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霜雪狐》宫夷久久

4、孤霜雪狐（四）

　　这下小兽不说话了，只是一张脸一会儿冰冷一会儿扭曲，顿时四下安静得吓人。
　　小卉捂着眼睛挪步上前：“你一只雪狐怎么在这种地方游荡？”
　　没有回答。
　　小卉再接再厉：“为何不回家？”
　　没有动静。
　　狐狸气得放下手想用眼神杀死这个目中无狐狸的雪狐，等看清了眼前的景象，还是红着脸背过了身。
　　雪狐只是冷冷的不说话，那蓝衣少年也不觉得无聊，还在不断骚扰他。雪狐忍无可忍的时候，眼前突然出现一双白皙修长的手，把不断向自己作恶的蓝衣少年拉开了，美貌的男子蹲下身子，冲他微微一笑，这样的笑容让他突然很安心，在这个男子说完下一句话的时候，他知道自己被困住了，不只是身子。
　　息桦说：“这个湖水的温度适合你调息，你不要动，先休息吧。”
　　他果真安静了。
　　“是君家小姐带你来的？”
　　雪狐愣了一下，别开脸，点了点头。
　　“那你想回雪山吗？”
　　这回很快点了点头。
　　“为什么不回去呢？”
　　雪狐沉默了片刻，皱着眉头：“不知道怎么回去。”
　　徐锦绮早已在雪狐的衣物里找回了被绑架的扇子，此时正心情大好，听了这话，笑着一拍手里的扇子：“原来是找不到路了！小雪我跟你说，这根本不丢人，就站在你面前的这位呢，也是个路痴，在一个宅子里都可以迷路迷上一天都回不来呢！”
　　雪狐奇怪的望着他。
　　息桦不恼，站起身似是对雪狐说话，却意有所指：“只要有水源，‘冰魄珠’便可通过此法随时保你恢复灵力。不过这冰面上不宜胡言乱语，会裂。”
　　“……啊！”
　　身后是徐锦绮的大叫和重物入水的声音，息桦温柔笑道：“小雪，倒是个不错的名字。”

