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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青春颂2 ...

  •   四.
      淡水是距离台北有四十分钟捷运路程的小镇,宁静悠闲,被一条淡水河环抱其间。
      《不能说的秘密》在这里拍摄。
      安东尼他们在为晚上的演出排练,我就一个人跑到附近闲逛。淡水老街美食和特产琳琅满目,人来人往熙熙攘攘,我买了一双日式木屐,红色绸缎系出别致的结。
      走出繁闹的旅游区,我拐入一条崎岖的石子小路,惊讶地发现僻静的一路上却藏着不少原创艺术品和影碟、CD的店。我惊讶不已,找到了很多好东西。
      有一家门口装饰成复古的藤蔓,门把上挂着一个胶片相机,仔细一看,发现那竟然不是装饰品,而且是很古老珍贵的型号。我走进去,四处散乱挂着画、相片、首饰和装饰品,一头蓬松卷发的年轻男人转过头来睁着一双困倦的眼,对我露出微笑。
      这里的时光宁静悠长,他们守着小小的一片天地,却已经不想再去看远方。
      因为那些被野心驱赶背井离乡的人,穷其一生也许想要的也不过是,找到这样一处自由而安定的地方。
      蓝悠悠的天空下,风吹起我的头发,我走在石子路上,脚步轻快得好像要飞起来。
      再转过一个弯,我和一对同样急着走路的母女差点撞上。女儿扎着两个麻花辫,穿着红黑格纹洋装,像个洋娃娃。我连忙道歉,她们相视一笑,女儿仰起头来,用她稚嫩甜美的嗓音瓮声瓮气对我说:“姐姐,你好可爱啊。”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她们又对我友善地微笑后,拉着手欢声笑语地走了。
      我停下来,不远处的一家CD店的玻璃窗照出我的倒影,好像没有变,但整个人有种前所未有的轻快。
      我笑了又笑。

      淡水渔人码头原来只是一个传统的小渔港,现在,它已经变成一座美轮美奂的浮动码头,跨海大桥在空中延伸。每天都有无数人从各国各地慕名而来,为着台湾著名八景之一的“淡江夕照”。
      给我上课的一个老师,颇有些豪放不羁,他告诉我们,他高中时总会翘掉下午的课,坐捷运到这里看书,他在这里读完了柏拉图、尼采、叔本华……当然,他也复读了一年高三。
      此时此刻,我投身于这悠扬清新的海风里,目睹这辽阔渺渺纵横而去而不知去向的海浪,那一轮颤悠悠的饱满温润的夕阳缓缓沉入水里,我突然明白了他的无所顾忌。
      安东尼他们正在远处准备最后的演出,我把手搭在栏杆上,转身去看那远处的夕阳残照。突然听到有人从背后叫我的名字,我转身,海风吹散我的头发,安东尼拿着相机对着我咔嚓了一张。
      我皱着眉,说:“你不是应该很忙吗?”
      他扬扬手里的相机,笑着说,“给你留个影的时间还是有的。”
      “演出什么时候开始?”
      “还有半个小时吧。”
      我跳下来,走到他身边,“那我也去准备了。”
      走到他们演出的地方,他们乐队的人正在热火朝天地准备道具和布景,一个爽朗的看上去年纪大一些的带棒球帽的大叔朝我们打招呼。我笑了笑。
      安东尼对我说,“那我也去了哦。”
      我说,“等等。”
      他转过头,发出疑惑的“嗯?”
      我低下头,踌躇了一下,还是说,“……把相机给我。”
      他哈哈大笑起来,“我还以为你不想看呢。”
      我抬头看着他。
      他看着我,一点点笑起来,露出细白的牙,说,“我很忙呢。”
      我皱眉,说,“你把相机给我就行。”
      “那可不行,”他转身就跑过去了,留下一串少年般爽朗的声音,“……那里面有对我很珍贵的东西。”

