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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路遇女鬼 廖远方的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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盘着浴火凤凰的红柱上镶着巴掌大小的翡翠灯盏,灯盏里躺着颗被丝绢裹了一半的夜明珠。夜明珠只露了半张脸,跟羞答答的大姑娘似的。这屋子里只这么丁点的光亮,暗极了。
她屈膝靠在床头坐着,双手抱着腿,头懒懒地倚在床柱上。眼睛直直盯着清柱子上被夜明珠照亮的凤凰眼。当初她督建这无间冥宫,处处都按着她的喜好设计装点。她一点也没给李恒省钱,把他们老李家的家底可劲地往无间冥宫里搬,就连随随便便的一只盘在柱子上的凤凰都是金雕的头,玉砌的身。
只不过后来……后来,她一道命令下去,整座冥宫就都暗了下来。所有金玉珠宝,所有奢华富丽,全都随着她一起隐匿在黑暗之中。
本就是个见不得光的地方,还要它那么富丽堂皇给谁看呢?
只不过她不知道的是,在她之后的两百年里,无间冥宫就再也没有见过光明了。
“主子……时间不多了,陛下说了,若是一盏茶后您还是不肯出去见他,陛下不惜……不惜催动血契……”
门外的剑使斐玉催她。
她伸直了双腿,脚在床沿下荡了荡,上身一滑,咣当一声躺了下去。她撕开袖子,扯下布条,团了团,塞进嘴巴里。双臂大大地张开,缓缓抓紧了身下的丝帛锦被。然后,廖远方的心里默默数着,十、九、八……
七、六、五……
四、三、二……
痛苦似海浪如期而至,瞬间将她吞进漩涡之中。起初她试图凝聚内力负隅顽抗,后来索性也就放弃了。她仿佛听见耳旁沙漏的声音,莎莎,莎莎,她的内力就像那沙子一样,流光了。
这痛来得太汹涌,甚至来不及细细体会到底痛在哪里……黑暗中她汗落如雨,紧咬的牙关已经变得僵硬,口中的布帛咬得稀巴烂,把她所有痛苦的嘶嚎统统堵回她的肚子里。
蓄在冰晶珠中的红色血虫受到血契催发的鼓舞,从沉睡中苏醒过来,饿鬼一样剧烈躁动,只等着它的主人施舍自己的鲜血喂养它。想要喝天子之血么?可没那么容易。就让它再躁动一会吧。
它越是躁动,躲在房间里的那人就会越痛苦。
血契一旦催动,她浑身上下,但凡有血液流经过的地方就会无一幸免,陷入无边无际的苦痛之中。
到底有多痛?李恒可不晓得。他又没有尝试过往自己的身上种血契。只有他给别人种血契的份。更何况,当年种在廖远方身上的血契,是她心甘情愿的,否则他可拿她没办法。
只不过,到底有多痛呢?李恒灭大齐的时候,大齐国破,护国将军沈继松却说什么都不肯俯首投降。沈继松是大齐的顶梁柱,而立之年战功卓越。李恒不过是念着他还年轻,死了怪可惜的,就一时没忍心下杀令。可那沈继松真是茅坑里的石头呢,又臭又硬,油盐不进。后来没法子了,李恒就在他身体里种了一道血契,催动两回,他咬牙熬了过来,到了第三回的时候就给李恒跪下叫爷爷了。李恒觉得没劲,就把沈继松给杀了。
后来,李恒用这招差不多把大齐的旧将顽臣全部收降,然后都杀了。那些人里头也就算沈继松是最能熬的,可他也没熬过第三回。
沈继松还是个大老爷们呢。更何况李恒种在他身体里的血契才只有一道啊。
要知道,廖远方身体里的血契足有七道。每多一道,痛苦便多加一倍。以至于血契的力量太过强大,每次催动都会使廖远方有一段日子失去内力,疲弱不堪。
别说内力了,痛不死,就算她命大了。
李恒的浓眉越锁越高,侧面看过去,素日里一派平和的帝王此时颇有些凶神恶煞。他专注地观察着冰晶珠中血虫的变化。但见血虫渐渐变得安静,它是真的饿了。
他侧头往廖远方寝殿的窗子上看了一眼。黑黢黢的,什么都没看见。不过想来,血虫安静下来,她也能得了一时的松快。李恒腑内倏地烧起一股火来,抽手拔了腰间的配剑,那是一把已经断掉的龙骨剑。他用指腹在龙骨剑上抹了一下,捏出一滴血滴在冰晶珠上。
血滴子顺着冰晶珠的珠壁滑出一道血痕,随即融入珠内与赤色的血虫融为一体。得了天子之血的喂养,那血虫霎时满血复活,比先前更加狂躁了。
李恒紧抿的薄唇气得发白。
“远方,”李恒捏着空心拳,用手背在廖远方寝殿的门上轻叩两下。“一年前你说与朕再不相见的话,朕只当你是一时气话,万不曾想,你竟当真绝情。”
他收了手,两只手托着冰晶珠。那虫子什么样,他就能想象到屋子里的廖远方什么样。只不过李恒颇失望。他倾耳细听,却一点没听见廖远方剧烈的蠕动、痛苦的嘶嚎。先前那些被他种下血契的人,哪个痛起来不是满地打滚扯着脖子哭嚎?那种丑态毕露他见得多了。
李恒哂笑:“我的远方到底是与众不同。就算炮烙加身,也永远是清高骄傲的模样。朕喜欢。”他捏着指尖一挤,又一滴血渗进珠内。
那虫子更疯了。
屋子里却还是一片黑暗的宁静。
他突然往门上踹了一脚,压抑了一年的怒火顷刻间爆发。而引发这一场滔天怒火的,只不过是她的死忍罢了。
他那一脚不曾将门板踹碎,而他的咆哮简直要把上好的金丝楠木板子碾成渣子:“廖远方你出去打听打听,谁不知道你是我的人?大李人不知道?大肇人不知道?呼延日昌不知道?连朕的皇后都知道!自打五年前你到了我身边,与我结下血契那一刻就算把你自己卖给我了!
