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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别出心裁 大燕长宁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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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燕长宁六年。
初春三月,草长莺飞,漫山遍野尽是花团锦簇,景色甚美,尤以芙蕖山上凤安花庄最为著名。
这凤安花庄是当今大燕承庆帝为追悼仙逝的静安皇后于长宁初年所建,庄内一切陈设皆对比着从前靖王府所修造,当中搜罗了天下各类奇珍花卉,并有专人管理守卫。
而每逢三月,从静安皇后忌辰那日算起至月末,燕皇都会随时到凤安花庄小住。因此,这位承庆帝同静安皇后的故事也早在民间传为一段佳话,每每听闻,人们都嗟叹,那位贤德的静安皇后英年早逝乃是苍天无眼。
这不,又快到静安皇后的忌辰了。据说今年的凤安花庄里又了些许新的花,其中一种被称之为‘勿忘我’,引自西方的东仓国。相传那里的男女常将它作为定情信物,和着其它花瓣制成香囊放在身边,时时刻刻提醒对方不要轻易忘记自己。
“所以这凤安花庄到底在哪里?为什么婆婆那么着急地要我找到它?”风知予合上手中的书,懒洋洋地揉了揉自己的眼睛。“茯苓?”
身旁的小丫鬟睡得香甜,时不时哼唧两声,抱着风知予的手臂蹭来蹭去。
“贪睡。”风知予嫌弃地抽出自己的手臂,将茯苓轻轻倚放在身后的大树下,忽而间肚子不争气地开始咕咕乱叫。
风知予无奈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为了找这个凤安花庄已经大半天水米未尽了,若是再不找些东西补充些能量,恐怕待会儿连着下山的力气都没有了。
这里找不到凤安花庄,总能找到些野果子吧。
风知予从包袱里取了笔,将写好的纸条塞进熟睡中的茯苓手里,然后起身理了理衣服便愉快地踏上了寻果子的路途。
走了没多久,遇见了一条涓流小溪,风知予取下腰间的小型竹制水筒在溪边打了些水,又小心翼翼地踩着裸露的鹅卵石到了对岸。
忽然听到不远处的草丛里有窸窸窣窣地响动和小孩低泣声,脑子里一闪而过的皆是书中那些怪谈轶事,虽然在这人烟稀少的山中略显惊悚,但风知予一向是好奇大于胆怯,更何况从小到大,一直在她身边的曲婆婆总是告诉她,这世上比鬼魂更可怕的是人心。
风知予双手撩开草丛。
嚯,好漂亮的一个孩子。
眉眼虽未张开,但皮肤白白嫩嫩,好似蒸熟糯米般晶莹剔透,又似艾草团子般松软润滑,一双漆黑明亮的眸子犹如星辰明净,呜噜噜地转起来散发着一股少有的灵气。见着风知予,他便忽然不哭了还冲着她咧嘴一笑,脸颊上露出两个深深的酒窝。
“刚才是你在哭?”风知予被这孩子在哭笑之间迅速的转换弄的有点莫名其妙,半晌才问了这么一句。
“婶婶您听错了哦,我没哭哦。”艾草团子站了起来,拍拍自己屁股上的泥土。
婶婶?风知予抽了抽嘴角,这孩子说话可没有和他长得一样可爱。
“是吗?那我走了。”风知予一脸毫无兴趣跟他废话地转身就走。
“婶婶是要去凤安花庄吗?”艾草团子忽然发问。
“你是怎么知道的?”
“因为这条路再往前走些时候就是凤安花庄啊。”艾草团子一本正经地说道,“可是我劝婶婶不要去,因为那边有很危险的怪物。”
“怪物?”风知予好笑地反问,她想着这艾草团子真是语出惊人,胡诌也不先打草稿的?