      我站在远处,支起DV,DV里他们从简易的舞台后方慢慢走出来,安东尼是主唱兼吉他手,戴棒球帽的大叔是鼓手,另一个有着白皙肤色画着眼线的男孩子是节奏吉他手,另一个留着长发的高个男人是贝斯手。
      渐渐沉下来的夜色里,灯光从四面把他们打出一身的耀眼。
      人群慢慢汇聚过来。
      安东尼穿一条灰白条纹毛衣,站在舞台中央。他拿着耳麦,夜色下年轻的脸孔衬出一脸毛茸茸的光晕,清澈的眼里却仿佛有时光的沉淀。
      “大家好,我是Anthony,这是我们的乐队,我们今天在这里有个演出。”
      “这不是公益筹款,也不是无偿演出。”
      “我们是一个乐队,always,我们是一个很穷的乐队。我们想录制自己的唱片,我们需要钱去实现自己的梦想。”
      “世界上很多人都有梦想,我们一点也不特别,所以,我们在这里为你们唱歌。”
      “唱我们自己写的歌。”
      “如果您觉得,这声音值得被更多人听到,并且您有能力,希望能支持我们,走到更远的地方。”
      “谢谢你们。”
      他深深地鞠了一个躬,显示屏前的我手有些微微发抖。
      演出开始,他们首先演奏了一首粤语歌。热烈悠扬的曲调,满溢着年轻充沛骄阳般的激情。几首歌下来,现场的气氛已经high起来了,越来越多的人聚集起来。安东尼站在台上,汗水流满了额头,他微有些喘地说,“接下来是一首特别的歌。”
      “我们的乐队里,有香港人,有台湾人,也有大陆人。”
      “我们说白话,说国语,也说闽南语。”
      “接下来是一首我们自己写的,用三种语言组合的一首歌。”
      “叫《归途》。”
      音乐慢慢冷下来,画着眼线的吉他手搬出一把二胡,音响里流出来的是清新略有些忧伤的钢琴声混合着现场的二胡,奇妙的组合下却有着惊人的和谐和煽情。
      现场不由自主地安静下来了。
      这是一首有关离别和归途的歌。这个时代的我们,同样流着华裔的血,却说着不同的语言,过着不同的生活,有着不同的梦想和忧愁。
      我们羡慕着彼此,也误解着彼此,
      但我们同样流离失所,同样一无所有,在大时代颠沛飘扬的孤舟中,同样渴望用这刚刚提炼的浅薄而稚嫩的力量,证明给世界看。
      灿烂的星光下,这个年轻人坐在地上,轻轻地缓缓吟唱,每个音符却好像在最柔软的记忆上轻轻踩过。
      显示屏前的我已经情不自禁地全身战栗了。

      演出结束,我把带子交给戴棒球帽的鼓手,一个人走上了跨海大桥。
      风很大,海很辽阔,我的脸有点微微发烧,我爬上了栏杆,平展着举起双手。
      一直以来我心里不是没有恨的,不是没有怨的。我们同样的年纪,却承受着不同的压力,过着不同的生活。理智让我知道,埋怨不公平根本无益于我的生活,所以我一直在心里说服着自己,一直咬着牙地孤独地追求自己的理想。
      今天我才真的开始释怀。
      人生的际遇不是我所想象的那个样子,他们用着不同的方式,同样是在苦苦挣扎与努力着。
      思绪飘飞间,突然有人从背后把我抱了下来,我惊诧间,就听到一个焦急的声音,“你爬那么高做什么?”
      我落在地上,转身就看到安东尼有些愤怒的脸,汗水已经湿了他大半的妆容,晕出有些可笑的模样,我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你……”安东尼无力又好笑,手伸了又伸,最终只是拂过我脸颊的乱发。
      我平息下来,迎上他的视线,问他,“你不去庆功宴吗?”
      “没有庆功宴。”他有些乏力地靠上栏杆,说,“大家都忙了很久,提心吊胆了很久,演出结束都松了一口气,全回去睡觉了。”
      我点点头,转身看他,“那你过会也回去休息吗?”
      他歪着头,向我扬扬挂在他脖子上小巧的微单,“现在我有空了,所以给你看相机。”
      我凑上前去,他调出那张照片,微风中我傻乎乎地咧开着嘴,表情僵硬。
      我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他也笑起来,“Alison,你真不上相。”
      “我不漂亮嘛。”
      “但你很可爱。”
      我瞪了他一眼,说,“谢谢你的安慰了,但当一个女生说她自己不漂亮,往往是为了听到对方的否定。”
      他哈哈大笑起来。
      我不再说话,转身看去,辽远的夜空下星光璀璨。听说那些星星是早就死去了的,只是星光却留在时光的延缓里,经过无数流转,恰好定格在我们的眼里。
      我想起他唱的那首歌,最后一句,我小时候其实反复听过。那时候我妈妈还没有被生活拖累成倦怠苍老的模样,她个子很高,身材清瘦,穿一件自己裁的荷色旗袍,在缝纫机前做衣服,缝纫机上放一个小小的收音机,里面是一目粤剧。
      将军和公主相恋,他却不得不送她回国,难舍难分,人生之后几多波折离苦。
      那女旦婉转着轻柔的嗓子,对自己的心上人唱,
      “休涕泪,莫愁烦,人生如朝露。”
      这一句,却从这个来自异乡身处异乡的男孩子嘴里,用另一种曲调唱出来。
      宛若这满天星光,相遇全是阴差阳错,却让你还是会产生不由自主的错觉,仿佛它穿越漫长寂静的银河,千里迢迢,只为你而来。

