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离孤帆远影》君离鸟

2、叶随尘 莫离很多年

　　三日后，莫离没有等到醒来的小兔崽子，却等来了叶叔叔。算起来从叶随尘上次来找莫其凡到现在，已有一个多月。

　　叶随尘身着一袭深蓝色长袍外罩一层白色纱衣，显得整个人颀长而挺拔。眉眼俱是英俊，紧敛的双眉似在诉说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头发梳得齐整，衬着原本的雪肤更显苍白。莫离倚在门边怯生生地望着叶随尘，他跟床上的那个小兔崽子颇有几分相似。唇角总是向上扬起，带着隐隐的笑意，即便泰山崩于前仍旧安然如往常。而这样的表情，更多的是一种与危险相关的气息。

　　“其凡。”叶随尘看着站在对面的莫其凡，舒心一笑，仿若所有苦恼都在顷刻间褪去。

　　莫其凡将头扭向一边，浅灰的衣衫被春日的风吹得扬起，勾的一张侧脸邪魅而无法忘怀。莫离很多年后都无法忘却这个场景，满院的桃花盛放，纷飞乱舞，回旋不止。粉白色的花瓣落在那两人的肩膀，交错的青丝在诉说生生世世不灭的誓言，灰蓝的世界里霎时变得缤纷。莫离看得傻了，分不清到底是满院的桃花点缀了人还是那两人妆扮了一树的花。

　　叶随尘微微一愣，亲昵地拉起莫其凡垂在一侧的手，便往莫离身边走去。莫离反应过来，张开双臂拦在门口，不准二人进门：“不行！不能进去！”

　　叶随尘轻笑一声，蹲下身来，拍拍莫离的小脑袋，眉眼里盛满了温柔与宠溺：“叔叔今天忘了给你带小点心，阿离生气了？”

　　莫离扬起下巴鼻孔朝天：“才没有！”

　　莫其凡偏着头看着这二人，想起前几日莫离关于打架一事的说法，说道：“这屋里住着他媳妇，他怕咱俩打架伤着他媳妇。”

　　莫离敌视地看着叶随尘，重重地点头。

　　叶随尘沉默了片刻，才站起身来看着莫其凡：“媳妇？”

　　莫其凡别开视线，也不知为何心虚：“嗯，媳妇。”

　　“我倒要瞧瞧。”叶随尘坏笑。

　　“不行！未过门的媳妇是不能见人的！”小莫离坚决不让叶随尘进门。

　　“罢了，其凡，我有事要跟你说。”叶随尘的话里带着些忧虑，以及歉意。

　　莫其凡扫了一眼莫离，便跟着叶随尘去了后院。莫离好奇两人打架的空前盛况，毕竟这世上能跟莫其凡打架的人基本上都死光了。他跟在两人身后，缩在一根柱子后面偷听。

　　“干嘛？”莫其凡背对着叶随尘，语气不善。

　　“则之他。。。。。。”叶随尘的视线落向地面，生怕莫其凡突然之间转身目光上的碰撞。

　　“哦你把叶则之弄丢了。”莫其凡转过身，伸出食指戳着叶随尘的鼻尖，却被他一把握住。莫其凡眨眨双眼，用力抽回手指。叶随尘微微一笑，放开了他的手指。

　　“其凡，这么些年，你一点都没变。”叶随尘忽然释然一笑，倒让莫其凡感到一阵莫名。

　　“干嘛？”莫其凡眯起双眼，防备地问道。

　　“则之。。。。。。。”叶随尘欲言又止。

　　“叶则之是你跟哪个情敌生出的孩子？”莫其凡话里发酸，不满地问道。

　　叶随尘的身体一僵，低下头不再言语。良久，才缓缓开口：“早在一个月前，则之便不见了，我遣人四处寻找，都不见人。”

　　莫其凡心道：找不见人便到我这来了，你当我莫其凡是什么？他坐在后院的石凳上，双手交叠放在石桌上，整个头趴在上面，显得懒散与随意。

　　“其凡，这么些年，我能信的不过只有你一个。”叶随尘坐在莫其凡对面，诚恳道。

　　莫其凡看着叶随尘浅笑。也不记得是多久以前，彼时仍旧是意气风发此中少年，见不得不平事，看不惯欺人人者，一条长鞭不知劈开多少人的皮肉，混杂着多少人的鲜血，又夺去了多少人的性命。

　　叶随尘那时便是这般温柔地说：“其凡，这世上，能帮我的不过只有你一个。”于是那条长鞭如同挥破天地混沌的利剑，披荆斩棘生杀予夺，血腥与暴力充斥着整个灵魂，连黑白的梦境都被血色染红。

　　后来叶随尘说：“其凡，这世上，我只想你在我身边。”莫其凡说好，弃了江湖弃了恣意纵酒快意人生，然后他看着叶随尘纳妃生子。

　　再后来，莫其凡便灰心丧气地到了这山谷之中，与世无争，带着那个襁褓中的孩子。

　　莫其凡深深地记得，这是第八年。八年时光如同弹指一瞬，连素日里的讳莫如深都变作了笑谈，一颗心被凌迟到了麻木无感，淡看风华过后，曾经每一个细小到揪心的片段如今已激不起涟漪。莫其凡早该知道，哪能躲得到没有叶随尘的地方？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他莫其凡便是再神通广大，也逃不了。