“所以,婶婶带着我一起,我会保护婶婶你的。”艾草团子俨然一副护花使者的模样。
果然是走丢了啊,这艾草团子还挺爱面子。
风知予噗嗤一笑,冲着艾草团子挥挥手,“小兄弟美意婶婶心领了,只是婶婶我不愿连累无辜,你还是回家去吧。”
艾草团子见风知予不愿带他同路,瞬间又变脸了。
嘴巴一噘,两个眼眶湿湿的,好不惹人怜爱,只是一旁的风知予看起来那是毫不领情地拔腿就要走。
“你们都是坏蛋,”艾草团子嘟囔道,“都不带我走。”
“听起来你已经被甩一次了。”风知予若有所思地佯装教书先生捻须,“依婶婶看,是因为你嘴巴太毒把人家不愿意带你走。”
“我不管,不管。”艾草团子在地上打滚儿吵闹,“反正婶婶你得带我走。”
风知予拎起耍无赖的艾草团子的衣领。
“再吵我就把你扔水里。”
看着面无表情的风知予,艾草团子识趣地闭上了嘴。
“我一会儿带你下山,但你不准吵。”
艾草团子用力的点点头。
“那么婶婶现在还是要去凤安花庄吗?”说这句话的时候,艾草团子神情显得颇有些犹豫。
“有什么问题吗?”风知予本来想回答不是,但是回头见着团子这个表情,她觉得他对这个凤安花庄地方似乎有什么意见想要发表,于是便顺水推舟地问下去。
“没什么。”团子神色闪烁,“婶婶要去便去就是了。”
“你是闯祸了?”风知予反问,想来这团子是闯祸了,而且被闯祸的对象应该是去了凤安花庄。
“啊,没……”只可惜团子话还未毕,风知予便看着苦主找上门来了。
“你这臭小子,总算找到你了。”白衣少年风风火火地向着团子走来质问,“你竟敢捉弄我家主人。”
风知予将团子挡在身后,对着白衣少年浅浅一笑。
“这位小哥,不知我家团子是不是闯祸了?”
“这是你家孩子?”白衣少年柳眉倒竖,双手叉腰,翘着兰花指指着团子,“你做大人的是不是该好好管管!”
“那您得告诉我他到底哪里该管?”
“他……他,”白衣少年被气得语无伦次,“我家夫人只是这小子不知道给我家主人下了什么药,如今我家主人全身奇痒难忍,这下连路都赶不了了。”
风知予低头去看团子,团子一双泛水的大眼睛眨呀眨,满脸无辜。
不是我哟,你听那个娘娘腔瞎说。
“仅凭小哥你的一面之词,却也不能说是我家团子捉弄你家主人。”风知予轻轻按下白衣少年指着团子的手,“不如这样,你带我去见见你家主人。一来,若真是团子调皮闯祸我好当面道歉;二来,我略通歧黄之术可以帮你家主人瞧一瞧。”
白衣少年咬咬牙,心想着有这位看上去不是善茬儿的姑娘在这儿,他也拿那个臭小子没办法,于是便应了风知予的话。
白衣少年带着风知予和团子来到了不远处的一座亭子。
玄色云纹长袍的男子正闭目盘腿静坐于亭中调整气息,风知予仔细一番打量。
棱角分明的轮廓,疏朗细致的眉眼,一张薄唇色泽如樱,一支银簪跃跃欲坠。他神情闪烁间带着一丝难以言明的疲惫,衣襟因为身体的燥热而微微散开,露出一抹精致的锁骨和隐约可见的小麦色肌肤,融在这绿树成荫百花争鸣的山林里,望之如画。
清风拂过,吹起春花落于他的衣角,天地之间竟蓦然有了种别样的温柔。
所谓妙笔丹青,也不过如此。
似乎是感受到了风知予对自己的打量,男子猛地睁开眼。
墨玉般的双眸突如其来投向凌厉而警惕的目光,眉宇间隐隐杀气浮现,风知予微微一惊。
这人真是不能的随便夸的,戾气好重。
身边团子被那眼神吓得身子突然一缩,风知予贴心地牵起团子的手,冲着他微微一笑。
“先生。”风知予轻轻一揖,“这位小哥说您身体不适。”
“不是让你别去找这孩子。”男子看向白衣少年,声音间隐隐带着怒气。
“啊,主子,这是我给您找来的大夫,孩子是跟她来的。”白衣少年惊慌地挠挠脑袋。
男子抬眼似有似无地瞥了一眼微笑的风知予,又垂下眼。
“怎么是女大夫?”
“女大夫怎么了?还不能看病了?”风知予好笑地看着男子,不由分说地上前撩起他的袖子。
光滑而结实的手臂上长着大小不一红点,看的人有点不舒服,而有密集恐惧症的团子干脆直接捂住双眼。
“你来的时候可有碰过什么树?”