      半响,身后的这个男孩子叫我的名字,我转过头去,他眉眼已有了困倦的神色。我对他抿起嘴角,问他,“你要不要回去休息了?”
      他摇摇头,说:“很疲惫,却不想回去。”
      我走过去,靠在他身边的栏杆,说,“是不想让这一天结束吗?”
      他笑笑说,“青春太短暂了,好像一转眼就会失去。”
      我不以为然地说,“青春已经很漫长了,我等待长大已经等了太久了”
      他有些疲惫地笑起来,说,“Alison,那是因为,你一直只是个小女孩。”
      我没有搭话,一时两个人都安静了。
      我转过头,看到他脖子上挂着的相机,于是问,“哎,你说里面有珍贵的东西……”
      他说,“哈哈,其实是我过去的一些经历,都存在里面。”
      他解下相机,然后给我看他里面存储的东西。他读完大二,就申请了休学,开始到处游学、支教,做义工。越南、柬埔寨、日韩、大陆的各个城市,他都走遍。这些照片大多是路边的随意风景,也有一些人的笑脸,其中有一个印度姑娘哭泣的样子,我问他,他颇有些害羞地说,“我在书店打工的时候认识她,离别的时候她说她要陪我度过接下来的旅行,我说不行,最后她说就让我带走她的一张相片。”
      “离别的时候她止不住哭泣,所以我就留了这一张。”
      我哈哈大笑起来。
      他低下头不想再理我,继续往前翻,有一张就是他的微信头像,他站在一群小孩子中间教书,很明显对焦没对上,模模糊糊的。
      我问他这一张。
      他放下相机说,“那是在西藏雅鲁藏布江下游的一个村落里,我在那里教他们国语,小孩子顽皮翻出我包里的相机,偷偷给我照了一张。”
      我很惊讶地问:“你会说藏语?”
      “嗯。”他轻描淡写,“我妈妈是一个纪录片导演,她之前拍过一个有关西藏的题材,我很小,没有照顾,她就把我带到拍摄现场。她在那里找了两年的素材,我也在那里呆了两年。”
      “你现在还能记得?”
      他微笑,“我时常温习。藏族各个部落的歌谣都有他们独特的风格,我对声音有着浓厚的兴趣。”
      “还真了不起。”我由衷地说。
      “做自己感兴趣的事总能容易些吧,”他转头看向我,“Alison,其实我很羡慕你能一直为了一件事努力。”
      海风中他的声音变得渺远,“我总能对很多事迅速地燃起兴趣,迫不及待地去做,但又很快发现其他有趣的事,又开始变换。我想过做纪录片导演,想过学金融,想过一辈子漂泊,又想过回香港安定下来,但最终,我做的最久的事好像还是唱歌。”
      我说,“那也许这就是你最爱的。”
      他摇摇头说,“也并不是,只是到台北来之后,组了这个乐队。他们每个人都真心爱音乐,我在其间,就好像有责任。我不能毁坏同伴的梦想,即使有厌倦的时候,也都坚持下来了。”
      海风把我的理智吹的前所未有的清醒,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是啊。就是这样啊。”
      “安东尼,我和你不一样。我没有去过那么多的地方,我没有见识过那么多有意思的东西。我的生活贫乏而闭塞。从小到大,我唯一还算耀眼的天赋,唯一让我感到有趣的事就是写故事。世界上有很多人,他们可能比我天赋出众,比我拥有更多成功的条件。但我没有别的选择,我只有这一样,这一样能让我看起来跟别人有一些不一样的东西,所以我一直坚持在做。”
      “我也希望,自己能做的越来越好,我希望能做出伟大的作品,我希望能因为自己,让这个世界变的有一些不一样。”
      “安东尼,你说我一直很坚定。也许刚开始,我是因为兴趣,因为热爱,因为一点点成就之后的虚荣心,但最后,是因为我没有选择。我付出了越来越多的时间和精力,放弃了越来越多别的可能,我的家庭也为我牺牲了很多,它就不再是那么轻松的,仅靠热情维系的东西了。”
      “安东尼,这是一种责任。”
      他微微有些困惑地看着我。
      我迎上他的视线,声音开始颤抖。
      “在这个世界上,每个人都会有很多很多的选择,无论是事业,还是爱人。我们每一天都有可能遇到更好的,更适合的。但真正让它变得特别的,是我们的付出。我们付出了时间,付出了感情,付出了精力,付出的越多,它对你来说就会越来越重要。你会不自觉屏蔽其他的选择。”
      他走过来,轻轻拥住了我,耳边响起他一贯懒散此刻却有些无奈的声音,“别哭了,Alison。”
      他维持着拥抱的姿势,却保持着与我的肢体距离,只触摸到了我的头发,耳边涌来潮湿的鼻息,
      “为什么总在我面前哭,Alison。”
      我在哭吗?
      但我止不住我满眼涟涟往下掉的泪水。

