丝绸的下方究竟会是护着多细腻滑嫩的肌肤,可是我见过这衣下的肚腹,那上面缠绕的青痕只怕现在还磨得他发疼

      即墨温孤,这么难受竟然还能装作如此自然,你可真不简单

      我起身,手同时离开了他的腹,对恭敬待命的微生子爽道:“微生御医,请你按照我刚才的方子再配一副药熬来。”

      “不准去。”即墨温孤待我话音未落,也下了令

      “皇子妃。”微生子爽不敢迈步

      “皇妹,那到底是什么药?”郢墨澜实在不得其解

      我看了看他,答道:“这是稳胎的药。”

      “那为何您与皇子会……”司鸿流丹也不知怎么说下去

      即墨温孤瞥了白云歌一眼,道:“把父皇的东西给我。”

      白云歌点头,从随行的包袱里拿出了一个盒子,双手将盒子里的卷轴呈交给即墨温孤

      即墨温孤随后又将卷轴给了司鸿流丹

      “请司鸿将军看看,我父皇写的是什么,可有假话。”

      因将在外,不受朝堂礼仪的约束,司鸿流丹并不用行礼,拿过便打开阅读

      她足足将卷轴上的内容审视了三遍,细细打量着每一个字,又确认了盖在卷轴上的玉玺无误,方才肯定这卷轴内容是国君真正的旨意

      “如此说来,三皇子还真是前来辅助微臣等人的。”司鸿流丹虽然也有疑惑国君的用意,可卷轴已握在手,旨已接到,真真切切的字迹,连我也不得不承认

      “皇妹,你和三皇子刚才的举动莫不是为了这道旨意?”郢墨澜揣测明白了一个大概

      即墨温孤温文地扬上一道浅浅的弧度:“让驭风王爷见笑了,微城正是因为担心我身体的原因才一时心急想让我喝下稳胎的药回去容国,那药可助我在回国路上不动胎气,避免不适。只是我不肯喝,微城无奈之下才有了方才的动作。”

      “原来是皇妹太过担心的缘故。”郢墨澜掩嘴偷偷发笑,又适时停住,但那眼尾还是收着的,“原以为皇妹身体不适想探望一番,既然如此,本王就不多扰了,暂且告辞。”

      “王爷一路小心,在下不便送行,还望王爷勿怪。”司鸿流丹抱拳道

      郢墨澜颔首,颇有趣味地瞄了瞄我与即墨温孤,掀了帐帘踏月离去

      “我的皇子妃,还不扶你的皇子起来吗?”即墨温孤对我伸出手,撒娇似得反问着

      我努力平静下内心,也抱以一声轻娇的莞尔,过去慢慢搀扶他起身

      “等一下。”他叫住,见司鸿流丹站在一旁,便对我羞涩道,“帮我扣一下衣裳,好吗?”

      我下视他的身躯,衣裳刚才都被我解开了,只剩那件扣好的中衣贴着腹,若整个人都盖着被褥倒还没有什么,如果从被褥里出来见人,衣衫不整确实不妥

      我还是笑着,嗔道:“你啊,怎么这么固执?”说着,帮他一件一件地扣好衣带,力道不似他束腹那般紧,怕再勒着腹中可怜的小家伙

      即墨温孤一手托腹,另一手被我扶着,看上去有些虚弱,不过终是站稳了身子,对司鸿流丹道:“有劳司鸿将军,再多备两个地铺来。”

      司鸿流丹轻松道:“皇子见外,这并非难事。只是两个地铺,不会少了些?”

      即墨温孤、白云歌还有微生子爽一共有三人,两个地铺明显不够,不过白云歌与微生子爽挤在一块儿睡另当别论

      “不少,一个给微生御医,一个给白护卫。”即墨温孤解释罢,宠溺地用那只托腹的手覆在了我扶他的手上,挺暖和

      “那您呢?”司鸿流丹问

      “我与微城共枕就好。”他好看的面庞添了几许红晕,仿佛离不开我半步,“微城枕在我身边,我才会安心。”

      我身子僵了僵,捶了他一记粉拳:“我才不要,睡熟了碰着孩儿怎么办?”

      “不会的。”他揽住我的腰

      司鸿流丹见我们如此恩爱,认为自己呆在这里不太方便,于是道:“微臣先叫人去备地铺,请皇子和皇子妃稍候。”

      “等等。”我叫下她,巧妙地从即墨温孤的怀中自然脱身,过来对司鸿流丹道,“烦请将军再备着些干粮,明日送三皇子回国。”

      司鸿流丹一惊:“皇子妃,您还要让皇子回容国?可国君……”

      “我知道国君的意思。”我皱眉,瞟了一眼即墨温孤,“若他没有身孕留在这里我不会反对,如今他重孕在身,加上身体未愈,待在炎蜀难免对父子不利,还是回国的好。”

      司鸿流丹稍一斟酌,认为有理

      “司鸿将军莫非也要抗旨?”即墨温孤面带笑意上前与我站齐,“将军识得大体。那么司空兀未经圣传就擅做主张追随至此,若不出差错还好,出了差错……”

      我清楚地觉察司鸿流丹面部一僵,而后整个脸色便都灰暗下来,看来即墨温孤是抓到她的软肋了

      “将军莫慌,司空将军未来之前已对这次战事做了充分准备,熟悉了公西披靡的布阵规律,为战事的胜算添了几成。加上他素与军中士卒同甘共苦,赏罚分明,深得人心,有他在更能稳定军心。到时候只需将此等缘由上呈国君,功过相抵并非难事。”我对司空兀还有几分把握,“但是三皇子不同,他的体质毕竟比不过军中人,出了状况谁也不知道会怎么样,还请将军上奏一本,向国君说明缘由。”

