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一路向西 余小多冲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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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他们都围上来了”我对自己说。
“跑吧”我对自己说。
二
那个悦耳的女声再次响起：各位旅客，前方到站君落站，有下车的旅客请准备好您的行李，列车需临时停车40分钟……
车厢里有了一些响动，我从一个杂乱无章，无头无尾的梦中醒来，努力回忆自己身在何处。面前一段白的发黄的拱形车顶告诉我应该是在一列火车上。然后就看见一顶蓝色的大檐帽在我面前飘过，我想那肯定是列车长。
我一纵身，从上铺翻落下来，准备到洗手间解决困扰我多时的尿意，顺便除去满脸的油垢。但是落地的时候没掌握好角度，使我一下跌坐在下铺，发出巨大的一声“砰”。此时我才发现我的一条腿被压至麻木，完全不听我使唤。
下铺那戴眼镜的胖哥们显然对于我这个上边掉下来的物件儿没什么心理准备，也可能那巨大的一声“砰”使他的大脑产生了暂时性的短路，恩…就是说他惊吓过度，临时傻掉了。
他张着嘴巴看着我不知该作何表情，半个苹果从他手里滚落到床上。这使我很尴尬，我本想给他一个充满歉意的微笑，转过脸去却变成了一个满不在乎的哈欠。我说：“朋友，没事吧？”
他恢复过来说：“没事没事，你呢？你没事吧？”
我说：“没事，你的床板没事吧？”
他摸了摸说：“没事，你屁股呢？”
我摸了摸说：“在呢……裂了。”
我觉得我的腿好像有知觉了，于是起身去撒尿，还不忘拍拍下铺的床板，意思是：你看，这床真结实，真不赖。顺手把半个苹果捡起来放到小桌上。
我恍惚记得在西安上车的时候老天爷像是发了火，漫天乌云密布，预示着一场大雨即将来临。冷风顺着铁轨从很远处袭来，卷起废纸片和垃圾袋搂头盖顶的拍在人们脸上，然后迅速的从衣领钻进去从裤腿钻出来。人身上“咻”的起了一层的鸡皮疙瘩，感觉像是灵魂被抽掉一样。
站台上的各色人等全都缩颈藏头，弓背猫腰，不知道的以为进了贼窝。我从列车的窗户看出去，发现他们高矮不同，衣着各异，不过全部都生得一副扑克牌的脸，一点表情都没有。
一个女孩的秀发在风中飞扬，但她显然是闲它们碍事了，于是一手拢着头发一手拉着一个足以装下她的旅行箱疾步而行。我拼命拍窗户，张牙舞爪的比划着，“鞋带儿，鞋带儿”，但她根本没打算理我，只是像看动物园的猩猩一样瞥了我一眼。
一个穿西服打领带的年轻人拎着包走过来，我敢打赌他出门不看天气预报，这家伙可倒霉了，风把他的衣服吹的鼓起来，像是在后背塞了个枕头，领带也跟着飘到脸上捣乱，全然没有了风度。他很懊恼，我分明看到他的口型是在骂街。
月台花坛的后边还有个衣衫褴褛的流浪汉，可能是来往的人群打扰了他的休息，他翻了个身裹紧了衣服，嘴里嘟囔着，蓬乱的胡须使我看不清他的口型，但我猜他是在诅咒，因为我看见他翻了一下白眼。
随后我看到一个巨大的雨滴打在车窗上，两滴、三滴、渐渐密集......很快外面就变得模糊，我只能像个掉了眼镜的近视眼一样看着外面影影绰绰的人群渐渐消散，大家把手里的东西全顶在头上往月台的长亭底下跑。
我看的十分开心，因为我在车里。
我很喜欢下雨，因为下雨的时候很安静——相当安静。
我以为下雨的声音可以涤荡一切一切的噪音，只剩下雨滴落在地面上的声音，落在瓦片上的声音，落在树叶上的声音、落在一个丢弃的易拉罐上的声音，这时心中就会莫名的感到很轻松，这也是我为什么喜欢在雨天睡觉的原因。下雨天不用干活，下雨天可以睡觉，下雨天空气清新，下雨天打把伞站在一片没人的空地上，会觉得整个世界只剩下自己了。