      生如蝼蚁,我所能有的,只是一身孤勇。

      五.
      淡水回来后,我开始回归到精神奕奕的状态。打工、学习、写作,对我来说都变得轻松而有趣。
      编剧课上,我也慢慢跟班上的同学有了交流,意外地发现这群热衷于facebook、泡吧、谈恋爱的台湾学生也有着不少的有趣的目标在做。
      老师有些欣慰地对我说,“Alison,我很喜欢你最近写的东西。不仅有细腻的质感和技巧,有更多温暖与平和的感情在里面。”
      我知道这只是一个阶段。我只是度过了一个阶段的瓶颈而已。
      人生路漫漫,艺术的路也漫漫,我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往无前的勇气和坚持。但此时此刻,这种坚持对我来说,何尝不是一种安定与幸福?
      编剧课上老师放《棋王》,1991的老港片,徐克、严浩联合执导,拍的故事有一个是□□,看的我唏嘘不已。在那个时代,一个爱好下棋的人却没有下棋的机会,只能偷偷藏起棋盘。后来他在一场比赛里,以一敌九,精力不支而死。
      死前他却是欣喜的。
      我再一次地流泪了。
      Anthony好笑又无奈地递过纸巾来,我接过纸巾,感到非常丢脸,于是干脆趴在桌子上,不看他。
      下课了他跑过来,戳戳我的手臂。
      我擦擦了眼泪,抬起头来,恼羞成怒没好气地问他,“干嘛?”
      那会儿他把头发染回了黑色,戴一副黑框眼镜,前所未有地像个直男。他笑着说,“我们清点了上次的演出收入,你猜猜有多少?”
      我说,“不猜。”
      “为什么不猜?”
      “又不是我的。”
      他扶了一下额,无奈地说,“你很缺钱吗?”
      我坦然地看着他说,“对啊,我的人生中,什么都有,就缺钱了。”
      他哈哈大笑起来,“Alison,那我要跟你做笔买卖。”
      我仰头,“什么?”
      “上次我们募集到的捐款有……”他神秘地比划了个数字,让我讶异不已。他接着说,“我们的计划是拍一部有关我们乐队的微电影,你有没有兴趣做编导呢?”
      “微电影?”我踌躇了一下问,“当初在演出的时候你不是说为了出唱片吗?”
      他哈哈大笑,“你真是天真,这么点钱出什么唱片。”
      “那你干嘛那么说?”
      “……这是一贯的煽情套路啊。”
      “……”
      他收敛起笑意,看着我说,“Alison,我是认真的,你有兴趣吗?”
      “我?”我很疑惑地指着自己,“我只是个学生,我没有多少经验。”
      “我们也没有多少钱嘛。”他微微一笑,说“我给其他人看过你的东西,他们都觉得可以。”