“树?”白衣少年摸摸下巴,“我去给主子打水的时候,主子好像是靠着一棵树休息来着。”
“没什么大碍。”风知予从腰间的锦囊里取了一小瓶药膏,“先涂一点止痒。”
风知予小心翼翼地又将男子的袖子往上挽挪了一些,将瓶中的药膏用一块干净的小木片舀出,一圈圈涂抹到男子手臂上的红肿之处。
呲拉——
涂抹完药膏的风知予突然抓住白衣少年的衣角一撕,白衣好年感觉世界都要崩溃了。
“你做什么!”
“包扎。”风知予不去理会快要蹿腾到天上的白衣少年淡定地做事,“不然药膏蹭掉就没效了。”
风知予手脚麻利地一会儿就包扎好了,还别出心裁地在最后打了一个蝴蝶结,不过在她打完结的那一刻,她明显地感觉男子的身体震颤了一下。
“我还以为你会喜欢这个结。”风知予起身理了理自己的衣服,“如果不喜欢的话就自己解掉重新弄吧。好了,团子我们该下山了。”
团子乖乖地牵住风知予的手。
“你叫什么?”男子面无表情地发问,声音明显不悦。
“萍水相逢而已,先生不觉得自己问得太多?”风知予回首浅浅一笑。
白衣少年见着自家主子脸色很不好,瞧着是要发火的模样,赶紧上前打圆场。
“我家主子是想要日后重谢姑娘。”
“是吗?”风知予看男子的模样,心道:自己若是不报上名字,今日怕是也下不了山,便有意胡诌了一个,“我姓顾,单名一个襄字。”
风知予的余光瞥见男子脸上那一闪即逝的不安。
“顾……顾……”白衣少年一听到‘顾’这个字显得无比惊讶。
“这世上姓顾的人多了,未必就是千山族的人。”风知予看似在回白衣少年的话,实则却是意味深长冲着男子笑了笑,“我知道这几年官府在悬赏抓捕千山族的人,所谓宁肯错杀一千,不愿放过一个,先生也可以报官。”
“你……你怎么敢这说话。”白衣少年又翘起了他的兰花指。
“你走吧。”男子对风知予说。
“那么小女子便先告辞了。”风知予微微一礼,带着团子离开了。
“主子……你怎么能放走她?她可是姓顾啊。”
“不,她不是。”
= =
风知予带着团子回到府中的时候天色已几近全暗。
她下山的时候她回原地找茯苓却发现茯苓不在,心想着茯苓应该已经回家了,却未曾料想茯苓此刻会倚着门口的石狮子哭得这般梨花带雨。
“茯苓?怎的哭的这么伤心?”
茯苓一听是风知予的声音,整个人都弹跳起来了。
“小姐,小姐你可算是回来了。”茯苓一边哭一边说,“茯苓还以为你被山上的野兽抓走了。”
风知予有些无奈地拿出手绢替茯苓擦眼泪,安慰道:“不是留了字条给你吗?”
“哟,这不是我家大小姐吗?”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叮咛作响的环佩声和浓郁的茉莉花香,风知予转身,只见一身华服妇人摇曳而来,步履妖娆。
“原来是陈姨娘。”风知予微微笑,收起刚才替茯苓擦眼泪的手绢,“这么晚了还未休息吗?”
“哟,大小姐还知道这时间不早了。”陈姨娘声音带鄙夷嘲讽,“这孩子又是谁?”
“这和陈姨娘并无关系。”风知予将团子护在身后,“您好像问的太多了。”
“得意什么。”陈姨娘满脸的不屑,“不过是侯爷过世多年的夫人留下的女儿,如今这侯府的女主人可不是你那个乡下母亲。”
“只要这侯府的女主人不是陈姨娘,一切都好说。”
“你……”陈姨娘被气得一时语塞。
“告辞。”
风知予带着团子和茯苓回了自己住的院子,刚一推开院门就听见屋内有人剧烈咳嗽的声音。
一个小丫鬟端着托盘从房内出来,风知予看见里面盛装汤药的碗还是满满的。
“婆婆今日还是不肯饮药吗?”风知予有些担心的问。
“回小姐话,曲婆婆她一直咳嗽,却又不肯饮药,我怕……”
“把药交给我吧。”风知予从小丫鬟手里接过托盘,又吩咐道,“你去让厨房做些小孩子爱吃的糕点。”
“是。”
风知予推开房门,房间很暗,屋内的烛火微弱的闪烁,隐约看到帷幔之后有个佝偻的背影倚着床头在颤抖。
风知予走过去将帷幔揭开,白发苍苍的老妇抱臂蜷缩着,难受得双眉紧蹙。
“婆婆?”风知予轻轻拍了拍老妇的背,“怎么不吃药?”