　　可是，叶随尘说：“这么些年，你一点都没变。”这句话就像一箭穿心后淡然的一句：“你的伤口好的真快。”

　　“圣上言重了。”莫其凡单膝跪地，对着叶随尘行君臣之礼。

　　“其凡，你？”叶随尘身形微微晃动，苦笑，“这么些年，你还是在怪我？”

　　“不敢。”莫其凡的头始终低垂着，他可以不怨不怪甚至可以若无其事假装彼此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仍如初遇初识那般亲近那般嬉笑，只是做不到不在乎。

　　“本来就是我欠你的。”叶随尘恍然道。十多年前，怒马鲜衣正年少，策马扬鞭走天涯。不甘屈于人下，胸中更是怀着整个天下，简简单单的一句话都氤氲成了满腔的抱负与热情。最恨苍天不公，父皇偏爱二哥，这般心高气傲的少年，如何能忍受得了这般的冷落？于是一场逼宫后君临天下，也看尽了世事繁华。所谓桑田，终会化作沧海，这一路陪自己走来的人早已落寞散场。想回头，却不知能往哪回。

　　“则之在我这里。”莫其凡跪在地上恭敬道，“你若是想带他回宫，我不会阻止。”

　　“。。。。。。”叶随尘皱眉看着莫其凡，心中不知在盘算些什么。“还是在这里好些。毕竟他是。。。。。”

　　“那请皇上答应我一个请求。”莫其凡根本不等叶随尘把话说完便急急开口，态度仍是恭谨，语气却是毋庸置疑：“我请皇上还我清净，我定会倾尽毕生所学教导他。”

　　“其凡，你。。。。。。”叶随尘站起身体，无力地提起衣袖又放下，终究还是点头。

　　莫离偷偷地钻回了房里，坐在那张小板凳上，双手托着下巴，心不在焉地守在叶则之身边。原来叶叔叔是皇帝，方才听莫其凡和他说的话，这个小兔崽子应该叫做叶则之，是皇帝的儿子。皇帝以前做过什么事对不起莫其凡，莫其凡一直耿耿于怀，这大概也是为什么莫其凡武艺如此却选择避世的原因。

　　这样想着，莫离突然有些同情莫其凡。他看着叶则之，叹了一口气：“唉小兔崽子，你爹不知把我爹怎么了，我为了给我爹报仇，是不是也该好好欺负你？”

　　“唉不行，你长得那么好看，哪像莫其凡那么皮糙肉厚的，不行不行。”莫离晃晃脑袋，又否决了先前的说法。

　　“诶，听莫其凡刚刚说话的意思，他好像要收你为徒弟了，那以后你就是我师弟。我不会欺负你的！”

　　莫其凡端着食盘站在门口，看着莫离小小的身影笑了。“喂，兔崽子，说我什么坏话呢？”莫其凡走进房中，敛去所有的愁色，换上了平日里的笑容，带着点讽刺的意味。莫其凡本就应该如此，也许叶随尘并没有说错。

　　莫离张大嘴巴险些惊呼一声，考虑到仍在昏睡的师弟，忙用手捂住了嘴巴，对着莫其凡挤挤眼。

　　莫其凡笑道：“兔崽子，你看着小兔崽子长得这么好看，给你做媳妇儿怎么样？”

　　莫离傻笑，点头。长大后的莫离武功长进了，懂的事情也多了，追在莫其凡身后大骂：“莫其凡都是你都是你！我现在除了他看不上别的姑娘了你说怎么办！”莫离笑了一会，正色望着莫其凡走到他的身边，张开双臂搂住他，却不说话。八岁的人儿只到了莫其凡大腿的高度，头在他的腿上不停地蹭来蹭去，哪像是在安慰，分明就是在讨糖吃。

　　莫其凡大为感动，心想这兔崽子也知道心疼人了，刚想伸手拍拍他的肩膀，莫离的小脑袋一仰，咧嘴笑道：“看我对你这么好，晚上让我吃肉吧。”

　　莫其凡险些吐血。

　　“叶叔叔走了么？”莫离直截了当。

　　“嗯，走了。”莫其凡伸手在莫离的头发上摸了几下，耐心回答。

　　“那叶叔叔还会再来么？”

　　“应该不会再来了。”莫其凡呆呆地望着床上的人，对心中莫名生出的空洞感到迷茫。莫其凡只是觉得，叶随尘是一块生在心头十几年的痣，不剜去时隐隐作痛，一日一日不得安生，狠心剜去了，却又痛不欲生。

　　“哦，那你以后还要给我买桂花糕吃。”莫离乘机敲诈。

　　“想得美！”莫其凡一口回绝。

　　莫离失落地低下头，不停地用脚尖踢着地面，扬起地面的尘土。莫其凡双手搭在小莫离的肩上，随着他的动作也微微动着。也许和叶随尘十多年的联系自此日起就会就此隔断，莫其凡无声苦笑，也不知到底是谁不能没有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