      过去我做的很多工作都是无偿的,所以如果接下这一次工作,对我来说将是一笔不小的收入。但我很是犹豫,对我来说,安东尼他们是特别的,我害怕自己做不出与他们匹配的东西。
      最后我答应先去他们工作室看看。
      他们在新北市的郊区组了一个房子,台北多雨,五六级石台阶上摆着好几盆茂盛的绿色植物,里面简单却宽敞。
      他们工作室有十几个人,主要的成员就是上次我见到的那些人。戴棒球帽的和蔼大叔果然已经三十多了,做一份公司职员的工作,把所有空余时间都献给了音乐。他还没结婚,却一点也不担心,哈哈哈地自嘲着,“没有女孩子会喜欢我啦。”我惊讶地发现,画眼线,皮肤白得透明的节奏吉他手,竟然是个女孩子。也许是我把惊讶表现得太明显,她好笑似的对我说,“告诉你一件事,你就不会觉得惊讶了。”我好奇。她说,“我喜欢女孩子。”我恍然大悟。然后她笑眯眯地补充,“尤其是你这型的。”我惊讶又困窘地抬起头来的时候,发现所有人都哈哈大笑起来了。
      高个留长发的贝斯手是她的男朋友。他们从高中就在一起了。
      还真是登对。
      最后我决定明天就带上设备开始搜集素材。我对安东尼说,我先拍,如果你们觉得满意,再付给我报酬。不满意,对我来说也是一次难得的实践,你们可以另找他人。
      他答应了。

      我向学校方面请了假,推掉了其他工作,就在他们的工作室住下了,用DV记录他们的日常生活。在我把日常素材拍完后,我开始陷入了困境,追梦类型的微电影太多了,想要在其中脱颖而出,就不能把梦想、热血简单地老调重弹。
      我陪吉他手和贝斯手回了他们以前的国中和高中,让他们讲述他们过去的故事。他们配合地换上了当时的校服,台湾的校服很好看,吉他手patti是毛衣和格纹窄裙,长筒袜下面一双漆皮鞋,俨然一个叛逆的少女。贝斯手高桥把长发扎在身后,黑色西装显出宽阔高大的身材,反倒一身正气。
      一入夏台北就开始淅淅沥沥地下起雨来,我们拍了没几个镜头,就被大雨困在教学楼里了。最后我干脆让他们撑着伞在雨中漫步,我让同行的人举伞保护好机器,自己直接淋着雨。
      一个多月的时间,我慢慢搜集到了足够多的素材。
      到剪辑的时候,我却病倒了,浑身不住地发烫,挂了好几瓶点滴还是反反复复。医生皱着眉说,“体温不高,好好休息就会好的。”
      但我习惯把工作马上完成,也迫不及待地想要看成品的效果,于是在安东尼他们的严厉禁止下,还是每天深夜偷偷爬起来剪片子。
      那一天深夜,如往常一样,工作室的其他人都回家了,我慢慢从床上爬起来,裹上毛毯坐在地上对着电脑剪片子。
      窗外淅淅沥沥,台北的雨季早而绵长。冬天的寒意还没酝酿够,夏日阳光的灿烂,花朵的盛放就已蓄势待发。好像一场雨,浓郁的翠绿就染了整座岛,再一场雨,万物复苏,路边紫荆花开的烂漫。
      人生也许就是在这样一场雨,一场雨里,也就流走了。
      我好像能理解安东尼那天说的,“青春转眼即逝了。”
      当你在做一件自己全新热爱的事的时候,当你真正得以协调好现实与理想,欲望与能力的关系时,时间过的这样的容易与迅捷。
      但这种流逝,却让人心甘情愿。