“知予……凤安山庄……”曲婆婆听见了风知予的轻声呼唤,形容枯槁的手指便紧紧得抓住了风知予的手腕。
“对不起,婆婆,今天我去山上没有找到那个凤安山庄。”风知予将曲婆婆凌乱披散的长发拢在手掌,替她挽了个髻,“不过你不用担心,我明天会继续去找的。”
“知予……”曲婆婆猛地坐了起来,一双灰色无光的眼睛在黑暗里想要努力看清身前的少女。
“我在。”风知予握住曲婆婆冰冷的双手,将它们放在自己的脸颊上,“你说。”
“这个,这个,你要收好,找到……找到……”曲婆婆挣脱风知予的手,摸索着从枕头下面拿出了一枚玉佩。
那玉佩的成色十分的好,其表晶莹剔透,其内虹光萦绕,当是玉之中的极品;中央所雕琢着的一对凤凰也是难得一见的别致精美,应是出自当今名匠玉笑歌之手,真乃称得上是滴露玲珑透彩光。只是,曲婆婆一个落魄已久的老人家,何来这等价值不菲的玉佩?
“婆婆?你是想让我帮你找你的亲人吗?”风知予问道。
可风烛残年的曲婆婆只摇了摇头,便撒手人寰。
黑暗里,风知予低着头,跪坐在原地,将那枚玉佩紧攥在手中。
连当年将自己从悬崖下救起来并一直陪伴自己的曲婆婆也离开了,这世上,终于还是只剩得她一人了。沉默片刻,风知予起身,对着曲婆婆深深地三鞠躬。
一鞠躬,谢当年悬崖救命之恩;二鞠躬,谢多年相伴不离不弃;三鞠躬,承诺会找到这块玉佩的主人。
安排好曲婆婆的后事,风知予有些疲惫地回到了房间,团子正在吃糕点。
“婶婶,你怎么啦?看起来好难过。”团子见着风知予回来,跳下凳子,匆匆地跑过去,想了想,又将手中的糕点举起来给风知予,“我听人说,吃甜食会令人开心,所以婶婶也吃点吧。”
风知予摇摇头,只是怜爱地摸了摸团子的头便过去坐着斟了杯茶。
“那个婆婆,是不是离开了?”团子爬上凳子,一双乌黑澄澈的大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风知予,满脸天真无邪,风知予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解释。
“嗯,去远游了。”半晌,风知予浅浅一笑。
“我娘也去远游了。”团子忽然伸开手臂,将风知予揽在怀中。
风知予的身体微微一震。小小的孩子,怀抱格外柔软,带着甜甜的奶香,沁入心脾,烦乱的思绪去了大半,感觉此刻的世界都是安静的。
风知予反抱住团子的腰身,拍了拍他的背。
这么小的孩子没了娘亲,想必日子过得并不容易。
“虽然好像遥遥无期,不过婶婶和我可以一起等她们回来。”团子蹭了蹭风知予柔软的长发。
“你有见过你的娘亲吗?”风知予松开团子,很认真地问道。
“有啊,”团子笑嘻嘻地拿了块绿豆糕递给风知予,“我娘长得可美了。”
“是吗?”风知予取了一小块绿豆糕放入团子的嘴里。
“跟婶婶你一样美。”团子想了想又补充道。
“倒是难得见你嘴甜,你还有家人呢?”
“他们都不知道到哪里去了。”
“那你叫什么名字?”
“玉璟”
这一晚风知予睡得格外香甜。第二日醒来时,团子正趴在她胸前流口水,于是风知予嫌弃的提起团子的衣领,准备将他扔下床去。
“婶婶……”还没等风知予动手,团子便醒了过来,一只手揉揉眼,一只手擦掉了嘴角那半吊在空中晶莹剔透的口水。
“该起床了。”风知予将团子放下地,团子看见风知予胸前湿了一大片顿时尖叫了起来。
“啊,婶婶,你衣服怎么湿了。”
风知予抽抽嘴角,心道三遍不发火。
“大小姐。”门外,茯苓轻轻敲门道。
“何事?”
“您忘记了,今日是太后娘娘邀侯府女眷同去芙蕖山的行宫赏花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