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只道是寻常》温子邪

3、李佑篇/李承篇

　　李佑篇-自此长别离
　　初见李佑是在贞观十四年。
　　正是夜里，灯影曈曈，月色温柔得使人心神荡漾。从舞蹈学堂里出来，寂静的夜晚就碎成一地星沙。
　　李佑就是这时出现的。一双因酒意而迷离的桃花眼漂亮得让人心疼。那时他应该是刚好从酒楼里出来的吧…带着醉意扑在了我的身上。声音有些含混，却依旧动听得要死，“小娘子，你跟李佑篇我回去怎么样？我保你吃香的喝辣的——呕…”
　　呸。我一把推开他跑了出去，却又忍不住回头去看，他被推倒在地上，神情无辜得像个孩童，“咦…小娘子…人呢？”
　　我朝着他做了个鬼脸，谁稀罕什么富贵荣华？我也是不缺的。
　　买醉寻欢的公子哥儿，风流浪荡的盛唐贵族子弟，本不必在意。
　　再一次相遇，便有些戏剧性了。那个落日昏黄的午后，他扑过来，然后那两片属于薄情人的薄唇与我的紧紧相贴。
　　“唔…”我呆怔在原地任他亲吻，半晌才含混着问出，“谁？”
　　“李佑。”清醒且毫无醉意的声音回答。
　　李佑，当今陛下的五子，出了名的纨绔。
　　说实话，我很想一脚踹过去。可就在准备付诸实践时，却正撞上那双灿若星辰的眸子，很漂亮。
　　已经抬到半空的脚，悄无声息地收了回去。
　　“哟……怎么没反应？”他忽然抬起头，唇边一抹戏谑笑意，“哦，脑子一定是坏掉了。”
　　恰这时，云锦鹤赶到，“五爷，回吧。”他便很不耐烦地回头，“谁啊？坏我好事。”
　　……李小五，你这么讨人厌陛下知道吗？
　　我这么一愰神，他们不知道又说了些什么，只是李佑临走时，朝我暧昧地眨了眨眼。
　　……混小子。
　　凡是长安人，都知道行事荒唐怪诞、整日混迹于秦楼楚馆的五皇子李佑。
　　真是文明不如见面，见面……后悔闻名。
　　之后也常见他，每次他总是一脸吊儿郎当，假不正经的模样，唇边勾起一抹勾人弧度：
　　“小娘子，可愿去酒楼喝两盅？”
　　可惜这小子酒品并不太好，每醉了，总说些他这个身份不当说的话。或大逆不道，或轻佻放荡，吓得我每每不得不捂住他的嘴，连拉带拽地拖出酒楼。
　　清醒的时候，总听他讲些自己的故事。低沉压抑的声音，如同迂回婉转的洞箫低徊，扎得人心生疼。
　　这样的日子，一过就是三年。
　　终有一日，云锦鹤告诉我，他受封淮南王，即日动身。
　　我去为他送行，他只扔给我酒壶，“小娘子，再陪我喝了最后一壶酒？”
　　我仰头猛灌，许是酒太醇太烈，呛得我眼睛生疼，落下泪来。
　　夕阳下，他的影子映在一地凄凄荒草中，尤其孤独。
　　一壶酒罢，他起身走向骏马，未曾回头，只是挥手，“再会！”
　　我不回答，只是看着他在斜暮中寂寞的背影，慢慢地蹲了下去，哭得不能自已。
　　淡黑的剪影逐渐模糊变小。他翻身上马，潇洒地一扬鞭，我眼前就浮起淡淡的扬尘。
　　终于，渐行渐远。
　　李承篇
　　我极喜欢皇宫，绿瓦红墙，飞檐叠翼，高高的宫墙轻易地困住一只只贪恋锦衣玉食的金丝雀。
　　父亲与皇上似乎有不错的交情，经常带我到皇宫里，然后让我随意游玩。他说，多陪那些侍卫宫女说说话。
　　他说，迟早有一天，你会感谢他们。是他们让你的大名传遍整个长安。
　　我便照做。父亲的话，我从不会，也不敢忤逆。
　　那是一个清晨，父亲带我到皇宫，又把我落在外面。我便去找侍女姐姐，看她一片一片地收集红叶，然后再一片一片地投入暗沟的水中，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从侍女姐姐那里出来，通过曲折的落花小径，就对上一张冷脸，棱角分明，唇抿成最不近人情的弧度。
　　他的一只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随时就能抽出来劈在我身上。我被他的表情吓呆了，下意识地后退几步，一下子被绊倒跌坐在地上。
　　他眯起眼睛来看我，“你是谁？”
　　当时年少，很是害怕。回答他时，还带了颤颤的尾音。
　　听到我的回答，他才僵硬地牵了牵嘴角，“王元宝是令尊吧？我知道他。”
　　他告诉我他是宫里的侍卫，名叫李四。
　　后来去皇宫时，便常常遇到他。后来，我叫他小四哥哥。
　　十二岁，我因父亲成了皇宫的常客。十三岁，我遇见了他。十四岁，我与他已经极为熟稔。
　　记得那年，曾受他之邀去放纸鸢。春光正好，三月莺啼。纸鸢线断，从郊外一直飞进皇城。
　　我追赶不及，却扭伤了脚。
　　“我背你。”他小心翼翼地牵住我的手，又飞快地松开，背对我蹲下。
　　“是我不好，害你受伤。”我听见他闷闷的声音。
　　“怎么会是李四哥哥的错，我……今天很开心。”
　　我听到他的心跳突然就失了节奏。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我伏在他背上，听着从他的胸腔一直传到我耳中的急促心跳声，头轻轻靠在了他背上。
　　这个春天……真美。
　　时间过得极快，转眼间就到了我的十八岁。父亲郑重地把他一针一线绣成的嫁衣交到我手里。鲜艳流动如同火焰一样明媚的颜色，灼灼着我的心。
　　我突然就想起了小四哥哥。
　　然而不容我多想，就已经接到了赐婚四皇子的圣旨。跟着公公一同来传旨的还有我的小四哥哥。
　　我抬头看他，他面无表情与我对视。
　　——你想我接旨吗，小四哥哥？
　　——你能不接吗？
　　最终我还是对着那一卷明黄叩了首，低下头就能看见地上的水渍。
　　新婚夜鲜艳如血的喜帕被挑开，映入眼中的是那张熟悉的脸，棱角分明，神情淡薄，叫了一声，“阿萱。”
　　我怔怔望着他，再一次落下泪来。
　　龙凤烛一寸寸燃尽，夜色渐渐淡了。
　　我才抬头看向因为疲倦已经睡沉了的小四哥哥。
　　李承，四皇子，李四。
　　……好一场飞上枝头做凤凰的逆转剧。
　　大开窗户，彻骨的风吹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