      我不知不觉地睡去了,醒来发现自己身上裹着一件厚毛毯,窗前的桌上放着一杯牛奶。我站起身来,慢慢喝着牛奶,温热的温度从喉管直达四肢百骸。
      走到客厅,果然发现安东尼缩在沙发上已经睡熟。沙发不大,他小心翼翼地缩着,手脚都挂在外面,颇有些可怜的模样。我轻手轻脚地跑过去拿着DV,拍摄了他的睡容。
      这个年轻的男孩子,有一张沉静的面容,睫毛纤长柔软,有了初成的成熟男人的模样,熟睡时嘴角紧紧抿着,依旧是少年的青涩和纯真。
      这将是这部微电影他唯一的出场。
      这是我和他的约定,我们的秘密。
      我很快就要结束在台湾的学习,回大陆了。安东尼也是,他也将要离开,其他人还不知道。我想起那天渔人码头上他对我说的,他自由而放纵,漂泊了很多地方,我不知道他最终会不会停留,不知道会停留在哪里。但不是这里,也不是我能知道的。
      所有工作都慢慢完成,我渐渐放下心来。
      走到一楼的前厅,门外的雨小了很多,细细密密,反而有种温柔的触感。我看到自己脚下趿着的是我之前在淡水买的那双日式木屐,心痒地打开了手机里的音乐,是安东尼上次唱的那首歌。清淡悠扬,让人想起潺潺小溪,想起落雨的台北,想起回不去的童年,想起肆意纯真的少年时代,想起一切流逝的时光。
      那是《归途》。
      台北雨后的夏夜,天空辽阔,星光璀璨,湿润的空气里弥漫着青草的清新。伴着手机里传来的他的浅浅吟唱,我趿着木屐在台阶上跳起舞来。台阶上那几盆植物青翠欲滴,右侧庭院里的紫荆花开的烂漫。
      那是小时候我妈妈教我的舞步。她的故乡在大山里,她们都能歌善舞。十四五岁最好的年纪里,她送一袋苹果去给奶奶,路过小溪情不自禁下来淌着溪水唱起歌,跳起舞。后来,回去的时候她发现苹果不知道被什么小动物吃的七零八落。她哭了一路。
      可多年后,我在她的日记本上看到的,是她如何怀念那溪水流淌过她脚踝,一条有着五彩尾巴的鱼吮她的脚趾。

      六.
      离别的时候,在桃园机场,我没见到安东尼。
      我想他大概是恐惧离别的场景。但其实没有关系,我们都年轻,天涯海角,哪里都是故乡,哪里都有至交。
      棒球帽大叔把一个硬盘交给我,说是安东尼送给我的,里面有他们修改过的最终的成品。
      我早早地坐上自己的位置,打开笔记本电脑,把硬盘里的资料导出来。一幕幕场景回放在我的面前。
      他们熬夜在工作室里录音,做后期的场景。
      平时光鲜的他们大早上不修边幅地晃来晃去,彼此抢面包的情景。
      Patti和高桥在他们上学的国中的操场上散着步,说起当时每次出早操,她总能看到他隔着几个班偷偷瞥过来的眼神。
      还有那个棒球帽大叔,他在自己家养了一条大金毛,老的已经咬不动肉了。他坐在床边,摸着那条懒洋洋的大狗,夕阳的余晖照了他一脸的沧桑,他说,“这辈子,还年轻时能做自己想做的事,老了能和自己的狗坐在门前晒晒太阳,就很好了。”
      无数的画面回转,每一帧,我能清楚地记得自己当时站在哪个位置,我最关心最想表现的东西是什么。
      配乐转入到轻柔的安眠曲,幽暗的室内,安东尼缩在沙发上熟睡,嘴角紧紧抿着。
      他一直有种混合了成熟与纯真的矛盾气质。
      黑屏了几秒,突然传来沙沙的熟悉的歌声,那是安东尼在淡水演出那晚最后唱的那首歌。台北深夜微雨中,映着翠绿植物与烂漫紫荆花,少女穿着浅色连衣裙,趿着红色绸缎的木屐,和着歌声在石阶上跳着舞。
      奇怪的,凌乱的舞步,但她看上去那么快乐,那么自由,像一只蝶。

      那一天,他醒来了。

      眼泪情不自禁地流满了双颊,我用手捂住脸,空姐的提示声已经响起,这是台北桃园到上海浦东的航班。人群陆陆续续地走进来。可我止不住我的泪水,就像我止不住我姗姗来迟的留恋和不舍。
      那些我还没说出口的话,还没有来得及表达的情愫。
      一切的一切。
      再也不会重来的青春。

      领座已经来了,我连忙拂去脸上的泪水,不好意思地别过脸站起身来,他却没动,耳边响起懒散的,有些无奈的熟悉嗓音,
      “Alison,为什么我总是看到你哭?”

      ——全篇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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