不过，月台上的那个丐帮弟兄可能就不大高兴了。
当外面的一切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雨打车窗的声音的时候，我仰面躺回卧铺上想：我就要离开你们啦，你们这群木偶。
火车好像在大片大片的林立的高楼中穿行了大半天，但始终摆脱不得这无处不在的阻碍，开始的时候还是在这城市中穿行，后来就冲进一个不见头尾的迷宫了，两边也不再是高楼而变成了墙，高不见顶。我抬头看了看天空，天空始终是暗黑色，我觉得自己像是被什么东西扣住了。
我感觉自己好像在铁轨上飞驰，我的视线不在局限于车窗的范围，我能看见两边的景物——当然两边除了高墙什么都没有。飞一般的速度将我的视界压缩在极其窄小的范围内，我只能看见正前方一个很小的扇面，但是我也没什么好担心的，我想我是在铁轨上嘛，没有道理会出轨的。
这段铁轨一直向前延伸，一点弯儿都没有，一直到远处的黑暗里。我并没有减速的念头，只想快速脱离这窄小压抑的境地。
虽然不知道这黑暗是什么，这黑暗里有什么，我还是决定冲进去一探究竟，于是我奋力向前，想冲破这恼人的黑暗。但是我发现无论我怎么加速，它一直就在前方，和我保持的不变的距离，这令我十分气恼却又无计可施。随后我发现两边的物体开始变的模糊，并向我挤压下来，它们在我的身后不断倒塌，将刚才经过的一切全部掩埋，并以更快的速度从后方追赶掩杀上来。
正当我兀自焦急，心跳加速，一个劲念“阿弥陀佛”的时候前方的黑暗里突然出现了实体，我很快看清那他娘的是一堵更高的墙，同样看不见墙头，简直是直冲云霄。真正成了前有堵截，后有追兵。正当我合计到底是被拍死好还是被撞死好的时候那墙已经到了眼前，但是我心里反而没有感到慌张，甚至有一种终于结束这漫无目的的瞎跑的解脱，我将速度发挥到极致，然后奋力一跃……“咚”的一声，我的头重重的撞在火车顶棚上又迅速的弹了回来。
我立刻觉得脑袋变大了数倍，像是被扔进了一个足球场中又或是篮球场中，被无数只四面八方飞来的脚踢来踢去又被人拍来拍去，我想我脑袋里面的东西现在已经晃的很匀实了——我懵了。
旁边的旅客对于我的这种自杀行为表示了不理解，我能从他们的眼神中看出来，他们或惊奇或诧异，有的甚至惊呼出声，那眼神在说：“什么情况？这小子疯啦？”或者“呦呵，这下可疼啊！”
我想这时候本应出现一个面目慈祥和蔼的大爷或者大娘一脸关切的问：“孩子，没事吧？咋的啦这是，有啥想不开的？”但是并没有人上前慰问。
这时他们充分显示出现代国人的冷漠和爱看热闹的民族劣根性，当然也可能是怕惹祸上身，他们事不关己的远远观察了一会并彼此交换了意见，在确定我并没有后续的危险举动也不用找乘警求助之后他们就又各自干各自的事情了。
我很感谢他们并没有起哄，让我再撞一下。我自己在上铺抱着脑袋躺了半天这感觉才得以缓解。我觉得他们和月台上的那些人一样，都是木偶。
随后我翻身坐起，准备下床，当然这次我并没让我的脑袋再次接触车顶，两条腿耷拉在床沿上我突然想不起我下床准备要干什么了，琢磨了半天才想起来我根本没打算下床——我他妈打算跳墙来着，于是又翻身倒下回忆那个可恶的梦。
这时火车已经冲出了死胡同，驰骋在一望无际的戈壁滩上了。太阳也冲破阴霾，阳光普照，外边是个明亮的世界了。
四周围不再有高楼、广告牌、纵横交错的街道、形形色色的人群、乌烟瘴气的喧嚣。这里只有亘古不变的一种颜色。时间仿佛将这里遗忘，让它变成了静止的永恒。干燥的风和炙热的阳光带走了哪怕一点点生命的迹象，甚至在很远的地方出现的挺立了不知多久的胡杨树和一丛一丛的荆棘类植物都像是雕塑一样一动不动。这里有的是自然，当然这列撞疼我头的该死的火车和车轮下的铁轨除外。