谁给你的胆子让你跟我赌气使性子?一年前在天坛上发生的事情毕竟都过了一年了,我也不打算与你计较了。朕都不计较了,你却抓着不放!一跑跑一年,这一年可真让我好找啊!我想方设法翻天覆地地找,不惜催动血契四次,可哪次你都跟死了似的,音讯全无。谁承想你……你居然跑到呼延日昌的后宫里去了,居然……居然……”
李恒说不下去了,又是一脚招呼上来。他好歹也是个马背上打下天下的皇帝,踹碎一张门板并不是难事。
屋子里暗极了,李恒凭着对这屋子的熟悉,轻车熟路地绕过桌椅屏风来到廖远方的床帐跟前。他气势汹汹,隔着薄纱的床帐向内看了一会。乌漆麻黑的,什么也看不见。
李恒一把掀开床纱,看见床上的被褥凌乱不堪,而躺在被褥上的女子面容却甚是平静。白得像纸,一戳就破。明明这屋子这么黑暗,她的脸孔却像会发光似的,抚上去,却原来满是冰冷的汗水。她晕过去了。
李恒俯身去抱她,声音轻了许多。“谁承想,你居然成了呼延日昌的妃子。”
廖远方合上的双目转了转,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强硬支撑着她从李恒的怀里挣脱,扶着桌子歪歪斜斜地跑到门边。
李恒自身后跟来,见她停住,他也停下。以为她有什么话要对他讲,便等着。
廖远方这才睁开眼睛,眼前黑了几下。她说不见,那就是不见。她方才闭上了眼睛,到底也不算违心。随即她像是把这条命都豁出去一样拼尽力气一口气跑出去。
李恒伸出去的手落了空。良久,他自言自语似的说了一句:“远方,难道你还在为我立呼延冰为后一事而耿耿于怀么?一定是这样的,不然你不会盯住呼延日昌不放。”
廖远方骑着一早备好的马一口气跑到了无间冥宫外五十里的黑崖林。她早就在马背上彻底昏厥过去,马越跑越远,她挂在马背上的身子越来越倾斜。终于,马还在飞奔着,而马背上的人已经大头朝下栽了下去。
黑崖林里只有一条官道能够走马,这条道是直通昆仑虚无间冥宫的,平日里鲜有人来此。今儿倒是有几个人打马路过。
前两个路过的都曾好心下马搭救,可是把脸朝下趴在地上的廖远方翻过来一看,又都被吓跑了。
第三个路过的胆子大,可是也给吓了一跳:“我的娘!你这是人是鬼?”
呼延日昌往前瞅瞅,又往后看看,没人。他要是真就这么把她脸朝下放回原地也不会有人看见。他一只手握着廖远方的肩,把她推得远远的,强忍着心惊又往上她的脸上瞧了一眼。只见灰尘之下她的脸白得透明,眼下一片青黑,双唇毫无血色。
呼延日昌看得龇牙咧嘴,双手不自觉地握上她的肩膀,把她的身子翻转过去,又扭过她的脖子,脸朝下,扣在地上。
他没走,过一会又把她的身子转了过来。然后又扣了下去。
如此往复了三四次,到底是良心难忍,他最终骂了一句:“朕千里迢迢过来,在无间冥宫外蹲了一个月,廖远方的影子都没见着却捡了只女鬼,真晦气!”
说完,一只手捏着远方的脖领子把她拎起来,又用一只铁柱似的胳膊夹着她,翻身上马,朝着远离无间冥宫的方向打马走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