　　雪山上有两件物什闻名遐迩——救病仙药“雪山瑞”，和天生孤傲的雪狐族。
　　“雪山瑞”是一种珍贵的灵芝草，千年一熟，且成熟后落地成精，有许多人上雪山寻找“雪山瑞”给家里重病的亲人治病，可都是空手而归，没有人见过这种仙药真正的模样。可以说它是和紫琼兰一样难求。
　　雪狐终其一生都是在雪山上修行的，不但是因为它们孤傲的避世的性情，更加是因为它们的生存对温度与环境独特的需求。久而久之，在人间便认为雪狐便是雪山上看守仙药的使者。而能在雪山上遇到一只雪狐，也被是寻药之人寄予的一种偌大希望。
　　但雪狐族到了现今，血脉其实已经很薄弱了，雪山上虽然还可以见到它们的身影，但数量是屈指可数的。因为他们天生孤傲的性子，就算是族里的雪狐，彼此也不愿意多相处。它们喜欢单独行动在一片山头，之间很少往来，在它们的意识里，也不知道自己族里的狐都在什么地方，所以能遇到另一只并延续血脉，是多么不容易的一件事情，雪狐族的血脉，自然愈来愈薄弱。
　　这里是这片雪山谷风势最好的地方，这只雪狐是这片雪域唯一的活物，在他开始习惯孤单一只开始，就在这里修行。
　　雪山上刺骨的风将它全身茂密的白毛吹得呼呼直响，他舒服得眯着眼睛，在寒风里，忍不住从嘴角溢出呜呜声。
　　他孤单一个的日子有多久，用他的脑瓜已经记不下了，他忘了父母的长相，忘了这里是哪里，甚至有时候会忘记，自己是一只雪狐。但他打心里认定，自己是高贵的，所以，身边不需要别人陪伴。
　　他吃了些雪山上再普通不过的灵芝草果腹，现出人形躺在雪堆上吹风，天上下起了点点雪花，落在他的鼻上，发上都不会融化，他皱了皱挺翘的鼻梁，白皙的脸上露出一丝惬意，似乎觉得这不符合自己高贵的身份，马上又面无表情起来。他昏昏沉沉就要睡去，突然听到另一个声音，如翡翠碰撞般在不远处响着。
　　“这雪真美……”
　　他吃的灵芝，都没有给他这么甜的感觉，他忍不住回头，一张人类的脸孔近在咫尺，他吓得倒在了地上。
　　那张脸在笑，没有人教过他那是笑，可他觉得很好看。那人仔仔细细看了他片刻，突然两眼放光，指着他道：“你……”
　　我？
　　“你也迷路了吗？”
　　“？ ”
　　“我叫君霜，你要不要去我家玩？”
　　“……？”
　　人类突然一拍脑门：“哎呀，我忘了，咱们现在在雪山，离家里很远呢。”
　　雪狐看着她自言自语，虽然都是些他听不大懂的，心里却渐渐卸下了防备。
　　“你都不说话，不会是哑巴吧？你是野人？雪人？”君霜摇摇头，心里更有趣味，“你都不告诉我名字。”她指指天上，道，“我就叫你小雪吧。”
　　如果没有君霜的陪伴，雪狐可能永远也不会知道孤单的感觉。往往拥有过，才知道自己曾经是没有的。尤其像雪狐这样，从未走出过雪山，未听过任何故事，心智纯洁得就像雪山上常年的积雪一样的小妖精。
　　君霜也是沉默太久了，她带着几个家丁来山上寻找仙药，可是没多久就和所有人都走散了，她靠着求生的意志盲目得走。她是个想得开的，只当是散心，不久便遇到了山里的这个少年。长得很漂亮，却是一副冰山脸，几乎不说话，看着她的眼睛却充满了好奇，她闲不住，就和他讲了很多事情，甚至是平素从不与人提起的。
　　“我的亲身母亲在我很小的时候便去世了，现在我叫母亲的那个人，是父亲再娶的一个女人，父亲一直要我孝顺她，我本也想一家人和睦相处。可是我知道她不喜欢我，她喜欢骂我，刁难我，但是我聪明呀，她说不过我……”她歪着头补充，“当然也打不过我。这次父亲生病，她叫我来雪山采药。我知道她打的什么算盘，来雪山的有几个能回得去，她这是叫我来送死。本来我是不乐意来的，可是那毕竟是我的父亲，而且，能暂时离开那个家，我很乐意。”
　　雪狐坐在她的身边静静听着，大部分他是听不懂的，但是他还是感觉很好。有人陪着，很好，世界不安静，很好。
　　“小雪，你的母亲呢？你也给我讲讲你的家人吧。”
　　雪狐不想讲，他觉得没有什么好讲的，但是他不知道怎么拒绝，便讲了：“我不记得了。”
　　声音因为鲜少说话而带着点生涩的沙哑，自然地如刚落地的初雪。君霜心中觉得可怜：“那你一定很想他们吧……我有时候就挺想我的母亲。小雪，我们真像呢。”
　　雪狐心里不明白，为何要想他们。
　　“小雪，我告诉你一个秘密。”茫茫大雪中除了他们根本没有一个人影，君霜还是压低了声音凑近他说，“我母亲，我是说我现在的母亲，她不喜欢长得漂亮的男子，是因为她生的那个儿子长得见不得人，不过她这样，倒是让我更加喜欢漂亮的男子了。我就是喜欢带那些男人回家，然后看母亲气得把他们赶出去……小雪，你长得这么漂亮，如果可以跟我回家就好了。”
　　“……”
　　直到雪狐拿灵芝给君霜充饥，君霜终于意识到面前这个少年可能真的和雪山有着什么奇妙的联系，她想起了此行的目的，拉着少年的手问：“小雪，你能在山里找到灵芝，那你能找到‘雪山瑞’吗？”
　　少年茫然得看着她，等后者问了好几遍之后，才淡淡开口：“不认识。”
　　少女失望得坐回火堆边，她冻得瑟瑟发抖，那个少年却坐得很远，仿佛不太喜欢温暖的东西。君霜心里盘算，他长相不凡，还拿灵芝当饭吃，她现下找不到“雪山瑞”，不知道这个少年是不是会有方法救父亲……
　　是她想了想，小心翼翼地开口：“小雪，我明日便要回去了。”
　　少年一愣，难得的脸上有些动容的表情：“回去？”
　　“我出来很久了，不知道父亲的病如何了。小雪，我的父亲病得很重，需要雪山瑞才能救他，小雪，你在雪山长大，尚且不知雪山瑞在何处，待我找到雪山瑞，也不知要过几千年，父亲是等不及的，不如早日回去孝敬他老人家。小雪，你有本事，不知道愿不愿意跟我回家，救我父亲？”
　　少年问：“跟你在一起？”
　　“嗯。你可以帮我父亲治病，好吗？”
　　少年毫不犹豫点头。
　　可是事与愿违，君霜带着雪狐回到了君家，才得知君老爷在他们回来前一天便去世了。君霜跪在父亲的灵前，低头沉默了一天。雪狐来到她身边，扯着她的衣角，便感到有一滴透明的东西落在他的手背。他见了奇怪，唤了一声：“君霜。”
　　他听到君霜哽咽道：“小雪，我想一个人陪陪我父亲。”
　　雪狐点点头，离开了灵堂，他想，君霜好像很不开心，他是不是该带她回雪山？
　　他一天都没有再见到君霜，却等来了伤心过度的君夫人，那女人让他离开，他自然不愿。他说他要跟君霜在一起，那女子就冲他笑：“你真的以为那丫头是想跟你在一起呢你出去随便找个人问问，她最喜欢骗你这样模样好脑子笨的男子了。我们君家不会留你这样来历不明的人，你快走吧。”
　　他不动：“我要见君霜，她说会和我在一起。”
　　“她骗你的！”女子不耐烦了，“你走不走？不走我就动手了。”
　　雪狐低着眉，神色有些伤心，却仍旧是不变的话：“我想见她。”
　　“她现在为父亲守灵，不会见你的。叫她去寻‘雪山瑞’，她却带回你，要是吃了你能给老爷治病也就罢了，偏偏你是个没用的。她是个不孝的，留下她已是念在老爷疼她，怎么，你也想赖着不走了？”
　　雪狐道：“我要见她。”
　　君夫人不是个十分有耐心的，也是第一次遇到君霜带回来的男人这么死脑筋，她想起死去的丈夫，心下怨恨，抓过院子里的扫帚就打过去。雪狐被吓了一跳，他从未被这么凶得对待过，下意识就躲了起来，维持的人形在慌乱下露出了破绽，他听到君夫人喊“狐妖！”他回头看了一眼君府，向黑夜中跑去。