      司鸿流丹的面色缓和了不少,而即墨温孤相反,神情竟加了几分深沉

      司鸿流丹对我们二人之间的事感到十分棘手,便慌忙行了个军中的礼节,做出了这般决定:“微臣认为,三皇子有孕在身,按理说确实应回国休养,但圣意难违,微臣只能尽力照顾好三皇子。若一个月内战事无法平息,定会安排皇子回国。”

      但我们都心知肚明,一个月内是不可能将战事停下的

      这下我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司鸿流丹既然这么决定,只有再等上一个月了

      白云歌和微生子爽跟随司鸿流丹出去拿地铺与被褥,小卒受她的命令为我们换了一张稍大一些的地铺,以及更大的被褥

      “这个结果可合你意?”我冷笑道

      “暂时合我意。”他的语气保持不变,简单地洗漱一番,先我一步入了被中,平整的被褥被他的肚子撑起了一个小山包的高度

      我洗漱完毕,亦入了被中,平躺着,静默注视着上方,忽道:“你早就知道那药不是堕胎的,为什么不喝?”

      “虽是有稳胎之效,但毕竟对孩子不好,我不会喝。”他的回答声响应我

      “你为什么知道不是堕胎药呢?”我想在场的除了微生子爽,没有几个人会不认为是堕胎药

      “你只是像男人,但还不是男人,不会心狠到用堕胎药。”

      “也许你是对的,我永远也做不到亲手杀死自己的孩子。”因为我不是男人,何况也不是所有男人都干的出杀人的事

      “呃……”他摸了摸肚腹,轻声安抚着腹中调皮的孩子,“乖,安静些,嗯?”

      他的声音柔和得如同暖风,快要化掉人的心

      孩子听不懂,躁动的程度一点也不因他的话语减轻

      可他的眉目竟然未曾露出半点不耐烦,孩子闹,他就不断抚摸着小腹,好生哄着,像怀揣着一个珍宝

      “今天怎么这么高兴啊?”他轻笑出来,由安抚肚子变为在上边轻轻点戳

      我一时五味杂陈,更有一种连自己都不相信会有的感觉

      我想哭,越想,心中便越发酸的难受

      即墨温孤,你这戏演的真不错,就不怕有一天把你自己也卷进去吗?

      “嘿。”他呼出的热气拂过我的耳发,半开玩笑似的,“我想他这么高兴是因为感觉到你了。”

      “那又如何?”我偏过身子背向他,不冷不热地问了一句

      “不想听听我们的孩子?”他好像不信我真的铁石心肠

      “他从一开始就不该存在。”我依旧对此漠然,“你要了他,不过也是在利用他。”

      你做的事中,如果没有利益可得,岂会甘心受这种苦楚?

      动情怀孕的说法多么可笑,只怕是向微生子爽要了副药喝下,又与我……算了,不提也罢

      他没了声响,只是也转了个身与我背对背,低迷细碎的呻吟断断续续萦绕在我的耳边

      “呃,嘶呃……”

      说不难受是假话吧

      手覆上这闹动不安的孕腹,轻柔的为他打圈按摩

      即墨温孤显然愣了一下,旋即笑道:“我还以为非要强行拉住你的手,才能让孩子碰触到母亲。”

      “刚才手那么凉,冷到他怎么办?”我继续按揉着这硕大浑圆的腹部,即墨温孤很惬意地把眼睛闭上,嘴角留有淡淡的恬静,貌似很舒服

      我叹了一口气,道:“以后别再束腹了,对孩子不好。”对你也不好

      他睁眼,略微吃力地转过身来,目光偏向我,眼底藏着欲言又止的深意,终是道:“说的是,以后不会了。”

      而后,握住我帮他揉腹的手,力度很小

      见孩子已安静了不少,我的手便立刻从他的手下抽出,淡然道:“我关心这个孩子,因为我是他的母亲,而且他太无辜,也太可怜,还未见天日便被生身父亲束住,就差去上了战场。所以这并不代表我会关心你,你没有资格身为人父,也没有资格碰我。”

      “是这样啊。”他笑了一声,这一次,是对自己的哂笑,用手轻轻拍了拍肚子,没再解释什么

      我缓和口吻,重新背过身去,沉声道:“有时候我很庆幸你了解我远超过我了解你。虽然在心机上你比我用得熟练,也可能我永远都敌不过你的城府,但至少我可以选择不相信你所说的一切。”

      不信,也就不会受到伤害了

      “这是你的进步,做得很好。”他答道,平平淡淡的,似是习惯了,对此不为所动

      那天夜里也不知是为何,只闭着眼,许久都没有入睡

      又隐约听到即墨温孤因为转身而擦过被褥发出的声响,并不大

      我不言,依然闭眸

      他试探着朝我靠近一点点,以为我睡熟了,手扶着我的肩膀,腹部抵在我的尾椎处,扶肩膀的手随后又移至我的腰腹处,很轻慎地保持着这个姿势,怕弄醒我

      我亦没有声响,竟有些担心他被我的任何动作惊到

      也不知是过了多久,我似乎听见他自嘲似的笑了自己一句

      “即墨温孤,这不正是你想要的吗?只有在她熟睡时,才有怀抱她的机会和资格。”

      我自欺地将他的这句话当做是做了一个梦

      因为只有在梦中,他才会说出这么不切实际的话,我才会不切实际地为他流泪

      【第五章】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