我的视线再也没有阻碍，一眼可以看到地平线的尽头，这让我的心情不由得为之一爽，进而呼吸也变的顺畅了。我想，这真好，这就是我想要的，我得再睡会。于是我又沉沉睡去。
这次是在一个沙漠绿洲里，这要算的上一个相当标准的绿洲了，和外国电影里的一模一样。在一片一望无际，砾石纵横，几无植被覆盖的黄沙瀚海之中突然出现了一点可人的绿色，这时候心里想到的词儿什么生命啊、希望啊全来了。一个大体算是圆形的湖在这个绿洲的中央，它是这一切的源泉，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生命之水。湖边上有棕榈树林，在枝叶掩映之中还有茅草顶的屋子，湖的那边有个小山丘，所有的这一切都是被几无杂色的整齐的绿草覆盖。我想，任何一个艰苦跋涉到此的旅者看到它都会有一种重生的感觉，他们会抛下一切冲向它的怀抱。
而我则是站在最高的地方俯视着这一切，以一种欣赏的姿态，像上帝一样，看着自己创造的一切，我并没有要冲下去的想法。我想它与这将它重重包围的沙漠戈壁相比便有了生命的色彩，只是它不再是永恒——有了生命就有开始和结束，我觉得这也是好的，有了生命的更迭才能觉察到时间的流逝。它也不再是静止的，我仿佛看到了湖面上的涟漪和棕榈树叶在摇曳，唯一和戈壁相同的是它还没有声音，这一切都无声的显现在那里。
我想，这很好，我要的就是安静。
刚想到这儿就听见一声刺耳的汽笛声由远及近冲进我的耳朵，将我从自己营造的梦境里生生的拽了出来，刚才看到的一切已幻化无踪。于是我更加讨厌火车了。
三
我是一个逃离了现代生活的避难者，逃避快节奏的生活给人带来的无所不在的无形压力。那压力就像无数根绑在身上且还在不断增加的橡皮筋，尚不致命，却很难受，因为它渐渐使我血脉不畅，我感到自己手脚开始麻木，反应迟缓，即将变成一具和别人一样的木偶。
于是我拼命挣扎，拳打脚踢，却终不得脱。我突然感到莫名的恐惧，像是看到了自己将有一个悲惨的命运。同时又有一丝激动，因为好像只有我自己发现了这个严峻的事实，而周围的那些人似乎已经完全被生活的压力所控制，像是皮影戏里的人偶，他们连挣扎一下都没有，其中有一些可能也会感到一点不舒服，但也只是皱皱眉头而已。
他们不知道自己被生活操纵了。他们如同僵尸一样，漫无目的的游荡，他们唯一要做的就是传染那些还没被操纵的人，比如孩子，比如我。
我为他们感到悲哀，同时决定逃离。
我要到一个遥远的地方，寻找一片属于自己的天空，那里有我从来就不曾变过的儿时梦想，那里是个天堂一样的所在。
好吧，如果我说我其实是个被老板炒了鱿鱼的倒霉蛋你们听了会开心的话，那我不妨就让你们乐上一乐。不过其实是我炒了老板的鱿鱼，真的，当时我将多日来积攒的牢骚、怒火、郁闷、委屈连同那份红头文件和处罚通知一同撇到那只肥猪的脸上，大声骂道：“去你妈的吧！”。
说实话，当看到肥猪从喋喋不休瞬间变成呆若木鸡的时候，我心里爽透了。这场景在我脑海中勾勒了无数次，居然真的出现了，除了刚才撇过去的东西没打正鼻子以外，其他简直完美。
但是接下来的事情并没有按我的预想发展，因为我预想的是他会颤抖着跪在我面前痛哭流涕的说：“大哥，我错了。”虽然我看见他确实是哆嗦了一下，但我看的出来那明显是气的。我想是时候撤了，不然等这胖子反应过来就麻烦了，他的眼神已经开始由“我操，你疯了”变成“我要弄死你”了。
我努力保持着刚才的气势，昂首阔步，撇着嘴斜着眼摔门而出，这一系列动作明确的告诉他，“爷不伺候了”。
然后一切都结束了，我重新变成了一个除了尊严一无所有的穷光蛋。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一路向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